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富贵回到归化城时,已是六月初。草原的春天姗姗来迟,草甸终于铺上了新绿,星星点点的野花在风中摇曳。茶市里人头攒动,驼铃叮当,似乎什么都没变。
但乔富贵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范永斗的死讯像草原上的风,悄无声息地传遍了茶市。有人说他在辽东犯了事,被女真人了;有人说他走私铁器,被官府正法;还有人说,他是被乔富贵设计害死的。流言蜚语,不一而足。
乔富贵没解释,也无需解释。商人圈子里,消息比风快,真相如何,明眼人心里都清楚。范家的铺子关了,伙计散了,昔山西商帮的八大家,如今只剩下七家。乔富贵趁机接手了范家在张家口和归化城的几处店面,乔记的招牌挂上去那天,鞭炮放了整整一个时辰。
可表面的风光,掩盖不了底下的暗流。
最先出事的是渠家。
六月初八,渠源从辽东回来后的第三天,渠家在张家口的总号被查了。来的是户部的税吏,带着锦衣卫,说是接到举报,渠家“偷逃茶税,数额巨大”。税吏们翻箱倒柜,账本一本本搬出来核对,伙计一个个盘问,整整查了三天。
“东家,这事不对劲。”渠本翘找上门时,胡子都急白了,“咱们的税,一向是足额交的,一分不少。可税吏说,去年有三笔茶引对不上,少了三百引的税。我查了账,那三笔茶引,是范永斗经手办的,当时他说有门路,能省两成税,我就交给他了。谁知道……”
乔富贵给老爷子倒了杯茶:“渠叔,您别急。范永斗已经死了,死无对证。税吏要查,就让他们查。该补的税,咱们补;该罚的款,咱们认。只要人在,生意就在。”
“补税认罚我认!”渠本翘拍桌子,“可他们说要封店!封三个月!三个月啊!茶市的生意刚走上正轨,一封店,客源全跑了!这是要我的老命!”
乔富贵沉默。封店,这是釜底抽薪。渠家是山西茶商的头面,封了渠家,等于敲山震虎,告诉其他商家:谁再敢跟乔富贵走得近,这就是下场。
“谁带的队?”他问。
“姓冯,户部主事,叫冯保。”渠本翘咬牙切齿,“一个从六品的小官,架子比尚书还大。张口闭口‘奉旨稽查’,可圣旨在哪?我看就是有人指使!”
冯保。
乔富贵记住了这个名字。司礼监掌印太监孟冲的儿子,宫里冯公公的侄孙。范永斗能拿到内廷采办的资格,就是走了冯保的门路。现在范永斗死了,冯保这是要替儿子出气?还是要鸡儆猴,警告那些“不听话”的商人?
“东家,您可得帮帮我。”渠本翘老泪纵横,“渠家三代经商,从来没被官府封过店。这要真封了,我这张老脸往哪搁?源那孩子,刚在辽东立了功,回来就碰上这事,我……我对不起他啊!”
乔富贵扶住老爷子:“渠叔,您放心,这事我来办。您先回去,该配合配合,该打点打点,别跟税吏硬顶。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
送走渠本翘,乔富贵立刻叫来老曹:“备一份厚礼,要能送进宫里的那种。另外,给京城的陈掌柜写信,让他打听打听,这个冯保,什么来头,什么喜好,背后是谁。”
老曹应声去了。乔富贵坐在账房里,看着窗外熙攘的茶市,第一次觉得,这繁华如此脆弱。
范永斗死了,但范永斗背后的人还活着。那些人像草原上的狼,躲在暗处,盯着茶市这块肥肉。咬下一口,血肉模糊。
三天后,渠家的店还是被封了。封条是户部的大印,鲜红刺眼。渠本翘当场晕了过去,被抬回家,一病不起。
茶市里人心惶惶。其他几家茶商,常家、曹家、李家,都悄悄收缩了生意,不敢再跟乔家走得太近。往热闹的乔记茶庄,忽然冷清了许多。
六月中,更大的麻烦来了。
科尔沁部的大台吉派人传话,说要“重新商议”茶市的抽成。原来定的是一成,现在要涨到三成。理由是“护卫茶市有功,理当多得”。
“放屁!”巴特尔听到消息,气得拔刀就要去科尔沁部,“他们派了五十个人来,天天在茶市吃闲饭,什么时候护卫过?现在张嘴就要三成,怎么不去抢!”
