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后宸摘下耳机。
客厅里的战争又开始了。
不是天河战役,不是巨峡号,不是他刚刚在屏幕上看到的那种轰轰烈烈的星际战争——而是一场更为原始、更为漫长、也更让人窒息的战争。
“你又在外面喝到这么晚?!你到底跟那个狐狸精在鬼混?!”
“你少在这儿胡搅蛮缠!老子出去应酬不是为了这个家?!”
“应酬?应酬需要把工资卡都刷光?!后宸下学期的学费你出过一分钱吗?!”
“那你呢?!天天就知道买买买,这个家迟早让你败光!”
玻璃碎裂的声音。
后宸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动画刚好暂停在葛小伦面对饕餮舰队时那张犹豫不决的脸。
“真是个懦夫。”他喃喃地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骂屏幕里的人,又像是在骂别的什么。
房间里很安静,卧室的木门隔绝了客厅大部分噪音,但那种穿透性的尖锐嘶吼——那种十几年来从未真正停歇过的、从他有记忆起就贯穿了整个童年的声浪——总能轻而易举地刺穿一切屏障。
后宸今年十七岁。
十七年,六千二百零五个夜,他从未听父母心平气和地说过完整的三句话。
不是没有尝试过和解。六岁那年,他拿着满分的试卷跑出房间,想让客厅里的两个人看看,结果被一只飞来的烟灰缸砸中了额角。血顺着他稚嫩的脸颊往下淌的时候,两个人才短暂地停止了争吵,手忙脚乱地送他去医院。
那是他记忆中唯一一次,父母同时握着他的手。
也是唯一一次,他天真地以为,自己的受伤能让这个家变好。
后来他学会了。
学会在争吵声中安然入睡,学会用耳机隔绝一切噪音,学会在饭桌上快速扒完饭然后躲回房间,学会对“离婚”这个词不再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甚至学会了在父母互相指责的时候,面无表情地关上门,戴上耳机,继续看他的动漫。
《雄兵连》。
这是他唯一的精神寄托。
屏幕里的世界很简单,有好人,有坏人,有超级英雄,有外星入侵,有明确的对错,有清晰的正义与邪恶。葛小伦会犹豫,会退缩,会在关键时刻掉链子——但他最终会站起来,会扛起责任,会成为英雄。
多好。
后宸盯着屏幕上那张犹豫不决的脸,不知怎的,心里突然涌上一股难以名状的烦躁。
“打啊。”他低声道,“你有超级基因,你有最顶级的装备,你有整个国家在背后支持你,你他妈在怕什么?”
屏幕里的葛小伦当然听不到他的声音。
动画还在继续,天河战役刚刚打响,饕餮舰队的炮火覆盖了整个海面,葛小伦站在甲板上,浑身颤抖,眼神闪躲,像一只被到绝路的困兽。
后宸忽然觉得讽刺。
他在骂一个虚拟角色懦弱,可他自己呢?
