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老的眼眶红了。
不是那种电视剧里夸张的、声泪俱下的红，而是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眼眶里、只让它红了一点点的红。
但就是那一点点红，让后宸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
他想起道德天尊说的那句话——“孩子，你受苦了。”
此刻他想对黄老说同样的话。
您也受苦了。
整个华夏，都受苦了。
“百年前，”黄老的声音沙哑，像是在讲一个很遥远的故事，“八国联军进北京，两万万两白银的赔款，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我们那时候穷啊，穷到连一颗像样的炮弹都造不出来。洋人的军舰在长江里横冲直撞，我们的兵勇拿着大刀片子往上冲，一个对一个，十个换一个，拿命填。”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念一段历史教科书上的文字。
但后宸听出来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那种把所有的屈辱和疼痛都咽进肚子里、只露出一个坚硬外壳的假平静。
“后来我们学乖了，知道了落后就要挨打，知道了科学技术是第一生产力，知道了要师夷长技以制夷。”黄老抬起头，看向窗外那片被硝烟染灰的天空，“我们拼命追，拼命赶，拼命地想要追上这个世界。造出了原，造出了卫星，造出了航母，造出了五代机。我们以为，我们终于站起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然后饕餮来了。”
后宸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说话。因为他知道黄老要说什么。
“几百年的差距，”黄老的声音里有一种深深的、刻进骨子里的无力感，“不是几十年的改革开放就能追上的。我们造出了航母，人家有太空母舰。我们造出了五代机，人家有空间跳跃技术。我们把卫星送上了天，人家已经把整个太阳系都纳入了他们的航线图。”
他转过头，看着后宸，那双红了的眼眶里，有一种后宸从未见过的、属于一个文明守护者的、最深沉的不甘。
“我们不是落后，我们是降维打击。不是满清拿大刀长矛对洋枪洋炮，是原始人拿着石头对上了星际舰队。”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后宸的心口上来回地割。
原始人对上神。
这就是华夏在面对饕餮时的真实处境。
不，不是华夏。
是整个地球。
但他不想说这些空泛的、宏大的、显得虚伪的话。他想说的是更具体的、更细微的、更能让黄老感受到的东西。
“黄老，”后宸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我前世......不是，我是说，我之前在昏迷的时候，听到了一些事情。”
他差点说漏了“前世”两个字，但黄老似乎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注意到了但没有追问。
“道德天尊告诉我，”后宸一字一句地说，“文明在出征之前，在昆仑留下了最后的火种。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征战，而是为了一个很简单的愿望。”
他看着黄老的眼睛。
“他们希望他们的后代子孙，在这片祖地上，安安稳稳、平平安安、幸幸福福地生活下去。”
黄老的嘴唇开始颤抖。
“这是那位......那位道德天尊，亲口说的？”
“亲口说的。”后宸点头。
黄老的眼眶终于没能兜住那点红。
一滴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缓缓滑了下来。
他没有擦。
不是因为他忘了，而是因为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本抬不起来。
后宸从床头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黄老接过来，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然后深吸一口气，用力地、像是要把所有的软弱都压回去一样。
“好。”他说，声音还有些发抖，但已经稳了很多，“好，好啊。”
他连着说了三个“好”，一个比一个重，像是要把这几十年积攒的所有郁结都吐出来。
“所以，”黄老看着后宸，目光重新变得清明，“你在飞霞路机场展现出的力量，不是德诺给的，不是超神学院给的，是我们自己的？”
“是我们自己的。”后宸没有犹豫，“文明，紫微大帝... ...都是我们自己的。”
“比他们的强吗？”
后宸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强。不是一个维度的强。”
黄老的眼睛亮了。
那种亮不是贪婪，不是野心，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能的、像是溺水之人终于踩到了底的光。
“好。”他又说了一个“好”字，然后站起身来。
他的腿也在抖，但他站得很直。中山装的纽扣扣得整整齐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稳得像一棵扎了五千年的老树。
“后宸，”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让人安心的力量感，“我跟你说实话。”
后宸坐直了身体。
“我这辈子，最不喜欢的一个词，就是‘神’。”
后宸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我不信神，而是因为我见过的那些‘神’，没有一个好东西。”黄老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冷冷的、沉甸甸的东西，“超神学院的那帮人，自称是文明的引导者，结果呢？引导来引导去，把德诺引导没了，把烈阳引导成了废墟，把地球引导成了战场。天使文明的正义秩序，听起来好听，但正义是谁的正义？是天使的正义，不是人类的正义。恶魔的自由就更不用说了，那叫自由吗？那叫弱肉强食。”
他转过身，看着后宸，目光里有了一种后宸从未见过的、近乎倔强的固执。
“所以我一直说，人类不需要神。我们靠自己，我们靠自己的双手，靠自己的脑子，靠自己的骨头。五千年了，没有神，我们不也走过来了？”
后宸点了点头。
他理解黄老的愤怒。
因为他也是一样的。前世十七年，他见过太多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实际上却只是为了满足自己私欲的人。父母说“不离婚是为了你”，结果呢？十七年的冷暴力，十七年的鸡飞狗跳，十七年的“你不配”。
“但是，”黄老的声音忽然变了，变得柔软了，变得温暖了，变得像是一个长辈在跟自家孩子说掏心窝子的话，“你说的那些，不一样。”
后宸的心跳漏了一拍。
“紫微大帝，道德天尊，，昆仑。”黄老一个一个地念着这些名字，每一个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都会轻一分，像是在触碰什么很珍贵的东西，“这些名字，我们念了五千年。从三皇五帝开始，一代一代，念到今天。”
他走到后宸面前，伸出手，轻轻地、像是怕碰碎什么一样，拍了拍后宸的肩膀。
“这是咱们自家的神。”他说，声音有些哽咽，“是老祖宗留下来的，是刻在咱们骨子里的，是吃华夏的米、喝华夏的水、在这片土地上土生土长的神。”
后宸的鼻子一酸。
“那些外神，我不认。”黄老的手在后宸的肩膀上微微用力，“但自家的神回来了，我这个老头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去北之星，跟那群老家伙们讨个说法。”
后宸抬起头，看着黄老。
“讨什么说法？”他问。
“讨一个神该有的待遇。”黄老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进了后宸的心里。
“我们华夏，五千年文明，什么时候亏待过自家的祖宗？”
后宸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黄老收回手，重新坐回椅子上，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老旧的笔记本和钢笔，翻开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后宸没有去看他写了什么，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黄老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后宸。
“后宸，我还有一个问题。”
“您说。”
黄老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你能不能改善德诺基因。”
后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在意识空间里，道德天尊给他看过一些文明的资料，其中有一部分是关于基因本源净化的。德诺文明的超级基因，本质上是一种人造的、强行植入的、存在大量后门和隐患的基因改造技术。而文明的基因体系，是基于本源秩序的、自然的、与生命体完全契合的。
如果用的本源之力去“清洗”那些德诺基因，理论上可以——
“能。”后宸没有犹豫，“但需要时间，需要研究，需要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