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妮悠悠转醒。
她睁开眼睛，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刘瑶脸上。
虚弱地扯了一下嘴角，声音沙哑。
“咳咳，四妮，你来啦。”
刘瑶见刘大妮醒了，松了口气：“怎么咳嗽，你生病了。
走，我带你去医院，现在我找到工作了，有钱。”刘瑶去拉刘大妮。
刘大妮摇头。
“我不去，你找到工作了，真好。”
刘瑶疑惑：“大姐，你为什么你泡到冷水里，那水还那么冰。
想降温擦擦就得了，夏天也容易感冒。”
“那是井水。不碍事，我冬夏都那么泡。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不怀孩子。”
刘瑶瞳孔地震，身上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瞪大眼睛，红了眼眶，想要说什么，嗓子却被哽住。
刘大妮的呼吸很轻，气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死去。
“但是你的身体.......”
“烂命一条，死了正好，早死早解脱。”
刘瑶对上刘大妮如死水一般平静的眸子。
她知道这是被生活折磨的了无生智。
“不能离婚吗？”
刘瑶无力的声音脱口而出，但弱的尾音都听不见。
她知道这个时代，刘大妮和众人的思想，离婚很难很难.......
果然，刘大妮摇头。
他不可能跟我离婚，他们也不会让我离婚........
她喃喃道，黑眸里尽是平静的绝望。
“离婚又怎么样，再卖一次？”
刘瑶看向刘大妮死气沉沉的脸，她紧紧攥住那双冰冷，带着老茧的手。
“大姐，看着我，你等我，再等等好吗？
我能赚钱，我会常常来看你，给你带好吃的。
再等两年，不，不到两年，子就有盼头了。
我跟你保证，那时我会帮你离婚。
带你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谁也找不到我们。”
刘大妮看着刘瑶真诚的眼睛，她的眼中似乎有了神采？
“真的能离婚？离开这？”
刘瑶重重点头：“嗯，到一个谁也不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咣当。
门被踹开。
“人呢！到哪躲懒去了，快点拿钱出来。
他娘的，又输了。”一个有些歪嘴的鞋拔子脸矮小男人进来。
他左脸上有一颗大痦子，上面还带毛。
跟动画片“哪吒传奇”里面的申公豹一样，尖嘴猴腮，恶人面相。
他定睛一看刘瑶蹲在床边，搓了搓手，色眯眯地笑了。
“哎呦，这不是我的高中生妹妹吗？听说你去革委会工作了。
带带姐夫啊，革委会还招人不，姐夫去给你帮忙，给你撑腰。”
刘瑶愤然起身，刘大妮连忙欠着身子，拉住刘瑶的手，向外推了一把。
“别，他会，赶紧走。”
二赖子挡在门口，张开双臂，笑眯眯：
“妹妹别走，吃完饭再走呗。
刘大妮虚弱地盯着二赖子，喘着气，强从嗓中挤出声音。
“咱家啥也没有，吃什么？我给你拿钱，放她走。”
二赖子瘪嘴，收回手臂。
眼珠子在刘大妮脸上转了一圈，又在刘瑶身上转了一圈。
刘瑶给她钱了？
“刘大妮，你可别唬我，拿不出来钱，看我怎么收拾你。”
刘瑶越过二赖子，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直奔厨房。
二赖子一屁股坐在要散架的椅子上。
拿起桌子上的牛皮纸包使劲一扯拆开。
看见是红糖眼前一亮，黑瘦的手抓着往嘴里送。
红糖渣子沾到嘴上，从手指缝往下掉。
地上，桌子上都是红糖粉末。
他哼哧哼哧地吃的满足，跟猪一样。
刘大妮胳膊再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她栽倒在床上不动。
二赖子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抬头看刘大妮。
“起来，钱给我。”
刘大妮不说话。
二赖子眼神变得凶狠，将红糖包猛地摔在桌子上，撒了一桌子。
他用黑的看不出颜色的袖头子抹了一下嘴：“你他妈真敢唬我？”
刘大妮看刘瑶走远，听不见脚步声。
她淡淡开口：“最后一点买粮钱不是让你抢走了吗？”
“刘瑶没给你钱？”
刘大妮躺在床上，直勾勾看着头顶漏出的缝隙。
风吹拂过，几没扎紧的茅草跟着摇曳。
终于承受不住风的力道，断裂，随风飘走。
她嘴角翘起，呼出一口热气，喘息着挤出两个字：“没有。”
二赖子三两步走近，一手恶狠狠薅起刘大妮的头发。
另一只手掐住她的脖子，眼神狠厉。
“你这个不下蛋的母鸡，整死你得了，你他妈的还长胆子.......”
