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事……”
苏铁等旁系搀扶着同伴,眼神复杂地看着苏羽。
这五个时辰的经历,犹如一场大梦,彻底颠覆了苏铁这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他看着前方那道穿着管事锦袍、背影深不可测的青年,终于还是没忍住,将憋在心头多年的疑惑问出了口。
“您明明有着这般恐怖的实力与谋略,为何……为何这二十年里,宁愿背负所有的骂名和屈辱,也要去给苏浩那等无情无义的小人当狗?”
以苏羽刚才展现出的实力,若是早早展露锋芒。
就算是主脉,也必然会将其奉为座上宾,何须这般自污?
听到苏铁的问话,苏羽并未回头。
他的目光依旧平静地注视着那片冲天的火光,眼底没有半分大仇得报的快意,也没有家破人亡的悲戚。
“奉为座上宾?”
苏羽淡淡反问,语气中透着一丝讥讽。
“苏铁,我记得你是八品灵吧? 可这二十年过去了,你现在是什么修为? ”
苏铁神色一滞,羞愧地低下了头。
“勉强……炼气四层。 ”
“这就对了。”
苏羽负手而立,声音平缓而深沉,在冷风中飘出很远。
“家族的修行资源是有限的,你们为何修为停滞? 还不是因为被苏浩和主脉狠狠剥削了吗? ”
“主脉要倾尽全族之力,不计代价地供养一个苏浩去冲击筑基,又怎会容忍旁系中有人崛起去分一杯羹,去影响到主脉的绝对权威?”
苏羽缓缓转过身,深邃的目光扫过苏铁,最终落在了次子苏渊身上。
他伸手摸了摸苏渊的头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我只是一个九品灵,若是不去当这条替他咬人的狗,而是强行展露锋芒,甚至表现出远超资质的修炼速度……”
“迎来的绝不是主脉的重点培养,而是无休止的猜忌、审问与榨取,甚至活不到大乱的这一天。”
“你们笑我骨头软,笑我当狗。”
“却不知,我用二十年的伏低做小,换来了这能够让我的血脉在这世间真正扎的倾族之资。”
“这人间,谁不是为了自己的活路在挣扎?”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
苏羽轻声重复着当年苏浩说过的话,转身迎着初升的朝阳,大步向前走去。
“走吧,青木苏家已经没了。”
“从今天起,我们,只为了自己活。”
苏羽这番话音落下,不远处的家眷中,几道目光微微震颤。
十五岁的次子苏渊此时面色惨白,他死死地盯着父亲那看起来并不宽厚的背影,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这些年他在主脉族学中,听够了同窗对他父亲的嘲笑,甚至他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父亲卑微到了骨子里。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这所谓的天才待遇,其实是父亲用尊严和脊梁在苏浩脚下一点点磨出来的。
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入局博弈的天才,却不知自己只是父亲为了换取生存空间而不得不摆出的质子。
“原来……这才是修仙界的真相。”
苏渊双拳紧握,原本那一丝属于少年的骄矜彻底烟消云散,眼神中多了一抹前所未有的沉稳。
而十七岁的长子苏承,则是目光灼灼。
他没有灵,自幼便在世俗打交道。
此时他看着父亲,并没有像二弟那样感到崩溃,反而眼中升起了一种极致的崇拜。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父亲平里教他凡俗武艺时总说:‘活着,才能出招。’
在他眼里,父亲这二十年的自污,不是卑微,而是这世间最顶级的伐。
以身为饵,瞒天过海!
