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破水而出的瞬间,首先看到的是周瑾的脸。
那张脸悬在船舷上方,灯笼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将他的表情切成明暗两半。他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眼睛里却没有笑意,只有一种猎人看到猎物自投罗网时才会有的光。
“游得挺快。”周瑾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船舱里睡着的人。
文墨没有回答。他一只手扒着船舷,另一只手悄悄将掌心的“明”字塞进了衣领里。那个字灵此刻已经黯淡得几乎看不见,像一片枯萎的落叶贴在他的皮肤上。
“上来。”周瑾伸出手。
文墨犹豫了一瞬,还是握住了那只手。周瑾的手很冷,比墨江的水还冷,像是握着一块冰。他用力一拽,将文墨从水中拎了上来。
两人站在船舷边,面对面。
文墨浑身湿透,水滴顺着衣摆往下淌,在甲板上汇成一小滩。周瑾的衣袍却净净,连一滴水都没有溅到。
“半夜不睡觉,去江里游泳?”周瑾上下打量着他,“文墨,你是不是觉得这趟天书阁之行太安全了?”
“睡不着,出来透透气,不小心掉下去了。”文墨说。
周瑾笑了。
那不是相信的笑容,而是一种“你编得真烂”的笑。
“掉下去?”他弯腰,从甲板上捡起一样东西。那是一小块石板碎片,大约巴掌大小,是文墨从江底那块大石板上掰下来的。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掰的,可能是离开的时候手忙脚乱,不小心抠下来的一块。
“墨江江底的石板,”周瑾翻看着那块碎片,“上面刻着字。你从江底带上来的?”
文墨沉默了。
周瑾将石板碎片凑近灯笼,眯着眼看上面的刻痕。那些刻痕很小,是整幅字图的一个微小局部——只有一个“水”字的一半。
“半个‘水’字。”周瑾放下碎片,重新看向文墨,“你大半夜跳进墨江,就是为了捞这半个字?”
“我说了,是不小心掉下去的。”
“文墨。”周瑾的声音忽然变冷了,“你知道天书阁对私下接触上古遗迹的弟子是什么处罚吗?逐出师门,废除字籍,永世不得踏入藏经洲。”
文墨的心猛地一沉。
“你要是敢把今晚的事说出去,”周瑾走近一步,低下头,几乎贴着文墨的耳朵说,“我就能让你变成‘永世不得踏入藏经洲’的那个人。”
“你威胁我?”文墨的声音很平静。
“不是威胁,是劝告。”周瑾退后一步,脸上的笑容又回来了,像是刚才那张冰冷的脸从未存在过,“我是为你好。天书阁里有些人,对上古遗迹的兴趣比你大得多。你要是让他们知道你半夜跳墨江捞石板,他们会把你当成一把钥匙,打开一扇你不该打开的门。”
他说完,将那块石板碎片塞进文墨手里,转身朝船舱走去。
走了几步,他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对了,你掉下水的事,我没看见。惜言也没看见。顾大人更没看见。”
“为什么?”文墨问。
“因为你欠我一个人情。”周瑾回过头,灯笼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像两簇跳动的鬼火,“这个人情,以后我会找你讨的。”
他走了。
甲板上只剩下文墨一个人,浑身湿透,手里攥着一块冰冷的石板碎片,衣领里藏着一个奄奄一息的字灵。
他站了很久,直到江风吹了衣服上的水渍,才缓缓走进船舱。
推开舱门的瞬间,他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
是墨。
但比普通的墨更浓、更腥,像是墨汁里掺了血。
他点亮舱房里的油灯,看到桌上放着一张纸。纸上没有字,只有一团墨渍。那团墨渍不是随意泼洒的,而是一个形状——像是一只眼睛。
文墨盯着那团墨渍看了几息,忽然意识到,那不是什么“像”眼睛。
那就是一只眼睛。
墨渍画的线条在纸面上缓缓蠕动,像活的一样。那只“眼睛”朝他眨了眨,然后墨渍开始扩散,从眼睛变成了一张嘴。
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文墨读出了它的唇语——
“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文墨低头看着手里的石板碎片。
碎片上的半个“水”字正在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捞出来的。
他忽然想起江底那个声音说的最后一句话:“小心天书阁。”
周瑾说天书阁里有人对上古遗迹感兴趣。墨渍眼睛说“你拿了不该拿的东西”。江底的声音说“小心”。
他到底进了怎样一个地方?
还没到天书阁,就已经有这么多双眼睛在盯着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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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楼船在清河镇靠岸。
按照计划,周瑾在这里下船,换马先回天书阁。顾言之、柳惜言和文墨继续走水路,三天后抵达目的地。
周瑾下船前,走到文墨面前,伸出手:“一路顺风。”
文墨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周瑾的手掌心里,有一个字。
不是写在纸上,是刻在皮肤上的。文墨触到那个字的瞬间,神识自动读取了它——“闭”。
闭上嘴的意思。
“记住你欠我的。”周瑾松开手,转身上了岸,头也没回。
柳惜言站在文墨身后,看着周瑾的背影消失在码头上的人流中,低声说:“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文墨将手进袖子里,掌心里那个“闭”字的触感还没有完全消散。
柳惜言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顾言之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卷竹简,正在看什么。等周瑾走远了,他才放下竹简,走到文墨身边。
“昨晚睡得怎么样?”他问。
“不太好。”文墨老实回答。
“认床?”顾言之笑了笑,“到了天书阁就好了,那边的床比船上稳。”
文墨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顾言之知道他昨晚下船了吗?周瑾能瞒过柳惜言,能瞒过船上的其他人,但能瞒过书字境的顾言之吗?
如果顾言之知道,他为什么不拦?如果顾言之不知道,那他这个书字境的感知能力,是不是被人动了手脚?
文墨越想越觉得,自己像是一颗棋子,被放在了一张看不见的棋盘上。每个人都想让他走某一步棋,但没有人告诉他棋盘的全貌。
楼船重新起航,驶离清河镇。
墨江的雾气在晨光中渐渐散去,江面开阔得像一片海。文墨站在船尾,望着身后越来越远的码头,掌心里那块石板碎片硌得他手心生疼。
衣领里,“明”字灵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说——
快了,快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