刘大妮额头鼓起青筋，脸憋红。
发出“嗬嗬”的声音，喘不过气，双手扒拉二赖子的手也是徒劳。
她的面部狰狞，眼见快坚持不下去。
突然耳边炸响一声怒喝：“放开我姐！”
刘瑶拎着厨房那生锈的柴刀，跑近架在二赖子肩头。
二赖子动作僵住，松开刘大妮。
“咳咳。”
刘大妮捂住脖子，毫无血色的面部被憋红，有了一丝血气。
“瑶.......瑶瑶，别冲动，为了这个犯不上。”
二赖子双手举起，脸上微微抽搐。
“对......对啊，妹妹。有话好好说。”
“你再也不许欺负我姐！不允许打她，迫她！”
二赖子连忙点头。
“好好好，放心吧，小姨子，我肯定不碰她了。”
“给我滚！”
刘瑶抬起刀背使劲砸了二赖子肩膀一下。
“嘶.......”
二赖子疼的倒吸一口凉气。
这娘们真狠！给我等着！
刘瑶抬起刀指着二赖子，二赖子慢慢后退，直至走出大门。
看着二赖子远去的背影。
刘瑶脱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真怕这龟孙子暴起伤人。
她这小身板可打不过一个成年男人，虽然对方瘦小。
看着自己难受还担忧看着她的刘大妮，心生暖意。
“姐，我现在在县里自己住一间大房子。
你跟我去住一段时间，正好方便照顾你，你肯定生病了。”
她要去摸大姐额头，大姐躲开。
“不，我去的话，二赖子肯定去扰，把你工作搅合黄了怎么办。
你快回去上班吧，是不是要迟到了？”
刘瑶摇头。
“你重要。”
人命关天，她迟到又不会被开除。
“工作重要。”
刘大妮不认同地看着刘瑶：“没关系，我经常这样，歇歇就好了。”
“你赶紧走吧，都这么多年了，他不会把我怎么样。”
刘瑶点头。
“行，我去给你买药。”
不给刘大妮拒绝的机会，她风风火火骑着自行车走了。
“哎？”
刘大妮伸出想要阻拦的胳膊缓缓落下，眼中闪过暖意。
革委会门口。
她刚把车子停在门口。
“刘瑶～”
一个憨厚的声音响起。
刘瑶回头。
王文明满头大汗跑过来。
“瑶瑶，我等你好久了，这太阳给我晒的。”
他边说边用袖头擦着脑门的汗。
刘瑶诧异：“你来做什么？”
“我.......好几天没见你，马阿姨说你找到工作了，还在革委会。
说你不回家，现在住宿舍，我想你了。”
他黑红的脸，不知道是晒的还是羞的，尾音几乎消失不见。
他扭捏地递出藏在身后，用牛皮纸包着的桃酥。
“给你爱吃的桃酥，我特意去买的。
你找到工作，这回我妈同意咱俩的事了。”他不敢看刘瑶。
刘瑶脸上有些一言难尽。
“你说你们同意我们两个的事了？我们两个有啥事。”
“哎呀，瑶瑶，你非要我说出来。”他觑了一眼目不斜视站岗的士兵。
士兵实则余光打量二人，耳朵翘起，身子微微向这边倾斜，谁不爱八卦呢～
“我们结婚........”
刘瑶惊掉下巴，她赶紧伸出手叫停。
“哎，你等会儿？我什么时候说要嫁给你了。”
“我们那天不是说好了吗？我妈反对，但她现在不反对........”
“谁家的狗，别挡道！”
胡肆低沉的声音响起，他手中拿着烟盒，边走边抽出一支烟。
他停在刘瑶和王文明面前，拿出打火机。
点燃香烟，居高临下睨着二人，吞云吐雾，让人看不清眼中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