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皇极殿。
隆庆五年正月十五,元宵节。按例,今休沐,百官不朝。但皇极殿内,却站满了朱紫贵臣。
没有丝竹,没有歌舞,没有节的喜庆。只有肃,只有凝重,只有炭火在铜盆里偶尔爆出的噼啪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隆庆皇帝朱载垕坐在御座上,身穿常服——不是朝会的衮服,而是一袭绛纱袍,头戴乌纱折上巾。他今年三十四岁,登基五年,面容清瘦,眼袋很深,是长期失眠的痕迹。此刻,他微微前倾着身子,手肘支在御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方和田玉镇纸。
御阶下,百官分列。
文官以高拱、张居正为首,绯袍玉带,肃然而立。武官以英国公张溶为首,身着麒麟服,腰佩绣春刀——虽然这刀在殿内从未出鞘。再往后,是科道言官,青袍白鹇补子,个个挺直腰杆,像一片青色的竹林。
大殿两侧,站着司礼监的太监们。掌印太监孟冲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尊泥塑。但谁都知道,这位内相的态度,某种程度上代表着皇帝的态度。
“今召诸卿至此,只议一事。”
朱载垕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有些中气不足,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大殿里,每个字都清晰可闻。
“宣大总督王崇古奏,蒙古顺义王俺答,遣使求贡,请开马市。兵部议,准。户部议,准。内阁票拟,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百官:“然科道交章劾奏,言开市遗患,辱国体,资敌寇。廷议数,争执不下。今元宵,本应团圆喜庆,然边事不宁,朕心难安。”
他看向高拱:“高先生,你是首辅,你说说吧。”
高拱出列,躬身:“陛下,臣以为,开市有五利。”
“讲。”
“其一,开市则烽燧不举,边民可安枕,是谓安边利民。其二,蒙古以马易货,我得战马,可强军旅,是谓实军利国。其三,市有税课,可充边饷,是谓足饷利财。其四,彼有所求,我有所予,羁縻得法,是谓驭虏利势。其五,边关宁谧,可省军费,是谓节用利国。”
他每说一利,便竖起一手指,五指张开,如铁铸般稳定。
“然则!”兵科给事中陆凤仪出列,声音尖利,“高阁老只言利,不言害!嘉靖三十年开市之鉴,犹在眼前!当年亦言五利,结果如何?市开不过一载,虏情反复,烽火再起!前车之鉴,后车之师,陛下三思!”
“陆给事所言差矣。”张居正缓缓开口,他不急不躁,声音平稳有力,“嘉靖三十年之败,非败于开市,而败于无备。当时开市,边备松弛,蒙古骤起,故而措手不及。今王崇古、方逢时在宣大,谭纶、戚继光在蓟辽,边备森严,将士用命。蒙古若敢反复,我有铁骑劲弩,何惧之有?”
“张阁老此言,是主战耶?主和耶?”都察院左都御史葛守礼冷笑,“若主战,何须开市?若主和,又何必言战?自相矛盾,莫此为甚!”
“非战非和,乃为羁縻。”高拱接过话头,目光如电,扫向葛守礼,“葛总宪熟读史书,当知汉有和亲,唐有互市,宋有岁币。我朝太祖高皇帝,亦曾许蒙古五市。此一时彼一时,岂可因噎废食?”
“太祖许市,乃开国之初,兵力未充。今承平百载,反效宋人输币故事,岂非倒退?”张溶终于开口,声如洪钟。他是英国公,世袭罔替的勋贵,在武臣中威望最高,“依老臣之见,蒙古蕞尔小丑,跳梁之辈。当整饬兵马,犁庭扫,方显天朝威严。开市示弱,徒长虏志!”
