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市开了,春天却迟迟不来。
三月了,草原上还刮着刀子似的北风,草芽刚冒头就被冻蔫,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偶尔飘下些雪沫子,落地即化,弄得道路泥泞不堪。归化城的城墙已经竣工,青灰色的砖石在阴郁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冷硬,像一张绷紧的弓。
乔富贵站在茶市钟楼的顶层,凭栏远眺。从这个高度,能看见整座城池的轮廓:方方正正的城墙,笔直的街道,星罗棋布的房屋。更远处,是草原,无边无际的枯黄,一直延伸到天地的尽头,与铅灰色的天空连成一片。
“东家,风大,下去吧。”渠源上来,手里拿着件皮氅。
乔富贵接过披上,却没动。他的目光落在城外东北方向,那里有几个蒙古包,稀稀落落地扎在离城三里外的小河边。那不是普通的牧民帐篷,帐篷顶着黑色的鹰旗——那是科尔沁部的标志。
“几天了?”他问。
“五天了。”渠源也看向那边,“来了五十多人,都是青壮,带刀带弓,说是来做买卖的,可到现在,一匹马一头羊都没牵进城。”
“在等什么?”
“等黄台吉。”渠源压低声音,“我派人打听过,领头的叫巴图,是科尔沁部的一个小台吉,也是黄台吉的把兄弟。他们这次来,是黄台吉请的。”
乔富贵皱眉。黄台吉请科尔沁部的人来,显然不是喝茶聊天。
“三娘子那边怎么说?”
“三娘子昨天派人去问过,巴图说,他们部落今年遭了白灾,牛羊冻死大半,想用马换粮食。可粮价太高,换不起,就在城外等等,看能不能等到便宜的。”
“粮价高?”乔富贵冷笑,“咱们从山西运来的陈米,一石才卖一两二钱,比张家口还便宜两钱。他换不起?”
“所以啊,醉翁之意不在酒。”渠源道,“巴图他们在城外,不进城,不交易,天天骑着马在茶市周围转悠,看见商队就凑上去‘问价’,把人都吓跑了。昨天李家从张家口运茶过来,半道就被他们拦了,说是要‘抽税’,不给不让过。最后还是巴特尔将军带兵过去,才把人要回来。”
乔富贵的心往下沉。这就是他担心的——明着不敢捣乱,暗地里使绊子。巴图这五十人,像五十钉子,楔在茶市门口,不拔掉,商路就不通,人心就不稳。
“方巡抚知道吗?”
“知道,可也没办法。”渠源苦笑,“巴图是蒙古台吉,不是土匪。他没抢没,就是‘问价’‘抽税’,草原上的规矩,台吉在自己地盘上抽税,天经地义。三娘子也不好硬来,毕竟科尔沁部是蒙古大部,真闹翻了,茶市也别想开。”
乔富贵沉默。这就是互市的难处:既要讲规矩,又要讲人情;既要维护大明律法,又要尊重草原传统。两边都是大爷,一个伺候不好,满盘皆输。
“东家,还有个事。”渠源声音更低了,“范永斗……出来了。”
乔富贵猛地转头:“什么时候?”
“前天。说是‘查无实据’,放出来了。不过皇商的差事丢了,内廷采办的资格也没了。听说出来那天,范家在京城摆了三天流水席,说是‘去晦气’。”
“他现在在哪?”
“回山西了,闭门不出。但……”渠源顿了顿,“我安排在范家的眼线说,范永斗出来后,见了两个人。一个是京城来的太监,姓冯,司礼监的。另一个,您猜是谁?”
“谁?”
“黄台吉派去的使者。”
乔富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范永斗、太监、黄台吉,这三个人搅在一起,绝不会是为了喝茶。
“他们谈了什么?”
“不知道,谈得很隐秘,连范永斗的儿子都没让进。但眼线说,谈完后,范永斗心情很好,当晚就让人收拾行李,说要‘出趟远门’。”
出远门?去哪?乔富贵脑子里飞快盘算。范家基在山西,生意在直隶、宣大,能去的“远门”,要么是江南,要么是……
“辽东。”他脱口而出。
渠源一愣:“辽东?范家的生意没做到辽东啊。”
“以前没有,现在可以有了。”乔富贵脸色凝重,“你忘了?辽东有女真,有蒙古左翼,也有互市。如果范永斗勾结黄台吉,把生意做到辽东,再通过那个冯太监,打通内廷关节,那……”
那他就有了第二条路。一条不经过归化城,不经过三娘子,甚至不经过朝廷正规渠道的走私路。茶、铁、布匹,从辽东出关,直接进入蒙古左翼和女真各部。而蒙古左翼,一直与右翼的俺答不和,如果黄台吉联合左翼,再勾结女真……
乔富贵不敢往下想。
“源,”他转身,盯着渠源,“咱们在辽东,有路子吗?”
