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楼船靠岸了。
文墨站在甲板上，看着前方逐渐清晰的码头，说不出是什么心情。三天前他还在文始洲的寒风中告别家人，三天后他已经站在了藏经洲的土地上。
藏经洲和文始洲不一样。
文始洲的天是灰蒙蒙的，山是青黑色的，连空气都带着一股泥土的腥味。而藏经洲的天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蓝，阳光从高空倾泻下来，照在江面上，碎成万千片金鳞。码头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修士——穿着各色袍子的、腰间挂着玉牌的、手里拿着书卷的，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淡淡的灵气波动。
文墨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墨香、纸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无数文字在空气中发酵。
“愣着什么？下船。”顾言之拍了拍他的肩膀，提着行李率先踏上了栈桥。
文墨跟着下了船，脚踩在坚实的木板上，竟然有些发软。在船上晃了三天，他的身体还没有适应陆地。
柳惜言走在他身边，小声说：“码头往北三十里就是天书阁的外围，我们现在先去登记，然后会有专人带你进去。”
“你不跟我一起？”
“我得先回一趟家。”柳惜言笑了笑，“我娘还等着我呢。你放心，到了天书阁会有人照顾你的。”
文墨知道她说的“照顾”是什么意思——不是生活上的照顾，而是告诉他哪些人可信、哪些人不可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需要一张地图，而柳惜言愿意做那张地图。
“谢谢。”他说。
柳惜言摆了摆手，跟着顾言之朝码头边的一排木屋走去。
---
登记处在一间不大的木屋里，门口挂着一块匾额，上书“藏经洲渡口司”六个字。文墨注意到，这六个字每一个都散发着微弱的金光，像是在警示来者——这里是官方机构，不要闹事。
屋里坐着三个文书，都是识字境的修为。顾言之将天书阁的推荐文书递上去，为首的文书翻了翻，抬头看了文墨一眼。
“文墨，文始洲文家，十六岁，无字籍？”他的语气有些古怪，“顾大人，您确定没搞错？天书阁收弟子，最低也要妙字境中期吧？”
“没搞错。”顾言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情况特殊，阁主会亲自定夺。”
三个文书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阁主亲自定夺——这四个字的份量，足以压垮一切质疑。
文书取出一枚铜牌，递给文墨：“这是你的临时身份牌，进入天书阁后会有正式弟子牌替换。铜牌只能在外围活动，核心区域不许进入，记住了。”
文墨接过铜牌，上面刻着一个“暂”字，以及他的姓名和籍贯。
“暂”字的背面是“久”。
文墨看着那个字，心里默念——暂时的，不会长久。他总有一天会把“暂”字换成别的字。
“走吧。”顾言之带着他出了木屋，朝码头北侧走去。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文墨看到了天书阁。
不是一栋建筑，而是一座城。
高耸的城墙绵延不见尽头，城墙上每隔十丈就有一座塔楼，每座塔楼的顶端都悬浮着一个巨大的发光道字——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字环绕着整座天书阁，形成了一个覆盖数里的超级字阵。
文墨站在城墙下，仰头看着那些字，脖子都酸了。
他倒着看过去——
“天”的背面是“道”。
“地”的背面是“理”。
“玄”的背面是“妙”。
“黄”的背面是“常”。
“宇宙洪荒”四个字的背面，连起来是一句话——宇为空间，宙为时间，洪为大水，荒为虚无。空间、时间、大水、虚无，构成了天地万物的基本框架。
这不是随便选的八个字。
这是天书阁的立阁之本。
“看什么呢？”顾言之问。
“看字。”文墨老实回答。
顾言之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城墙上那些字，笑了一下：“这八个字是天书阁的创始人写的，一千二百年前的事了。阁里历代弟子都想从这八个字里悟出点什么，但一千二百年来，能从中悟出东西的人，不超过十个。”
“我看到了。”
顾言之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什么？”
“我看到了。”文墨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天’字的背面是‘道’，‘地’的背面是‘理’，‘玄’的背面是‘妙’，‘黄’的背面是‘常’。宇宙洪荒四个字，连起来是空间、时间、大水、虚无。”
顾言之转过身，死死盯着文墨。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震惊，不是狂喜，而是一种——恐惧。
是的，恐惧。
一个书字境的修士，面对一个识字境的少年，眼中露出了恐惧。
“你，”顾言之的声音有些发，“这些事情，不要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上一个看出这八个字背面含义的人，”顾言之深吸一口气，“就是天书阁的上一任阁主。他看出这些字之后三年，就疯了。”
文墨的手指微微一颤。
“疯了？”
“他变得痴迷于字的背面，觉得正面的一切都是虚假的。他把自己关在藏经楼里，不吃不喝，夜研究那些被封印的古字。最后……”顾言之顿了顿，“最后他把自己写的一个‘真’字贴在了额头上，然后他就消失了。字还在，人没了。”
文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觉得后背发凉。
那个把自己写没了的前任阁主，和他一样，能看到字的背面。
“所以，”顾言之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文墨能听出那平静底下压着波波澜，“你在天书阁要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怎么写字，而是——什么时候不写，什么时候不说。”
文墨点了点头。
他将目光从城墙上的八个大字上移开，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块刻着“暂”字的铜牌。
暂时的。
他的沉默，也是暂时的。
总有一天，他不用再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