“英国公豪气云,老夫佩服。”高拱忽然笑了,笑容里却无半分暖意,“只是不知,若整饬兵马,这兵从何来?粮从何来?饷从何来?嘉靖二十九年,虏围京城,京师三大营十万之众,可堪一战者几何?英国公当时也在军中,想必比老夫清楚。”
张溶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嘉靖二十九年庚戌之变,俺答兵临城下,他时任京营提督,率军出城迎战,结果一触即溃,若非跑得快,差点被俘。这是他一生的耻辱,此刻被高拱当众揭出,简直是在他脸上抽耳光。
“你……”张溶手指高拱,浑身发抖。
“够了。”
御座上的朱载垕轻轻两个字,让张溶的话噎在喉咙里。
皇帝放下镇纸,站起身。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此刻站在丹陛上,俯视着殿下群臣,自有一股威严。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朱载垕缓缓道,“战,有战之理。和,有和之理。开市,有开市之理。不开,有不开之理。然边事紧急,王崇古的奏疏已在朕案头压了半月。俺答的使者在大同城外,已经等了二十天。把汉那吉在馆驿,问朕何时放他归家。”
他走下丹陛,一步一步,很慢。绯色袍角在青砖地上拖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朕昨夜做梦,梦见了嘉靖二十九年。”朱载垕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语,“那时朕还是裕王,住在王府。夜里听见城外声震天,看见西边火光映红半边天。朕问王府长史,那是何处?长史说,是蒙古人在西直门外烧抢掠。”
他停住脚步,站在百官中间。群臣屏息,不敢作声。
“朕记得,那天晚上,王府里的宫女太监,都吓得瑟瑟发抖。娘抱着朕,说,王爷莫怕,蒙古人进不来。可朕听见她在哭。”朱载垕抬起头,目光有些空茫,仿佛穿透殿顶,看到了二十六年前的夜空,“后来蒙古人退了,朕出城去看。从西直门到昌平,沿途村庄,十室九空。路边沟里,都是尸体,有兵士的,有百姓的。一个老妇人抱着孙儿的尸首,在哭,眼泪都流了,就嚎,嚎得人心里发慌。”
大殿里静得可怕,只有皇帝的声音,在梁柱间幽幽回荡。
“朕当时就想,如果开个市,用些茶叶布匹,能换这些百姓不死,该多好。”朱载垕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群臣,“可那时,朕只是个藩王,说不上话。现在,朕是皇帝,朕能说话。”
他走回御座,却没有坐下,而是扶着御案,看着殿下黑压压的人头。
“诸卿都是国家栋梁,食君之禄,担君之忧。你们说的道理,朕都懂。战,是为了社稷安稳。和,是为了百姓安宁。可朕想问一句——”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是社稷为重,还是百姓为重?”
无人敢答。
朱载垕似乎也不期待回答,他自顾自说下去:“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人围城,先帝在宫中,三不食。朕在王府,也两未进水米。不是没有,是吃不下。朕那时就想,皇帝和藩王尚且如此,那些被抢被被烧的百姓,又当如何?”
他重新坐下,疲惫地挥挥手:“高先生。”
“臣在。”
“你昨说,投票决之。怎么个投法?”
高拱精神一振,躬身道:“陛下,今在殿诸臣,共四十四人。可效古法,以豆投票。赞成开市者,投白豆。反对者,投黑豆。以豆多者为准。”
“荒唐!”赵锦忍不住了,“国家大事,岂能如市井小儿掷豆为戏?”
“那依赵尚书之见,该如何?”高拱反问,“再议三?再议十?边关将士在等,蒙古使者在等,天下百姓也在等。议而不决,贻误军机,谁担其责?”
赵锦语塞。
“朕看可以。”朱载垕忽然道,“既然谁也说服不了谁,那就让天意来定。孟冲。”
“奴婢在。”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上前。
“取两瓮来,一瓮盛白豆,一瓮盛黑豆。再取四十四只青瓷碗,每碗一豆,匿名而投。”
“遵旨。”
孟冲下去了,很快,带着一群小太监,抬来两个青花大瓮,一瓮白豆,一瓮黑豆,又端来四十四只一模一样的天青釉瓷碗,在殿侧长案上一字排开。
“诸卿,投吧。”朱载垕道,“无论结果如何,朕,不罪。”
百官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皇帝真会用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决定军国大事。
高拱第一个上前。他走到长案前,毫不犹豫地从白豆瓮里抓起一颗豆子,放入一只碗中。
张居正第二个,也取了白豆。
接着是张溶,他狠狠瞪了高拱一眼,抓了颗黑豆。
赵锦、葛守礼、陆凤仪……一个个走上前,或取白,或取黑。有的手很稳,有的手在抖。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咬牙切齿。
司礼监的太监在旁记录,每投一豆,便用朱笔在册上记一笔。
四十四人,很快投完。
孟冲捧着册子,小步快走到御前,跪下:“陛下,投毕。”
“念。”
“白豆,二十二。黑豆,二十二。”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平局。
二十二对二十二,绝对的平局。
朱载垕也愣住了,他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高拱和张居正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愕然,随即是凝重。
天意?
