四月的草原,本该是“草色遥看近却无”的时节。但今年反常,开春后连下了三场大雪,雪化时又碰上倒春寒,刚冒头的草芽冻死大半。牧民们愁眉苦脸地看着瘦骨嶙峋的牛羊,而更让他们心焦的是,茶市里的粮价,一天一涨。
“一石小米,要三两银子了?”一个蒙古老汉攥着几张皱巴巴的羊皮,在粮店门口跺脚,“上个月还只要二两!”
粮店掌柜是山西人,着浓重的口音:“老人家,不是我要涨,是实在没货啊!您看这雪下的,路都封了,粮食运不进来。我库里就剩这几石,卖完就没了。”
老汉身后还排着十几个蒙古牧民,个个面带饥色。他们从各自的部落赶来,带着皮货、羊毛,想换些粮食熬过春荒。可粮价飞涨,那点皮货换来的银子,本买不了几升米。
“掌柜的行行好,便宜点吧。”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哀求,“孩子两天没吃饱了,就换半斗,半斗就行。”
掌柜的叹气,从柜台下摸出半袋小米:“算了算了,这袋送你,不要钱。可后面的,真没了,你们去别家看看吧。”
人群一阵动,有人感激,有人绝望。几个年轻牧民眼里冒火,拳头攥得咯咯响。
“凭什么就有粮,我们就得饿死?”一个高个青年吼道,“茶市不是说公平交易吗?这就是公平?”
“对!不公平!”
“把粮食交出来!”
人群开始往前挤,粮店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后退。伙计们抄起棍棒,挡在门口。
眼看就要出事,一队骑兵疾驰而来,是巴特尔的亲兵。为首的百户跳下马,挡在粮店前:“什么?想造反吗?!”
牧民们见到官兵,气焰稍敛,但依然愤愤不平。
“百户大人,不是我们要闹。”那高个青年指着粮店,“他们囤积居奇,粮价一天涨三次,这是要死我们!”
百户皱眉,看向粮店掌柜。掌柜的赶紧解释:“大人明鉴,不是小人不卖,是真没货啊!从张家口来的粮队,已经十天没到了。小人派人去打听,说是路上被抢了!”
“被抢了?”百户一惊,“谁抢的?”
“不知道啊!运粮的伙计全死了,粮食一车没剩。”掌柜的哭丧着脸,“小人也是小本经营,这一抢,血本无归啊!”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粮队被劫,粮食被抢,运粮的伙计全部遇害。茶市里顿时炸开了锅。商人慌,蒙古牧民更慌。没有粮食,茶市还开得下去吗?没有粮食,草原上的这个春天,怎么熬?
乔富贵得到消息时,正在茶市的账房里盘点。老曹跌跌撞撞冲进来,脸白得像纸:“东家,出大事了!咱们从张家口运粮的车队,在野狐岭被劫了!二十车粮食,全没了!押车的伙计,十六个人,全……全死了!”
乔富贵手里的算盘“啪”地掉在地上,珠子散落一地。
“谁的?”他的声音涩。
“不知道,现场一片狼藉,粮食被抢光,人都……”老曹说不下去了,捂着嘴,眼泪掉下来,“王老五也在里面,他媳妇刚生了孩子,还没满月……”
乔富贵闭上眼睛。王老五,他记得,是个老实巴交的车夫,跟了他八年。去年还说,等再多攒点钱,就回老家盖房子,让媳妇孩子过上好子。
现在,人没了。
“报官了吗?”他睁开眼,眼里布满血丝。
“报了,茶马司的人已经去了现场。可野狐岭那地方,三不管,土匪出没,蒙古部落也常去。查,怎么查?”老曹抹着泪,“东家,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劫案了。前两次是皮货,这次是粮食。再这么下去,商路就断了啊!”
乔富贵走到窗前,推开窗。外面,茶市依然喧嚣,但喧嚣里透着不安。商户们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脸色凝重。蒙古牧民三五成群,眼神里满是焦虑和怀疑。
他知道老曹说得对。这不是偶然,是有人蓄意为之。目的就是切断商路,搞垮茶市。
会是谁?