“没有。”渠源摇头,“辽东是李成梁的地盘,针不进,水泼不进。而且女真那边情况复杂,建州、海西、野人,三部争斗不休,生意不好做。”
“没有也得有。”乔富贵斩钉截铁,“你立刻动身,去辽东。不要求打开局面,只要求站稳脚跟,摸清情况。范永斗能走的路,咱们也能走。他走通的,咱们堵上;他没走通的,咱们走通。”
“那归化城这边……”
“这边有我。”乔富贵拍拍他的肩,“记住,到了辽东,先找李家。李成梁的儿子李如松,今年刚中武举,在辽东带兵。你带上我的信和礼物,不求他帮忙,只求他行个方便,别为难咱们。”
“是。”渠源知道事态严重,不再多问,“我明天就出发。”
“不,今天就走。”乔富贵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这是五千两,通兑。到了辽东,该打点的打点,该花钱的花钱,别省。我要你在三个月内,在辽东开起乔记的分号,哪怕亏本,也要开起来。”
渠源接过银票,深深一躬:“东家放心,我一定办到。”
目送渠源下楼,乔富贵重新看向窗外。科尔沁部的蒙古包还在那儿,黑色的鹰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只不祥的乌鸦。
黄台吉这一手,很毒。
他不在归化城闹,不在茶市闹,而是在外围设卡,在商路上捣乱。这样既不得罪三娘子,又能实实在在地掐住茶市的脖子。
而且,他还勾结范永斗,另辟蹊径。如果辽东的路走通了,归化城的茶市就成了摆设。到那时,三娘子威信扫地,茶市关门大吉,他黄台吉就能名正言顺地接掌草原大权。
“好算计。”乔富贵喃喃自语。
可你忘了一点。
茶市,不止是生意。
它是纽带,是桥梁,是千千万万汉蒙百姓的生计。
你断了这条路,就是断了千万人的活路。
断人活路者,人必断其路。
乔富贵转身下楼。他要去见一个人。
半个时辰后,乔富贵出现在王府。
三娘子正在佛堂诵经,听说他来,让他稍等。乔富贵在偏厅坐着,看着墙上挂的唐卡——那是藏传佛教的曼荼罗,色彩艳丽,图案繁复,充满神秘感。
“乔掌柜久等了。”三娘子进来,换了身素色袍子,脸上带着倦容,但眼睛依然锐利,“是为了科尔沁部的事?”
“是,也不全是。”乔富贵开门见山,“三娘子,巴图在城外设卡,抽税是假,阻挠商路是真。长此以往,茶市必受影响。”
三娘子坐下,示意他也坐:“我知道。可巴图是科尔沁部的台吉,按草原规矩,他有权力在自己的牧场上抽税。我若强行驱逐,就是坏了规矩,其他部落会怎么想?”
“那就让他抽不成。”乔富贵道,“他不是要抽税吗?咱们给他税,但不是给他钱,是给他货。”
三娘子挑眉:“什么意思?”
“茶市刚开,百废待兴。需要人护卫,需要人搬运,需要人清扫,需要人做杂事。”乔富贵缓缓道,“巴图带来五十人,都是青壮,闲着也是闲着。咱们雇他们,按月发工钱,管吃管住。他们有了正经收入,还会去抽税那种得罪人的事吗?”
三娘子眼睛一亮,但随即摇头:“他们是台吉的亲兵,心高气傲,怎会做这些杂役?”
“所以不能直接雇。”乔富贵早有准备,“咱们可以请科尔沁部的大台吉出面,以‘协助茶市管理’的名义,派五十人来‘帮忙’。工钱,咱们给,但名义上,是科尔沁部对茶市的支持。这样,巴图有了面子,咱们解决了麻烦,科尔沁部得了实惠,三全其美。”
三娘子沉吟。这主意妙。草原部落最重面子,直接雇人杂役,是侮辱。但以“协助管理”的名义,就是荣耀。而且工钱照给,实惠也得了。
“可大台吉会答应吗?”
“会。”乔富贵笃定,“因为咱们给的不是工钱,是分成。”
“分成?”