还是人意?
“陛下。”高拱出列,深深一躬,“臣以为,天意示警,此事实在重大,当由圣心独断。”
“臣附议。”张居正也出列。
朱载钺沉默着。他看着殿下那些大臣,那些或期待、或惶恐、或愤怒的脸。他知道,无论他做出什么决定,都会有一半的人反对,都会在史书上留下争议。
他忽然觉得很累,前所未有的累。这个皇位,坐了五年,没有一天轻松过。北有蒙古,南有倭寇,朝廷党争,国库空虚……每天一睁眼,就是成千上万件烦心事。
他想起了做裕王的子。那时虽然不受宠,虽然战战兢兢,但至少,不用做这样的决定。
“陛下。”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是张居正。
朱载钺看向他。
“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围城,兵部尚书丁汝夔问计于严嵩。严嵩说,此乃抢食贼耳,饱将自去。结果,蒙古人在城外抢掠八,饱食而去。丁汝夔后被问斩,临刑前大呼:‘严嵩误我!’”
张居正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今俺答求市,若拒之,彼必复来抢。边关将士,可堪一战?边关百姓,可堪再掠?若战而不胜,或胜而伤亡惨重,后人读史,当如何评价今在殿诸公?是力战保国之忠臣,还是……严嵩之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严嵩,这个名字,是嘉靖朝所有官员的噩梦。那个权倾朝野二十年的首辅,最后落得儿子斩首、自己饿死坟茔的下场,死后还被抄家,子孙流放。
谁也不想和严嵩扯上关系。
“开市,或有一时之辱。不开,恐有百年之患。”张居正深深一躬,“臣言尽于此,请陛下圣裁。”
朱载钺闭上眼,良久,睁开。
“传旨。”
孟冲赶紧捧来笔墨。
“诏曰:准宣大总督王崇古所奏,封蒙古顺义王俺答为顺义王,赐金印。准在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开马市,岁以为常。着王崇古总理互市事宜,务要妥帖,勿生事端。钦此。”
圣旨一下,有人松了口气,有人颓然叹息,有人愤愤不平。
但无论如何,定了。
隆庆五年正月十五,元宵佳节,在皇极殿一场近乎儿戏的投票之后,明朝决定,在关闭了二十年的长城上,重新打开一扇门。
一扇通商的门,一扇和平的门,也是一扇谁也不知道通往何方的门。
散朝时,已是午后。冬的阳光苍白无力,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泛着冷冰冰的光。
高拱和张居正并肩走出皇极殿。殿外的汉白玉台阶上,积雪尚未化尽,踩上去咯吱作响。
“太岳,今多谢了。”高拱忽然说。
张居正知道他在谢什么——谢他在最后关头,用严嵩的典故,皇帝做了决定。
“元辅言重了。”张居正淡淡道,“开市对国对民有利,居正不过实话实说。”
高拱看着他,这个比自己小十二岁的次辅,永远那么沉稳,那么滴水不漏。他想起徐阶,想起严嵩,想起这几十年来内阁里的风云变幻。张居正像谁?谁也不像。他就是张居正。
“圣旨到宣府,要十天。”高拱望着远方,那是北方的方向,“这十天,不知道王鉴川能不能顶住压力。”
“他能。”张居正说,“他是王崇古。”
两人不再说话,只是默默走下台阶。他们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很长,时而分开,时而交叠。
在他们身后,皇极殿的巨匾在阳光下闪耀着金光。殿内,那两瓮豆子还在,一白一黑,静静躺在那里,像是历史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