十七年了,他连这个家门都没有勇气走出一步。他每天准时上学,准时回家,两点一线,活得像个幽灵。他没有朋友,没有爱好,没有任何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痕迹的东西。他唯一擅长的事情,就是安静地呆在房间里,尽量让自己不碍任何人的眼。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骂别人。”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客厅里的战争升级了。
这次是茶几碎裂的声音——那个从后宸记事起就摆在客厅中央的、唯一一张全家人合影过的茶几,此刻应该已经粉身碎骨。
他不知道这次是什么原因。或许是钱,或许是外面的人,或许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个习惯了互相伤害的人,需要找到一个出口来宣泄积压已久的不满。
后宸放下手机,站起身,走到书桌前。
书桌上摆着一个手办——修罗铠甲的召唤器模型,是他唯一值钱的财产。三年前他用攒了大半年的压岁钱在网上淘到的,卖家说是限量版,他也不知道真假,但他很喜欢。
这个手办陪了他三年。
三年里,它见过他所有狼狈的样子——被冤枉时无声流泪,被冷落时蜷缩在墙角,在深夜无数次质疑自己存在的意义。
他伸手摸了摸手办微凉的表面,喃喃道:“这个世界挺好的,或许只是我不配。”
这是他心里藏了很久的话。
世界当然好。有蓝天白云,有春华秋实,有那些屏幕里热血沸腾的英雄故事,有那些让他短暂忘记现实的虚拟世界。
只是他不配。
不配拥有温暖,不配被人偏爱,不配在这个世界上堂堂正正地活着。他像一个多余的人,出生在这个家庭就是一场意外,活着就是一种负担。
他想过离开。
不止一次。
但每次站在窗边往下看的时候,他总会想起一些很琐碎的事情——楼下早餐店老板娘多给的一油条,同桌偶尔递过来的一颗糖,路边流浪猫蹭他裤腿时的那种信任。
这些微不足道的善意像一蛛丝,细细地、脆弱地、却又固执地把他拴在这个世界上。
所以他没走。
他只是活着,麻木地、机械地、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砰——”
房门被猛地推开。
母亲站在门口,头发散乱,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用力地摔上了门。
后宸面无表情地重新戴上耳机。
屏幕里,天河战役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葛小伦终于站了出来,拿着一部捡到的手机录完自己的遗言,冲向了饕餮舰队。
“早该这样了。”后宸轻声说。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那是他从小养成的习惯——用某种机械的节奏感来转移注意力,让自己忽略客厅里那些不堪入耳的字眼。
今天格外吵。
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吵。
后宸隐约听到“分家”“孩子归谁”“房子怎么分”之类的词。他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那种麻木的平静。
终于要离了吗?
他不知道自己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觉得悲哀。
一个维持了十七年的、名存实亡的家庭,终于要在今天画上句号。这或许对所有人都是一种解脱——包括他。
但他不确定,解脱之后是什么。
更大的争吵?更久的拉锯战?还是彻底的分崩离析?
无论哪一种,他都不觉得会比现在好到哪里去。
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响——这次似乎是椅子砸墙的声音。后宸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又强迫自己放松。
习惯了,都习惯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十一点五十九分。
再过一分钟,就是新的一天。
十七岁的最后一天。
他的生是明天——不,准确地说,是再过一分钟。九月十七号,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子,没有人在意,也从来没有人记得。
不对,去年同桌倒是送了他一颗糖,说了一句“生快乐”。
那是他十年来,收到的唯一一次生祝福,还记得小时候他一过生家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只是在不知道什么就剩下了无尽的争吵。
他把那颗糖的糖纸夹在了记本里。
“咚——”
这次是整个客厅在震动。
后宸皱了皱眉,摘下耳机,想听听动静。门外传来母亲的尖叫声和父亲的咆哮声,混杂着器物碎裂的脆响,像一场灾难的交响乐。
他站起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开门。
开门又能怎样呢?
他一个十七岁的少年,能改变什么?能让两个互相憎恨了二十年的夫妻重归于好?还是能像屏幕里的超级英雄那样,用超能力让一切归于平静?
他什么都做不到。
他只是个普通人,一个连自己人生都掌控不了的、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后宸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手机,继续播放动画。
屏幕里,葛小伦终于完成了蜕变,他不再是那个犹豫不决的懦夫,而是真正扛起了超级战士的使命。弹幕里飘过一片“燃”“这才是英雄”的欢呼。
“真好啊。”后宸喃喃道,“至少你们的世界,努力就会有回报。”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手办安静地立在书桌上,屏幕的微光映照在它光滑的表面,折射出一小片淡金色的光晕。
后宸没有注意到那片光。
他只是机械地划着屏幕,让那些热血沸腾的画面一帧帧掠过眼前,试图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让自己暂时忘记客厅里那些撕心裂肺的声音。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声音太尖锐了,尖锐到耳机开到最大音量都盖不住。
后宸能清楚地听到母亲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像整个世界都塌了。他也能听到父亲在吼,吼得青筋暴起,吼得像要把二十年的积怨全部宣泄出来。
他想捂住耳朵。
他想逃。
但他无处可逃。
这就是他的家,他唯一的、破碎的、冰冷的家。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