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庆五年八月,山西祁县,乔家大院。
蝉在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把夏末的午后搅得愈发燥热。但乔家祠堂里却是一片肃,十六个男人围坐在那张巨大的花梨木圆桌旁,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乔富贵坐在主位,右手边是他父亲乔全义,虽然已经不管事,但这种场合必须到场压阵。左手边是他的长子乔致庸,今年刚满十八,第一次参加这种级别的聚会。
围坐的其他人,是山西八大茶商的当家:祁县的渠家、常家,太谷的曹家、孔家,平遥的李家、雷家,介休的侯家、冀家。加上乔家,这就是掌控着山西茶叶贸易的九大巨头。
不,现在只有八家了——平遥的范家,也就是范永斗那一支,去年因为私自贩铁出关,被官府抓了个正着,当家的下了大狱,家产抄没,已经除名了。
“诸位叔伯,”乔富贵开口,声音不高,但在这寂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今请大家来,是为了一桩大生意。一桩能让我们九家,不,八家,吃三辈子的大生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有人期待,有人怀疑,有人面无表情。
“蒙古归化城,要开茶市。不是小打小闹,是年供五万封,合二十五万斤的大市。三娘子亲口许诺,税只收张家口的一半,市署由我们的人参与管理,交易按规矩来。”
祠堂里响起一片吸气声。
二十五万斤!那是现在整个张家口年交易量的三倍!而且税减半,还能参与管理……
“贵发,”渠家当家的渠本翘捻着胡须开口,他是这群人里年纪最大的,说话也最有分量,“这事,朝廷准了?”
“方巡抚在斡旋,八九不离十。”乔富贵道,“就算朝廷一时不准,三娘子说了,暗市先开。等生意做起来,木已成舟,朝廷自然就准了。”
“暗市?”常家的常万达冷笑,“贵发,别忘了范家是怎么倒的。贩铁是死罪,贩私茶,也是流放三千里的大罪!”
“所以我们要八家联手。”乔富贵迎上他的目光,“一家贩私茶,是死罪。八家一起贩,而且贩到顺义王的王府里,那就不是私茶,是‘’。法不责众,更何况,这‘众’里有在座的各位,有宣府的方巡抚,有大同的王总督,甚至……”
他压低声音:“有京城里某几位大人的股。”
祠堂里又是一静。所有人都听懂了弦外之音——这生意背后,有官面的保护伞。
“就算如此,”李家的李大全沉吟道,“二十五万斤茶,从产地到归化城,几千里路。沿途的关卡、税吏、土匪、马帮……哪一关不要打点?哪一关不要掉层皮?成本算下来,还能有多少赚头?”
“问得好。”乔富贵从怀里掏出一本账册,翻开,“这是我让账房算了三天的账。川茶从雅安出来,一斤成本一钱二分。走川陕古道到西安,运费三分。从西安到太原,运费两分。从太原到张家口,运费三分。到张家口时,成本已经二钱。在张家口,一斤茶换一张羔羊皮,皮子运到江南,一张卖五钱到八钱。除去运费、税赋,一斤茶净赚一钱五分到两钱五分。”
他顿了顿,喝了口茶:“但如果直接从太原走西口,到归化城。太原到归化城,走新开的商道,运费只要四分,比到张家口还省一分。而且归化城税减半,又省一分。一斤茶的成本,控制在一钱九分。在归化城,因为蒙古各部都来交易,竞争少,一斤茶能换一张半到两张皮子。算下来,一斤茶最少净赚两钱,最多能到四钱。”
他将账册推到桌子中央:“诸位可以自己看。”
八个人头凑到一起,翻看着账册。算盘珠子在心里噼里啪啦地响,越算,眼睛越亮。
一斤茶多赚一钱到两钱,二十五万斤,就是二万五千两到五万两银子!而且这是纯利,还不算皮货运到江南的二次利润!
“可是,”孔家的孔庆序还是犹豫,“这新商道,安全吗?我听说黑山坳一带,马匪闹得厉害。”
“马匪的事,三娘子已经解决了。”乔富贵淡淡道,“上个月,黄台吉手下一支百人队,想劫我们的茶队,被三娘子派兵全歼,人头现在还挂在归化城门上。三娘子说了,谁动茶道,就是动草原的命脉,无赦。”
众人面面相觑。这个蒙古女人,手段够狠。
“那……茶源呢?”曹家的曹三喜问,“二十五万斤,不是小数目。川茶的产量就那么多,我们全收了,别的茶商怎么办?”