“夫君……”
正妻宋清婉上前一步,轻轻扶住苏羽的胳膊。
她眼眶微红,却什么都没问。
她不在乎什么鸿鹄之志,她只看到这个男人在无数个夜晚顶着星辰回来,在漫天的辱骂声中稳稳地护住了这座院子的安宁。
其余几房妾室也皆是神色复杂,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个在她们面前温和的男人。
苏铁等人也是呆立在原地,咀嚼着这番话中那冰冷刺骨的现实与深沉如渊的隐忍。
最终,他们低下头,心悦诚服地跟上了那道背影。
苏羽没有在原地多作停留。
他从腰间的储物袋中,取出了一枚略显陈旧的玉简。
这是五年前,他奉命清点灵草阁废旧库房时,随手拓印下的一份越国边境残图。
神识探入其中,片刻后,苏羽缓缓睁开眼,指向了西方。
“往西行七百里,有一处地界,名为黑风谷。”
苏羽收起玉简,语气平缓地向众人说明。
“残图上记载,那里有一条极其微弱的一阶下品灵脉。对于当年的青木主脉而言,这等灵脉食之无味,甚至懒得派人去驻守。”
“但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用来落脚安家,刚刚好。”
众人皆是点头。
队伍里不仅有修士,还有宋清婉等一众凡俗妻妾,以及几个尚未断的幼童。
若是去深山老林里寻那等高阶灵脉,必然会遭遇强大的妖兽,以他们现在的实力,无异于羊入虎口。
一阶下品灵脉,隐蔽且安全,正是休养生息的绝佳之地。
……
一行人昼伏夜出,专挑隐蔽的山林小路前行。
足足跋涉了月余,队伍才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黑风谷外围。
此地三面环山,终年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笼罩,地势极为险峻。
“在此地扎营,不要生火,不要释放神识。”
距离谷口还有十里时,苏羽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在在一处茂密的密林中安顿下来。
随后,他独自一人换上一身灰暗的粗布短衫,收敛了全身气息,犹如一道幽灵般潜入了山谷周边的丛林。
修仙界中,最忌讳的便是盲目莽撞。
既然残图上标注了这里有灵脉,那么百年来,难保不会有其他无浮萍的散修觊觎此地。
这一潜伏,便是整整半个月。
半个月来,苏羽犹如一截枯木,趴在谷外一处视野开阔的悬崖上,将谷内的情况摸了个七七八八。
不出他所料,这黑风谷,早已有主了。
谷口处被布置了一个极其粗糙的幻阵,用以遮掩凡人的视线。
每隔三五,便会有两三名神色凶悍、满身血煞之气的修士从谷内进出。
苏羽仔细感应过,这些人的修为大多在练气三层到五层之间。
而在这群人的簇拥下,偶尔会露面的那个独眼光头大汉,周身逸散的法力波动,稳稳停留在练气七层。
这是一伙在刀尖上舔血的散修劫匪。
他们占据了这处微末的灵脉,以此为据点,着人越货的无本买卖。
探明了底细,苏羽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悬崖,返回了密林营地。
“管事,探清楚了吗?”
见苏羽安然返回,苏铁等人立刻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期盼。
“谷内有人,约莫二十个散修。”
苏羽坐在青石上,喝了一口水,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带头的是个练气七层,手底下有七八个练气中期的亡命徒。”
此言一出,营地内的气氛顿时一沉。
苏铁面露难色,看了看身后那些疲惫不堪的家眷,咬牙道。
“二十多个劫修……管事,我们这边能战的只有您一位练气七层,我等几人都是练气三四层,且连件像样的法器都没有。”
“若是强攻,就算您能斩那贼首,我们这些人恐怕也得折损大半,更何况还有这些妇孺在场。”
几名旁系子弟也跟着附和。
“管事,不如我们绕道吧。”
“越国地界这么大,我们带着家眷去凡俗城池隐姓埋名,做个富家翁,也强过在这里跟这群劫修拼命。”
听着众人的退堂鼓,苏羽并未动怒。
这是底层修士趋利避害的本能。
“去凡俗做富家翁,确实安稳。”
苏羽淡淡开口。
“但凡俗之地没有灵气滋养,一年半载后,你们体内好不容易积攒的法力便会涸,经脉也会逐渐萎缩,彻底退化成凡人。”
“这也就罢了,可你们的子嗣呢?”
苏羽的视线扫过那些襁褓中的孩童。
“他们中,或许有人身具灵,若是在凡俗长大,错过了最好的启蒙年纪,一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力气大点的武夫。”
“你们甘心让自己的血脉,从此彻底断绝仙途吗?”
几句话,精准地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
苏铁等人陷入了沉默。
他们自己虽然仙途无望,但谁又不想自己的后代能有出人头地的一天。
“这黑风谷,是个难得的好地方。”
苏羽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
“这群劫修占据此地多年,想必已经在里面开辟好了现成的洞府,省去了我们许多开荒的力气。”
“既然有人替我们把家建好了,哪有不要的道理。”
苏铁咽了口唾沫,试探性地问道:“管事,那我们……怎么打?”
“不打强攻。”
苏羽看了眼天色,眼底闪过一抹算计的幽光。
“既然他们是劫匪,最贪的便是财物。”
“苏铁,去把那两口装满凡俗金银和丝绸的木箱抬出来,再找两身破烂些的衣服换上。”
苏羽有条不紊地吩咐着。
“明一早,你带几个人,推着这两口箱子,从谷口那条商道上‘逃难’经过。”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