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宸猛地回头。
他看到了那个小战士。
不，不是看到了他，是听到了他的声音。那个声音从航站楼的方向传来，隔着几百米的距离，隔着层层废墟，隔着嘈杂的人声和引擎声，但后宸就是听到了。
“这边！还有三个老乡！”
那个声音很年轻，带着喘气，带着跑动时的颠簸，但很清晰。
后宸的手紧紧抓着车厢栏杆，指节发白。
快出来。
他在心里说。
你快出来。
你出来，上车，我们一起走。
然而，就在这一刻——
天空亮了。
不是阳光，不是闪电，而是一种冰冷的、刺目的、带着死亡气息的亮光。
后宸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见过这种光。
在屏幕里，在无数个深夜，在那块小小的手机屏幕上，他见过这种光无数次。
饕餮的能量炮充能完毕时的光芒。
“卧倒——！！”
一个士兵的嘶吼声响彻整个停车场。
但太晚了。
第一道激光从天空垂直落下，精准地击中了停车场的出口方向。一辆卡车被直接命中，爆炸的火光吞噬了周围的一切，巨大的冲击波将附近的人全部掀飞。
后宸被冲击波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背脊撞上一块碎裂的水泥板，疼得他眼前发黑。
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挣扎着抬起头，看到的是一片般的景象。
停车场变成了火海，到处都是燃烧的车辆和散落的残肢。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哭泣，有人在血泊中挣扎。天空中的饕餮战舰终于露出了獠牙，更多的激光从云层中倾泻而下，精准地覆盖着这片区域。
他们在狩猎。
不是战争，是狩猎。
后宸的脑子嗡了一下。
他忽然想到了那个小战士。
那个跑进航站楼深处救人的小战士。
他出来了吗？
他还活着吗？
后宸挣扎着站起来，腿在发抖，手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头，不知道自己在那一瞬间在想什么。
他只是回头了。
他看到了航站楼的出口。
那个小战士正从里面冲出来，身后跟着三个踉踉跄跄的平民。他的军装更脏了，脸上也沾满了黑灰，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他跑出来了。
后宸的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他看到了那道激光。
从天而降，笔直地，精准地，像是死神伸出的手指，指向了那个小战士的方向。
“小心——！！”
后宸喊出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大，不知道那个小战士有没有听到，不知道自己的提醒有没有意义。
他只知道，那一刻，他喊了。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要把嗓子撕碎。
小战士听到了。
他抬头，看到了那道落下的激光。
他应该能躲开的。
他身后的那三个人已经散开了，朝不同的方向跑去。他如果往旁边扑倒，也能躲开。
但——
他没有躲。
后宸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小战士在最后一瞬间，用力推开了身边最后一个还没跑远的中年妇女。
他被推开了。
他没有躲开。
激光贯穿了他的口。
准确地、残忍地、毫无保留地。
后宸看到那个小战士的身体僵住了，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的军装口处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焦洞，边缘还在燃烧，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口。
然后，他倒下了。
后宸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
他的腿在发软，他的肺在燃烧，他的眼睛被烟熏得不停流泪，他的耳朵里全是轰鸣。
但他跑过去了。
他穿过火海，穿过废墟，穿过那些尖叫和哭泣，跑到了那个小战士身边。
小战士还没有死。
他躺在地上，口那个焦洞触目惊心，鲜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军装，浸透了身下的土地。他的脸色苍白得像个纸人，嘴唇在不停地颤抖。
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他看到后宸，愣了一下，然后竟然笑了。
“老乡……你……你怎么还没走……”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随时都会断掉的丝线。
后宸跪在他身边，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他的伤口，但手一碰到那个焦洞就缩了回来——太烫了，烫得皮肉都在滋滋作响。
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看着这个小战士，看着他一点一点地死去。
“别……别忙了……”小战士咳了一声，血沫从嘴角溢出来，“我……我知道自己……”
他没说完，但后宸懂。
他是军人。他上过战场，见过死亡。他知道自己被那道激光贯穿了口，知道自己的内脏已经被烧焦，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但他没有哭，没有喊疼，没有抱怨命运不公。
他只是努力地转动着头，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后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几步之外的地上，躺着一部手机。
一部很老旧的手机，屏幕碎了，外壳焦了，但还在顽强地亮着。
后宸爬过去，把手机捡起来，塞到小战士的手里。
小战士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颤抖着划了几下，但什么也没划出来。他的手指已经不听使唤了。
他放弃了。
他把手机递向后宸。
“老乡……这是……这是你的手机吧……刚在扶起你的那里找到的，你拿着别让家人担心... ...”
后宸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另一只手里握着的小灵通手办。
一样的款式，一样的型号，一样的老旧。
小战士误会了。他以为这部手机是后宸的。
后宸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看到小战士眼里那种执拗的光，他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接过手机。
小战士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帮我……帮我给我班长带句话……”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让我班长……给俺娘带句话……”
他停顿了一下，嘴唇剧烈地颤抖着，眼眶里涌出了泪水。
“俺不是孬种……”
不是“我想活”，不是“我害怕”，不是“救救我”。
而是“俺不是孬种”。
后宸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他一个十七年没哭过的人，一个对这个世界彻底麻木的人，一个连自己死的时候都没有流泪的人，竟然在一个陌生人的面前哭了。
他握着那个小战士的手，感觉到那只手在一点一点地变凉。
“你……你不是孬种……”后宸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到，“你是英雄……”
小战士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