“所以我才请诸位来。”乔富贵环视众人,“我们八家联手,把川茶、滇茶、湘茶的主要产地包下来。订长期契约,价格可以比市价高一成,但要求茶农只能卖给我们。这样一来,我们控制源头,别人想手也不进来。”
“这是垄断!”渠本翘惊呼。
“对,就是垄断。”乔富贵毫不避讳,“只有垄断,才能控制价格,才能保证供应,才能让这生意长长久久做下去。诸位,想想徽州的盐商,想想扬州的漕帮。他们凭什么富可敌国?凭的就是垄断!”
祠堂里安静下来。每个人都在心里盘算着。垄断茶源,控制茶道,独霸草原茶市……这手笔太大了,大得让人心惊,也让人心动。
“贵发,”乔全义终于开口,老爷子今年七十有三,声音已经沙哑,但说话依然有分量,“这事,你有几成把握?”
乔富贵看向父亲,缓缓竖起三手指:“三成。”
“才三成?”有人惊呼。
“是,只有三成。”乔富贵收回手指,“一成,要看朝廷准不准。一成,要看三娘子镇不镇得住草原。还有一成,要看我们八家,能不能真的一条心。”
他站起身,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但我告诉诸位,就算只有三成把握,也值得赌!为什么?因为如果成了,从此以后,蒙古人喝的每一口茶,都要经过我们的手。草原上每一张皮子,都要用我们的茶来换。这不仅是生意,这是命脉!握住这条命脉,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有享不尽的富贵!”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却更有力:“可如果不成呢?如果因为我们不敢赌,这生意被徽商抢了,被陕商抢了,被那些一直在旁边虎视眈眈的人抢了,那我们山西茶商,就永远只能在张家口捡点残羹剩饭。等我们的儿子、孙子接手生意时,会指着我们的坟头骂:当初那么好的机会,你们这些老东西,怎么就怂了?”
祠堂里落针可闻。十六个男人,十六颗心,都在剧烈跳动。
乔致庸,乔富贵十八岁的长子,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手心全是汗。他看着父亲,看着这个平时总是笑眯眯、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商人,此刻却像一头准备扑食的猛虎,眼睛里燃烧着他从未见过的火焰。
那是野心。
也是一个商人,看到一座金山摆在眼前时,最本能的渴望。
良久,渠本翘长长吐出一口气:“贵发,你要我们怎么做?”
“八家各出本钱五千两,凑四万两,作为启动资金。”乔富贵早就想好了,“这四万两,用来打点沿途关卡,雇佣镖师,在归化城建仓库、商铺。然后,每家按照出资比例,承担相应的供茶任务。我乔家出大头,占三成。其余七家,各占一成。利润,也按这个比例分。”
“三成?”常万达皱眉,“贵发,你这胃口是不是太大了?”
“大?”乔富贵笑了,笑容里有些冷,“常叔,没有我乔富贵在黑山坳埋死人,没有我去归化城见三娘子,没有我上下打点,你们连这门在哪都不知道。三成,多吗?”
常万达被噎住,不说话了。
“我同意。”渠本翘第一个表态,“不过我有个条件。”
“渠叔请讲。”
“我渠家占一成,但我儿子渠源,要参与这条商道的管理。他今年二十五,读过书,会算账,也该历练历练了。”
“可以。”乔富贵点头,“不只是渠兄弟,在座各家的子侄,只要愿意,都可以来。这条商道,需要自己人。”
有了渠家带头,其他几家也陆续表态。到最后,八家全部同意。四万两银子的本钱,当场就签了契约,按了手印。
乔富贵让人端来酒,十六只青花瓷碗,倒满了汾酒。
“诸位,”他举起碗,“从今天起,我们八家,就是拴在一绳上的蚂蚱了。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碗酒,敬长生天,敬爷,也敬我们自己——愿我们的茶,流遍草原。愿我们的财,泽被子孙。!”
“!”
十六只碗碰在一起,酒液飞溅。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烧得膛滚烫。
那一刻,他们不知道,他们刚刚签下的,不仅是一份商业契约。
那是一份将改变北方贸易格局的蓝图。
一份将山西商人推上历史舞台的宣言。
一份将用茶叶和白银,在草原和中原之间,铺出一条黄金大道的奠基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