黄台吉?有可能。他一直在暗中使绊子,科尔沁部的人虽然被“招安”了,但黄台吉手下还有其他部落。
范永斗?也有可能。他从大牢里出来,丢了皇商的差事,怀恨在心,勾结土匪报复。
甚至可能是草原上其他不满茶市的部落,或者……就是纯粹的土匪,趁着春荒,铤而走险。
“东家,咱们现在怎么办?”老曹问,“粮库里还有五百石存粮,是备着应急的。可茶市这么多人,五百石撑不了几天。而且粮价这么涨,蒙古人买不起,要闹事的。”
乔富贵沉默。他当然知道情况危急。粮价飞涨,蒙古牧民买不起粮,就会闹事。一旦闹起来,茶市就得关门,这一年多的心血就全完了。
更重要的是,这会破坏汉蒙之间刚刚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蒙古人会认为,商人囤积居奇,趁火打劫。商人会认为,蒙古人野蛮难驯,稍不如意就闹事。
互市的基础是信任。信任没了,什么都完了。
“开仓。”乔富贵转身,一字一句道,“咱们的五百石存粮,全部拿出来,平价卖给蒙古牧民。一石小米,一两银子,不准涨价。”
老曹倒吸一口冷气:“东家,这……这可是咱们压箱底的存粮啊!而且现在市价都三两了,咱们卖一两,亏大了!”
“亏也得卖。”乔富贵斩钉截铁,“不卖,茶市就完了。茶市完了,咱们投进去的几万两银子,全打水漂。比起那个,这点粮食算什么?”
“可其他商户……”
“我去跟他们说。”乔富贵往外走,“你立刻去开仓,让伙计们准备卖粮。记住,每人限购一斗,要让尽可能多的人买到。还有,去王府请巴特尔将军,让他派兵维持秩序,防止哄抢。”
老曹还想劝,但看到乔富贵的眼神,把话咽了回去。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眼神,坚定,决绝,甚至带着一丝疯狂。
“是,我这就去。”
乔富贵走出账房,径直来到茶市中央的广场。那里已经聚了不少人,商人,蒙古牧民,都在议论粮队被劫的事。见他出来,人群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乔富贵登上一个木箱,环视众人。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清了清嗓子。
“诸位,我是乔富贵,乔记茶庄的掌柜。”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广场上,每个人都能听清,“粮队被劫的事,大家都知道了。十六个伙计,全死了。粮食,一粒没剩。”
人群一阵动。
“我知道,现在粮价飞涨,大家心里慌。蒙古的兄弟怕买不起粮,熬不过春荒。的兄弟怕没了生意,血本无归。”乔富贵顿了顿,提高声音,“但我要说,慌,解决不了问题。怕,更解决不了问题。”
他指着茶市北门:“从今天起,我乔记开仓放粮。五百石存粮,全部平价出售,一石小米一两银子,每人限购一斗。钱不够的,可以用皮货抵,可以用劳力换。总之,不让一个人饿死,不让一户人家断粮!”
人群炸开了锅。
“乔掌柜,当真?!”
“一两一石?现在市价可三两啊!”
“乔掌柜仁义!”
蒙古牧民们激动了,纷纷往前挤。商人们面面相觑,有人钦佩,有人嘀咕,有人暗自盘算。
“但是,”乔富贵话锋一转,“我乔记一家,救不了所有人。茶市是大家的茶市,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所以,我乔富贵在这里,恳请诸位同行:有余粮的,拿出来平价卖;有存茶的,拿出来换粮;有钱的,捐出来买粮。咱们凑一凑,帮蒙古的兄弟,也帮咱们自己,渡过这个难关!”
人群安静下来。商人们你看我,我看你,没人说话。
乔富贵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商人逐利,天经地义。让他们把到嘴的肥肉吐出来,难。
“我乔富贵在这里立誓,”他举起右手,“今捐粮捐款者,我乔记记下名字。等灾情过去,茶市恢复正常,我乔记十倍奉还!若违此誓,天打雷劈,人神共弃!”
