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校的效率很快。
或者说，在这个战火纷飞的时刻，所有人的效率都很快。没有人有时间去犹豫，去拖延，去权衡利弊。每一秒都有人在死去，每一个决定都关乎生死。
后宸被担架抬到临时救护点的时候，上校就已经查到了那个小战士的信息。
救护点设在机场停车场角落里一个勉强还算完整的建筑里，几辆卡车围成一个半圆，中间搭了几顶帐篷，地上铺着军绿色的防水布，伤兵和平民横七竖八地躺在上面。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消毒水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焦糊味，夹杂着低沉的呻吟和压抑的啜泣。
后宸被安置在角落里的一张行军床上。他的身体还在发抖，不是冷，是力量透支后的应激反应——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骨骼深处传来一阵阵酸胀的钝痛，像是有人拿着锉刀在他的骨头上一下一下地磨。但他没有喊疼，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他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睁着眼睛，看着帐篷顶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应急灯。
上校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纸。
他的步子很重，军靴踩在碎石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但走到后宸床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像是突然背上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后宸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地处理过，贴了一块纱布，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纱布边缘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上校的表情很平静，但后宸看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张纸在他手里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查到了。”上校说。
声音很平静，和刚才在战场上指挥疏散时一模一样。但后宸听出来了，那种平静是假的，是那种必须把情绪压到最深处的、军人才会有的假平静。
后宸坐起来，动作太快，一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他没有等自己完全缓过来，就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只有气音:“他叫什么？”
“赵磊。”
上校把那张纸递给他，后宸接过来，手指也是抖的。
纸上的信息很简单，简单到让人心酸。
姓名:赵磊
年龄:十九岁
籍贯:鲁省青州市林家镇赵庄村
入伍时间:两年零三个月
所在部队:华夏陆军某合成旅装甲步兵连
职务:步
军衔:上等兵
血型:O型
紧急联系人:赵翠花(母亲)
十九岁。
比后宸大两岁。
两年前，他十七岁——和后宸现在一样的年纪——就穿上了这身军装。
后宸盯着那张纸，目光在“赵磊”两个字上停了很久，然后把那张纸折好，贴着自己的口放进了衣服里。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他问。
“就他娘一个。”上校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缝，像是冰面下有什么东西在涌动，“他爹走得早，他是独生子，他娘一个人把他拉扯大的。”
就他娘一个。
这句话在后宸的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每转一圈都像是一把钝刀在他心口上割。
他想到赵磊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让我班长给俺娘带句话，俺不是孬种。”
最后的遗言，是给娘的。
不是“我想活”，不是“救救我”，不是“我怕死”。
是告诉娘，儿子没有给家里丢人。
后宸闭上了眼睛。
赵磊的脸再次浮现在脑海里——那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沾满了黑灰和血污，但眼睛很亮，亮到最后一刻都没有黯淡下去。
他在想什么？
他冲回航站楼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用身体挡住那道激光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躺在血泊里、知道自己快要死了的时候，又在想什么？
后宸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赵磊不怕死。或者说，他怕，但他没有因为怕就不去做。
这就是平凡人。
不是葛小伦那种拥有超级基因的神体战士，不是孙悟空那种活了上千年的神话存在，不是天使恶魔那种高高在上的宇宙神明。
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十九岁的、刚入伍两年的上等兵。
他没有什么超级基因，没有什么暗位面引擎，没有什么神河体质的加持。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血肉之躯，一颗就能要了他的命，一道激光就能把他烧成灰烬。
但他做到了那些神明都未必能做到的事——在死亡面前，选择了别人。
后宸想起自己前世在屏幕前吐槽葛小伦的那些话——“打啊”“你他妈在怕什么”“真是个懦夫”。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有资格骂别人。
现在想来，他有什么资格？
他连自己家门口都走不出去，连对自己父母说一句“别吵了”的勇气都没有，他有什么资格去骂一个愿意为了别人去死的人？
赵磊说得对。
他不是孬种。
他才是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后宸睁开眼睛，上校还站在床边，没有走。
“他的遗体……”后宸顿了一下，那个词说出来的时候，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找到了吗？”
上校点了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找到了，已经派人收敛了。”
“他的东西呢？”
“一些随身物品，已经收好了，会和他一起回去。”
上校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感激，不是敬佩，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经历了同一场战争、目睹了同一种牺牲的人之间才会有的那种东西——共情。
“你伤得很重。”上校说，“我们已经联系了后方医院，待会儿会有车来接你。”
后宸摇了摇头:“我没事。”
“你的身体在发抖。”
“我说了，我没事！”
后宸的语气不算强硬，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那种平静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力量。上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帐篷。
帐篷里安静下来。
应急灯在头顶微微晃动，在地上投下摇晃的光影。隔壁帐篷里传来医生急促的脚步声和指令声，远处偶尔还能听到爆炸的闷响，但在这片小小的角落里，一切都显得很安静。
后宸低下头，看着自己还沾着灰尘和血迹的双手。
这双手，刚刚过饕餮。
这双手，也曾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赵磊死在面前。
他把手掌翻过来，看着掌心里那些细碎的伤口和淤青，看着那些还嵌在皮肤里的沙砾和碎屑。
“赵磊。”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
赵磊。
两个字，很普通，普通到在大街上喊一声都会有好几个人回头。
但后宸知道，他会记住这两个字。
记一辈子。
他的身体还是很疼，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每一骨头都在呻吟。但他的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像是十七年的灰暗和麻木，在这一刻被什么东西彻底洗净了。
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活下去。
变强。
替赵磊保护这个世界。
保护那些应该被保护的人。
不是因为他是什么超级英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使命和责任，甚至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家国天下。
只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像赵磊这样的人。
他们很普通，普通到没有人会记住他们的名字。
但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别人的命。
后宸不想让这样的人白死。
一个都不行。
帐篷外面，急救车的引擎声由远及近。远处天边，饕餮的舰队正在撤退，留下一片燃烧的废墟和无尽的哀恸。
战火还在燃烧，战争才刚刚开始。
后宸睁开眼睛，目光穿过帐篷的缝隙，看着那片被硝烟遮蔽的天空。
“赵磊，”他低声说，像是在对一个还在身边的人说话，“你的话，我带到了。”
“你的名字，我替你记住。”
“你没走完的路——”
他握紧了拳头。
“我来替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