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宸看着门口那位老人，手里的水杯差点没握住。
黄老。
他在屏幕里见过这张脸无数次——在巨峡号的指挥室里，在北之星的作战会议上，在面对外星入侵时那一次次沉稳而坚定的讲话中。但屏幕里的形象终究是扁平的、遥远的、隔着次元壁的，而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连眉梢的皱纹都清晰可见的老人。
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不急不躁，像是在看一个已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人。
病房里的空气突然安静了下来。
两个护士站得笔直，连呼吸都放轻了。那个刚才还咋咋呼呼说要去找医生的护士，此刻像被钉在了地上，一动不敢动。
后宸握着水杯，手指微微发紧。他该说什么？敬礼？他连军人都不是。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叫一声“首长好”？他在动漫里听过别人这么叫，但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都觉得别扭。
最后还是黄老先开口了。
“醒了就好。”老人走进来，步子不快不慢，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他在后宸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朝两个护士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吧，我跟这个小同志说几句话。”
两个护士如蒙大赦，快步退了出去，临关门时还不忘回头看了后宸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自求多福”的复杂意味。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后宸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打破这有些尴尬的沉默，但黄老没给他机会。
“你叫后宸。”老人用的是陈述句，不是在问。
后宸点了点头。
“没有身份证，没有户籍档案，没有任何社会关系记录。”黄老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就像是凭空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一样。”
后宸的喉咙发紧。他知道自己的身份经不起查——一个穿越过来的人，怎么可能有什么社会关系记录？
“不过，”黄老话锋一转，嘴角竟然有了一丝笑意，“连我都查不到的人，这世上虽然不多但也不是没有。”
后宸愣了一下。
老人的笑意更深了一些，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后辈:“怎么，不打算解释解释？”
后宸沉默了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开口了:“我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因为说出来您可能也不会信。但我能说清楚的是——我不是敌人，不是间谍，不是任何势力安的棋子。我就是我，一个想在这个乱世里活下去、也想让更多人活下去的人。”
他说得很慢，一字一句，像是在许一个很重要的承诺。
黄老没有立刻回应，只是看着他，那双犀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在仔细地、认真地端详着他。
沉默持续了很久。
久到后宸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老人笑了。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敷衍的笑，而是一种真切的、带着某种释然的、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笑。
“好。”黄老只说了这一个字。
后宸愣住了。
他以为黄老会继续追问他的来历，会要求他做各种测试，会像他在动漫里看到的那些高层领导一样，对这个来历不明的“超级战士”保持警惕和怀疑。
但老人只是说了一个“好”字，然后靠在椅背上，像是放下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我这辈子见过很多人，”黄老缓缓开口，目光看向窗外那片被硝烟染得灰蒙蒙的天空，“有真英雄，有伪君子，有为了天下苍生可以舍弃一切的人，也有为了一己私利可以出卖一切的人。看了一辈子，多少有了点眼力。”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后宸。
“我看人，从来不看他说了什么，看他做了什么。你在飞霞路机场的所作所为，我已经全部了解过了——不是报告上那些经过修饰的文字，是现场那些被你救下来的战士、老百姓，亲口说的。”
后宸的嘴唇动了动，想说“赵磊也救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赵磊。
不是忘了，是不想在别人面前说。那是他心里的东西，不想拿出来当谈资。
黄老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没有追问，而是换了个话题:“肚子饿不饿？”
后宸被这突如其来的家常问题噎了一下，老实地点了点头。他确实饿了，从穿越到现在，他什么都没吃过，能量全靠身体硬扛。
黄老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吩咐了几句。不一会儿，两个士兵端着一个托盘进来，上面摆着一碗白粥、一碟咸菜、两个馒头。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在战火纷飞的前线，这已经是奢侈了。
后宸端起粥碗，也顾不得烫，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白粥没什么味道，但他喝得很香，像是饿了很久。
黄老坐在旁边看着，时不时递一张纸巾，像照顾自家孙子一样自然。
等后宸吃得差不多了，黄老才重新开口:“吃饱了？吃饱了咱们说正事。”
后宸放下筷子，坐直了身体。
黄老从中山装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老旧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翻开空白的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本子转过来给后宸看。
上面写着三个字:杜卡奥。
后宸的瞳孔微微收缩。
“你对这个人，了解多少？”黄老问。
后宸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子里快速梳理着原著中关于杜卡奥的信息——德诺文明的残余，超神学院的元老级人物，地球超神学院的创建者，雄兵连的总负责人，表面上是地球防御体系的核心，实际上......
“他不太对劲。”后宸说。
黄老挑了挑眉，示意他继续说。
后宸斟酌了一下措辞，然后说:“德诺文明已经灭亡了，这是事实。但他们来到地球之后，很多事情都变得不太对——烈阳天道的大举入侵、孙悟空的出现、超级战士基因的普及、以及饕餮和恶魔......”
他说到一半，自己顿住了。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这些怀疑的链条，在原著中其实已经有人提过了，但从未被真正重视。而黄老此刻拿出这个名字，说明——
“你们已经怀疑了。”后宸看着黄老的眼睛。
老人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收回了笔记本，重新放进口袋里。
“怀疑？”黄老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文明灭亡了，它的残余势力带着先进的科技和基因技术来到了地球，帮助我们提升国防力量，帮助我们抵御外敌......我们有什么理由怀疑他们？”
后宸沉默了。
是啊，换做任何人，都不会怀疑。人家给你送技术、送装备、帮你训练士兵、帮你建立超级战士体系，你有什么理由怀疑人家别有用心？
“但有些事情，不是没有理由就不该怀疑的。”黄老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宇宙存在了数亿万年，能够诞生生命的星球多如牛毛。为什么偏偏是地球？为什么烈阳天道在德诺残余到达地球后不久就大举入侵？为什么偏偏在那之后，华夏就出现了孙悟空的传说？”
他转过头，看着后宸，目光里有某种复杂的、沉甸甸的东西。
“孙悟空......”后宸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为华夏做了很多。”
“是。”黄老没有否认，“他是为了华夏，这一点我可以拿命担保。但问题是——他是被谁唤醒的？是谁把他带到华夏的？他的基因里，那些不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又是谁植入的？”
后宸的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通了。
德诺残余带来了超级战士基因技术，然后烈阳天道入侵，然后孙悟空出现——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地球被选中了，被某个更大的势力选中了，成为了一盘棋的棋盘。
而华夏，不过是这盘棋上的一个格子。
“你们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的？”后宸问。
黄老沉默了很久，久到后宸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很多年前了。”老人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我们对他们有所动作，是在半年前。”
后宸的脊背一凉。
半年前。
“然后饕餮就来了。”他低声说。
黄老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
那沉默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
后宸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那盏有些刺眼的白炽灯，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杜卡奥有问题，超神学院有问题，甚至连德诺文明灭亡的真相可能都有问题。但这些问题现在都不是最紧迫的——
最紧迫的是，饕餮的舰队还在天上，恶魔的势力即将降临，而华夏唯一能依靠的超级战士体系，却掌握在一个心怀鬼胎的外星势力手中。
“黄老，”后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稳，“您今天来找我，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黄老睁开眼睛，看向他。
那双眼睛又变回了后宸在门口第一眼看到时的样子——锋利的、犀利的、仿佛能看穿一切伪装的清明。但此刻，那双眼睛的深处，多了一样东西。
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