三娘子拦住他,脸色也很难看:“不能硬来。科尔沁部是蒙古大部,真要闹翻了,茶市开不下去。”
“那就给他们三成?”巴特尔瞪眼,“咱们辛苦建起来的茶市,凭什么让他们白拿三成?”
三娘子没说话,看向乔富贵。
乔富贵知道,这是黄台吉的又一招。范永斗死了,他断了辽东的路,但黄台吉没死。他勾结科尔沁部,以涨抽成为名,三娘子让步。让了,茶市的利润大减,商户不满;不让,科尔沁部撤人,茶市的安全成问题,商户更不满。
进退两难。
“答应他。”乔富贵说。
巴特尔和三娘子都愣住了。
“但不是三成,是两成。”乔富贵继续道,“而且不是白给,是‘’。科尔沁部出人出马,负责茶市外围的护卫,咱们每年从利润里分两成给他们。账目公开,年底分红。”
三娘子眼睛一亮:“你是说,让他们从‘抽税’变成‘分红’,从外人变成自己人?”
“对。”乔富贵点头,“抽税,是无底洞,今年要三成,明年就要五成。分红,是把他们绑在茶市的战车上,茶市赚得多,他们分得多;茶市亏了,他们也亏。这样一来,他们就不会再捣乱,反而会拼命维护茶市的利益。”
巴特尔挠挠头:“这能行吗?那些台吉,贪得无厌……”
“贪,才好。”乔富贵冷笑,“越贪,越舍不得茶市这块肥肉。只要他们尝到甜头,就会变成茶市最忠实的护卫。”
三娘子沉思良久,终于点头:“好,就按乔掌柜说的办。我亲自去科尔沁部,跟大台吉谈。”
“我陪您去。”巴特尔道。
“不,你留下,守着茶市。”三娘子站起身,眼神坚定,“乔掌柜跟我去。谈生意,他在行。”
六月末,乔富贵和三娘子启程前往科尔沁部。随行的除了护卫,还有十车礼物:茶叶、绸缎、瓷器、铁锅,都是草原上最紧俏的货物。
科尔沁部在归化城东北三百里,是蒙古诸部中实力最强的一支。大台吉叫孛儿只斤·把都儿,是俺答汗的堂弟,今年六十多岁,胖得像座山,坐在铺着熊皮的大椅上,像一尊弥勒佛。
但他眼睛很小,眯起来时,闪着精明的光。
“三娘子远道而来,辛苦了。”把都儿的声音很洪亮,震得帐篷嗡嗡响,“乔掌柜,久仰大名。”
“大台吉客气。”乔富贵行礼,不卑不亢。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三娘子说明来意,把“分红”的方案详细说了一遍。
把都儿听完,没说话,只是慢悠悠地喝着茶。帐篷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铜壶煮的咕嘟声。
许久,把都儿放下碗,眯起眼睛:“两成?乔掌柜,你可知道,黄台吉答应给我多少?”
来了。乔富贵心道,果然有黄台吉的影子。
“请大台吉明示。”
“三成半。”把都儿伸出三胖手指,“而且不用我出人,不用我出力,坐着收钱。”
三娘子脸色微变。乔富贵却笑了:“大台吉,黄台吉答应您三成半,可这钱,从哪来?”
把都儿一愣。
“茶市现在一年的利润,大概十万两。”乔富贵不紧不慢地算账,“两成,是两万两。三成半,是三万五千两。听起来,黄台吉给得多。可大台吉想过没有,黄台吉的钱,从哪来?”