静。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有人鼓掌。
是渠源的父亲,渠本翘。老爷子颤巍巍走出来,对乔富贵拱手:“乔掌柜大义,我渠家不能落后。我捐一百石粮,五十两银子!”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坐不住了。
“我常家捐八十石!”
“曹家捐六十石,外加三十匹布!”
“李家捐五十石粮,二十两银子!”
“我捐十石!”
“我捐五两!”
……
商人们纷纷解囊。有的是被乔富贵的义举感动,有的是算计着“十倍奉还”的回报,有的是迫于形势,怕蒙古人闹事。但无论如何,粮有了,钱有了。
蒙古牧民们看着这一幕,许多人眼睛红了。那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噗通跪下,朝着乔富贵,朝着捐粮的商人,磕了三个响头。
“谢谢……谢谢……”她哽咽着,用生硬的汉语说。
更多的蒙古人跪下,磕头。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他们知道,这些商人,在灾荒的时候,没有囤积居奇,没有落井下石,而是开仓放粮,平价卖粮。
这是恩情。
草原人记恩。
乔富贵跳下木箱,扶起那个妇女:“大嫂,快起来。茶市开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妇女泪流满面,抱着孩子,不住地点头。
秩序很快建立起来。乔记的粮仓开了,伙计们忙着称粮、收钱、记账。其他商户捐的粮也陆续运来,堆在广场上,像一座小山。巴特尔派来的士兵维持秩序,蒙古牧民们排成长队,一个个上前买粮。
粮价稳定在一两一石。
茶市暂时安定了。
但乔富贵知道,这还不够。劫粮的土匪没抓到,商路不安全,这样的危机还会再来。
他回到账房,关上门,独自坐着。窗外,买粮的队伍排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街尾。夕阳西下,把人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曹悄悄进来,端来一碗面:“东家,一天没吃东西了,垫垫吧。”
乔富贵接过,却没动筷:“王老五他们的后事,安排了吗?”
“安排了。每人一百两抚恤,尸首已经运回张家口,派人送他们回乡安葬。”老曹眼圈又红了,“就是……就是王老五的媳妇,听到消息,当场晕过去了。孩子才满月,没了爹,往后子怎么过……”
乔富贵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百两,你亲自送去,交给王老五的媳妇。告诉她,孩子乔家养,读书、娶亲、立业,乔家包了。让她节哀,好好把孩子带大。”
老曹接过银票,手在抖:“东家,这……这太多了……”
“人命,多少钱都换不回来。”乔富贵声音沙哑,“去吧。还有,通知所有伙计,从今天起,跑商路的,工钱加三成。死了的,抚恤翻倍。不愿意再跑的,不强留,发三个月工钱,好聚好散。”
“是……”老曹抹着泪出去了。
乔富贵重新拿起筷子,挑起面条,却怎么也咽不下去。他想起王老五,那个憨厚的汉子,总说等攒够了钱,要回老家盖三间大瓦房,让媳妇孩子住得舒舒服服。
现在,房子盖不成了。
因为有人不想让茶市开下去,不想让这条商路通下去。
谁?
他必须查出来。
不惜一切代价。
夜色渐深,买粮的队伍终于散了。茶市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乔富贵走出账房,来到广场。粮食已经卖完,地上散落着一些米粒。他蹲下身,捡起几粒,握在手里。
粮食。
草原上最缺的东西,汉地最不缺的东西。
就为了这个,十六个人死了。
就为了这个,有人要断掉这条商路。
他站起身,望向北方。那里是野狐岭,是商路必经之地,也是这次劫案发生的地方。
月色凄冷,照着空旷的草原。远山如黛,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
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不是刀光剑影的仗,是商路之争,是生存之争,是未来之争。
他不能输。
输了,王老五他们就白死了。
输了,茶市就完了。
输了,这条千辛万苦铺出来的活路,就断了。
他握紧拳头,米粒硌得掌心生疼。
“查。”他对着夜空,一字一句道,“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劫匪揪出来。血债,必须血偿。”
风起,吹动他衣袂。
茶市的灯笼在风中摇晃,光影明灭。
更远处,归化城的城墙在月色下沉默矗立,像一头守护兽,守护着这座新生城池,守护着城内万家灯火。
也守护着,那条用血与茶铺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