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文墨的生活变得极其规律。
每天卯时起床，去苏老先生的书房听课。说是“听课”，其实是苏老先生扔给他一个问题，让他自己想答案。想出来了，就扔下一个问题；想不出来，就去书房翻书，翻到想出来为止。
下午是练字时间。苏老先生不教他写新的字，只让他写“一”。
一天写一千个“一”。
写到第三天，文墨的手腕肿了一圈。写到第五天，他闭着眼睛都能写“一”，而且每一个“一”都是活的——有的像一树枝，有的像一道河，有的像一道伤疤。
“行了。”第六天早上，苏老先生看了一眼他写的“一”字，终于点了头，“你的‘一’算是站稳了。今天开始写‘二’。”
“二”比“一”多一笔。
但多出来的这一笔，让难度增加了不止一倍。
文墨写了一上午的“二”，苏老先生看了之后只说了两个字：“太像。”
太像。
不是像什么具体的东西，而是像“一”的重复。第一个“一”是一横，第二个“一”是另一横，两横排在一起就是“二”。但真正的“二”不是两个“一”，而是“一”和“一”之间的那个“关系”。
上和下，远和近，天和地。
“二”字的两横，一横代表天，一横代表地。天地之间有了距离，距离产生了“二”。
文墨下午的时候，开始试着把“天”和“地”写进那个字里。第一横写得轻，像天一样高远；第二横写得重，像地一样厚重。两横之间留出空白，那空白就是天地之间的空间。
“二”字写完的瞬间，纸上的两横之间仿佛真的出现了距离——不是视觉上的距离，而是神识感知中的距离。文墨伸出手，能感觉到两横之间有一股风在流动，那是天地之间的风。
“行了。”苏老先生看了一眼，“明天写‘三’。”
就这样，一个字接一个字。
文墨花了整整一个月，从“一”写到了“十”。十个数字，十个最基本的道字。每一个字他都写了几千遍，写到闭上眼睛能看到那个字在黑暗中发光的程度。
但他学会的不仅仅是十个字。
在反复书写“一”到“十”的过程中，他慢慢理解了《字论》背面说的那些话。数字不是凭空产生的，它们来源于人对世界的观察和度量。一是指整体，二是指对立，三是指变化，四是指方向，五是指中心，六是指边界，七是指转折，八是指循环，九是指极致，十是指圆满。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个哲学概念。
这天晚上，文墨写完第十个“十”字，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忽然想起了那瓶开智丹。
胖女人说每个月十粒，别多吃。他来了一个月，一粒都没吃过。不是忘了，是下意识的抗拒——他从心底里不相信靠丹药能提升对字的理解。理解这种事，只能靠心，不能靠药。
但他还是打开了瓷瓶，倒出一粒。
开智丹只有米粒大小，通体雪白，散发着淡淡的药香。文墨犹豫了一下，放入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向下，最终汇聚在丹田处。那股气流没有像灵气一样散开，而是缓缓升腾，经由口、脖颈，最终涌入头部。
文墨的脑子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这一个月写的所有字——“一”到“十”。每一个字都在黑暗中发光，排列成一个圆环，绕着中心缓缓旋转。
他看到了这些字之间的联系。
“一”是整体，“二”是分裂，“三”是分裂后的重新整合。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四”是方向，东南西北。有了方向就有了空间。
“五”是中心，东西南北中。中心是参照点，没有中心就没有方向。
“六”是边界，上下前后左右。边界定义了空间的极限。
“七”是转折，六之后的变数。七是临界点，过了七就进入了新的循环。
“八”是循环，八是四的两倍，是方向的回归和重复。
“九”是极致，最大的单数。九是巅峰，过了巅峰就开始下降。
“十”是圆满，回归于一，但此一非彼一。此一是包含了所有数字的一，是完成了循环之后的一。
文墨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
一颗小小的丹药，让他在一炷香的工夫里，看透了十个数字之间的全部关系。这些东西如果靠他自己悟，可能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
但与此同时，他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别扭感。
这些“看见”，到底是他的，还是丹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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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文墨去书房的时候，苏老先生正在看一卷竹简。
“吃了开智丹？”苏老先生头都没抬。
“吃了一粒。”
“感觉怎么样？”
文墨想了想，说：“看到了很多平时看不到的东西。但我觉得那些东西不是我看到的，是丹药让我看到的。”
苏老先生放下竹简，看了他一眼。
“你能说出这句话，说明那粒丹药没有白吃。”他说，“开智丹的作用是暂时提高神识的敏感度，让你能看到更深层的东西。但那些东西一直都在那里，不是丹药创造的，是你自己的眼睛太钝，平时看不到而已。”
他站起身，从书架上取出一只木盒，放在文墨面前。
“这个月的开智丹，不要再吃了。”
文墨打开木盒，里面躺着十粒丹药。和他瓷瓶里的一模一样，雪白、米粒大小、散发着药香。
“这是你下个月的。”苏老先生说，“每个月我给你十粒，你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需要了，就吃一粒。不需要就别吃。记住——丹药是工具，不是主人。用它，别被它用。”
文墨将木盒收好，点了点头。
“今天不写字了。”苏老先生推开书房的门，朝院子里走去，“今天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天书阁的阁主，欧阳鹤。”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