他顿了顿,看着把都儿:“从抢。抢的商队,抢茶市的货物。抢一次,他能分您三成半。可抢两次呢?三次呢?不是傻子,被抢多了,就不来了。茶市一关门,您这三成半,就成了空中楼阁,一分钱拿不到。”
把都儿的脸色沉了下来。
“而我们的两成,”乔富贵继续道,“是细水长流。茶市开一天,您就有一天的钱。茶市越红火,您的钱越多。今年两万两,明年可能就是三万两,后年五万两。而且,这钱来得光明正大,不用您担风险,不用您背骂名。大台吉是聪明人,该选哪条路,想必清楚。”
帐篷里又陷入沉默。把都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他在思考。
“乔掌柜说得有理。”他终于开口,“可黄台吉那边,我不好交代。毕竟,他是我侄子。”
“侄子再亲,亲不过金子。”乔富贵从袖中掏出一份契约,双手奉上,“这是分红契约,我们已经签了字,盖了印。只要大台吉签字,今年两万两白银,立刻奉上。以后每年,茶市利润的两成,准时送到科尔沁部。”
把都儿接过契约,仔细看。契约是用汉蒙两种文字写的,条款清晰,签字盖章齐全。最下面,是三娘子的私印,和乔记茶庄的大印。
“今年就给?”把都儿抬眼。
“给。”乔富贵拍手,两个伙计抬进一口箱子,打开,白花花的银子,在帐内牛油灯下闪着诱人的光。
把都儿的眼睛亮了。他站起身,走到箱子前,抓起一把银子,掂了掂,又扔回去。银锭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他大笑,“乔掌柜爽快!这契约,我签了!”
他拿起笔,在契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按上手印。然后,他从腰间解下一把镶满宝石的匕首,递给乔富贵:“这是我们科尔沁部的信物。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孛儿只斤·把都儿的朋友。茶市的安全,我包了。谁敢动茶市一汗毛,就是跟我科尔沁部过不去!”
乔富贵接过匕首,深深一躬:“谢大台吉。”
从科尔沁部出来,三娘子长舒一口气:“乔掌柜,你那张嘴,能把死人说话。两万两银子,就买通了把都儿。”
“不是买通,是共赢。”乔富贵把玩着那把匕首,“把都儿贪财,但更怕茶市倒了,断了财路。咱们给他一个稳定的财源,他就成了咱们的符。至于黄台吉……”
他看向西方,那是土默特部的方向:“他再想捣乱,就得先过科尔沁部这一关。”
三娘子点头,忽然问:“那两万两,是你自己出的吧?”
乔富贵苦笑:“茶市刚起步,哪有那么多利润?是我垫的。不过不要紧,等茶市做大了,这两万两,很快就能赚回来。”
“我会还你。”三娘子认真道,“从我的分成里扣。”
“三娘子说笑了。茶市是咱们共同的生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点钱,算什么。”
三娘子看着他,眼神复杂:“乔掌柜,有时候我觉得,你比我更适合做草原上的台吉。”
乔富贵一愣,随即笑了:“草原上的台吉要会骑马射箭,我连马都骑不好,只会打算盘。”
“可你会算人心。”三娘子叹道,“把都儿的人心,黄台吉的人心,甚至我丈夫的人心,你都算得清清楚楚。茶市这条路,要是没有你,走不到今天。”
乔富贵沉默。是啊,算计人心。可他算计了这么多,却算不透一件事——朝堂上那些大人们,到底在想什么?
回到归化城,已是七月初。渠家的封条拆了,店重新开张,但生意大不如前。冯保虽然回了京城,可留下的阴影还在。其他几家茶商,依然战战兢兢,不敢大张旗鼓。
七月中,京城传来消息:高拱被罢官了。
理由是“专权跋扈,结党营私”。新任首辅是张居正。
乔富贵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喝茶。茶碗从手中滑落,摔得粉碎。
高拱倒了,那开市的事呢?张居正会继续吗?还是会改弦更张?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朝堂的风,又变了。
而这风,迟早会吹到草原,吹到茶市,吹到他的头上。
七月底,张居正的第一道政令传到边关:清丈田亩,推行一条鞭法。
与茶市无关。
但乔富贵的心,依然悬着。
因为他明白,高拱的倒台,意味着朝中反对开市的力量,又占上风了。
而张居正,那个精于权谋、铁腕治国的新首辅,会怎么看待这条用茶叶铺就的路?
他不知道。
他只能等。
等风来。
等雨来。
等那把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