“对。”乔富贵从袖中掏出一份文书,“这是草拟的契约。科尔沁部派五十人来茶市‘协助’,咱们每月付一百两银子‘劳务费’。同时,科尔沁部在茶市的所有交易,税额减半。一年为期,若效果良好,可续约。”
三娘子接过文书,仔细看。条款写得很清楚,用汉蒙两种文字,措辞恭敬,给足了科尔沁部面子。而且税额减半,这是实打实的好处。
“一百两,五十人,一个月二两银子,是不是少了点?”三娘子问。
“不少。”乔富贵道,“草原上一个普通牧民,一年也攒不下二两银子。而且这是净收入,吃住咱们包。对他们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更重要的是,这五十人在茶市,就等于科尔沁部在茶市有了眼线,有了话语权。大台吉不会拒绝。”
三娘子看着乔富贵,良久,笑了:“乔掌柜,你不该做生意,该去做官。这心思,这手段,做个户部尚书绰绰有余。”
乔富贵苦笑:“草民只想安安稳稳做生意,可总有人不让。”
“是黄台吉不让。”三娘子收起笑容,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巴图是他请来的,这主意,八成也是他出的。他想我动手,我坏了规矩,他好联合其他部落反对我。”
“所以咱们不能动手,要动脑子。”乔富贵道,“三娘子,草原上的规矩,我懂一些。台吉抽税,天经地义。但茶市是大明皇帝准开的,是顺义王您管的。在茶市里,得按大明的规矩来。科尔沁部的人来‘协助管理’,就是承认茶市的规矩。只要他们进了城,穿上咱们发的衣服,领了咱们发的工钱,就得听咱们的调遣。到时候,是抽税还是守门,就由不得他们了。”
三娘子抚掌:“好!就这么办。我亲自给科尔沁部的大台吉写信,再备一份厚礼。乌恩!”
乌恩应声进来。
“准备十匹上等绸缎,五十斤茶叶,还有……那套从西域得来的琉璃酒具,一起送去科尔沁部,给巴图台吉,就说是我的一点心意,感谢他远道而来‘协助’茶市。”
乌恩领命去了。
三娘子看向乔富贵,眼神复杂:“乔掌柜,这次又多亏你了。若不是你,我真要着了黄台吉的道。”
“三娘子客气了。”乔富贵行礼,“茶市是咱们共同的生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草民只是尽本分。”
“本分……”三娘子喃喃重复这个词,忽然问,“乔掌柜,你说实话,你做这些,是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
乔富贵沉默片刻,缓缓道:“起初是为了钱。我乔家世代经商,图的是利。可后来,在黑山坳看见那些饿死的牧民,在归化城看见那些渴望茶叶、铁锅的眼睛,在茶市看见蒙古人蹲在一起抽烟说笑……我就觉得,不全是钱的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三娘子:“三娘子,您修这座城,是为了让您的子民活下去,活得像个样。我开茶市,也是为了让我的人活下去,活得好些。咱们其实是一路人,都在找一条活路。这条路,一个人走,走不远。一群人走,才能走通,走宽。”
三娘子久久不语。佛堂里的檀香袅袅升起,在她脸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烟雾。
“是啊,活路。”她轻声道,“我丈夫老了,儿子们还小。黄台吉虎视眈眈,其他部落各怀心思。我若不把茶市开起来,不让草原的百姓有口饭吃,有件衣穿,等我丈夫走了,我和我的儿子们,怕是活不过三年。”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草原上的规矩,是狼的规矩。头狼老了,年轻的狼就会扑上来,咬死他,取代他。我不想让我的儿子们成为被咬死的那一个,所以我要让他们变成牧羊人,而不是狼。”
她转过身,目光灼灼:“乔掌柜,这条路,我会走下去,直到走不动那天。你,愿意陪我走到底吗?”
乔富贵深深一躬:“草民愿为三娘子,为茶市,为这条活路,鞠躬尽瘁。”
从王府出来,天开始飘雪。不是雪花,是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乔富贵紧了紧皮氅,快步往回走。
街上很冷清,开市时的热闹劲过去了,茶市进入了平稳期。商户们该进货的进货,该卖货的卖货,蒙古牧民也习惯了这种新的交易方式,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新奇兴奋。
乔富贵路过“蒙汉义学”,听见里面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汉语的“人之初,性本善”,蒙语的“长生天”。两种语言,两种文化,在这间小小的土房里交融。
他停下脚步,听了会儿。
然后继续走。
路过“银库”,看见几个蒙古牧民正在兑换银子。他们用皮货换了茶,又用剩下的钱兑换成银锭,小心翼翼揣进怀里,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路过“茶马司”,看见一个掌柜和一个蒙古台吉在争吵,通事在中间调解。吵的是皮货的成色,一个说以次充好,一个说货真价实。最后茶马司的官员出来裁定,各打五十大板,折中处理。双方虽然不服,但也接受了。
路过关帝庙,看见几个商人在烧香,祈求关老爷生意兴隆。旁边的大召寺,几个蒙古贵族在转经,祈求部落平安。
乔富贵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座城,这个茶市,就像一个孩子。它刚出生,很脆弱,需要呵护,需要保护。
但它在长大。
用茶叶、用皮货、用银子、用争吵、用和解、用香火、用经声……一天天长大。
也许有一天,它会强大到不需要保护,能自己抵挡风雨。
但至少现在,它还需要他,需要三娘子,需要所有相信这条路的人,去守护。
雪下大了。
乔富贵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个春天会很冷。
但他更知道,冬天再长,春天总会来。
就像这茶市,再难,也要开下去。
因为这是活路。
千万人的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