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家的会客厅从来没有这么净过。
文砚舟在接到通报后的半炷香内，指挥全家老小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擦了个净，又从地窖里取出珍藏了十年的老茶。文渊海换上了压箱底的锦袍，那是他二十年前做寿时定做的，如今穿在身上空空荡荡，像挂在衣架上。
文墨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
“不管听到什么动静，不许出门。”文砚舟走之前扔下这句话，眼神严肃得像交代后事。
文墨坐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说话声、搬动桌椅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他听出了紧张——不是一个人的紧张，是整个家族的紧张。
天书阁。
他在书上读到过这个名字。
那是藏经洲最大的势力，据说藏书量占了整个九洲的三成。天书阁的考官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修士排队等着被考核——一旦被天书阁看上，哪怕只是做个外门弟子，都比在散户家族当家主强。
这样的庞然大物，来文家这种只剩三十七口人的没落小家族做什么？
文墨不知道，但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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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客厅里，气氛比文墨想象的还要凝重。
天书阁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穿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枚玉牌，上面刻着“天书阁巡考使”六个字。他叫顾言之，天书阁正式弟子，书字境修为。
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女，看着二十出头，应该是他的随从或学生。男的叫周瑾，女的叫柳惜言，都是识字境的修为。
三个人一进文家大门，目光就不约而同地扫向了后院书房的方向。
顾言之的鼻翼微微翕动，像是在空气中嗅着什么。
文砚舟心跳加速，但面上不动声色，拱手行礼：“顾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文家主客气。”顾言之收回目光，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今年洲府年审，文家在巡查名单上。恰好我奉阁主之命，在文始洲各地寻访有潜力的散户弟子，就跟着洲府的队伍一起来了。”
他顿了顿，又说：“方才进院时，我闻到一股……很特别的气息。”
文砚舟心里咯噔一下。
“书房里养了几盆兰花，今年开得好，花香重了些。”他笑着说。
顾言之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
洲府的巡查官叫赵铁笔，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识字境后期的修为，负责文始洲东北片区的散户年审。他和文砚舟打过几次交道，算是熟人，此刻正大大咧咧地喝着茶，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老文，今年你家族里的弟子修炼情况怎么样？”赵铁笔放下茶杯，“去年你报上来的是三个描字境初期、五个描字境入门，今年有没有突破的？”
文砚舟在心里迅速盘算了一下。
文家今年确实有几个年轻人有进步，但都不大。唯一真正“突破”了的，是文墨——但文墨的情况不能报。
“和去年差不多。”他回答。
赵铁笔皱了皱眉：“老文，你们文家连着三年没有新增识字境修士了，洲府那边已经在讨论了，再这样下去，散户资格都保不住。”
“我知道。”文砚舟低头，“在想办法。”
“光想没用。”赵铁笔叹了口气，从袖子里取出一份名册，“今年定品的规矩变了。以前是散户家族自己报，洲府抽查。今年天书阁的顾大人在，由他现场考核。你们家族十六岁以下的弟子都叫出来吧。”
十六岁以下。
文墨今年十六，正好卡在线上。
文砚舟还没来得及开口，顾言之忽然话：“赵大人，我刚才进院时看到后院有个少年，年纪看着不小了，怎么不在名册上？”
文砚舟的心猛地一跳。
后院。
文墨的房间在后院。
顾言之进院的时候，文墨在窗口探头看了一眼。就这一眼，被书字境的高手捕捉到了。
“那是犬子文墨，”文砚舟硬着头皮说，“他今年十六，但……修炼资质不太好，所以没报上去。”
“资质不太好？”顾言之来了兴趣，“怎么个不好法？”
“他有字盲症，看字都是倒着的。”
此言一出，会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赵铁笔露出惋惜的表情：“倒着看字？那确实没法修炼。描字境最基础的就是摹写，看都看不清，怎么摹？”
但顾言之的表情却不一样。
他微微眯起眼睛，手指在茶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
“字盲症。”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我在天书阁的典籍里读到过，上古时期有一种修炼法门，叫做‘倒写法’。据说那些修士看字都是倒着的，但他们写出来的字，有正写达不到的效果。”
文砚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顾大人博闻强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不过那都是传说中的东西，犬子只是天生缺陷，不是什么上古法门。”
“是吗。”顾言之笑了笑，“那可否请令郎出来一见？”
这不是请求。
天书阁巡考使的话，在一个散户家族面前，等同于命令。
文砚舟深吸一口气，对管家说：“去叫墨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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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墨被带到会客厅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头发用木簪束着，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寒门少年。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正常。
顾言之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你叫文墨？”
“是。”
“你写字的时候，字是倒着的？”
文墨沉默了一下，点头。
“能写一个给我看看吗？”
文砚舟想要阻止，但文墨已经拿起了桌上的笔。
他蘸了墨，铺开纸，落笔。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那张纸。
文墨写了一“火”字。
但他是倒着写的——从最后一笔开始，逆着正常的笔画顺序，写出了一个上下颠倒的“火”。
字写完的瞬间，纸上没有起火。
但那个倒写的“火”字开始发黑，笔画像被烧焦了一样，慢慢卷曲，最终化作一撮灰烬。
会客厅里鸦雀无声。
赵铁笔瞪大了眼睛，手里的茶杯差点掉在地上。
周瑾和柳惜言对视一眼，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震惊。
而顾言之，缓缓站了起来。
他走到桌前，看着纸上那撮灰烬，伸出手指捻了捻。
然后他抬头看向文墨，眼中精光闪烁。
“这不是倒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敲在在场所有人心上，“你写的虽然是倒的‘火’字，但出来的效果不是火，是烬。”
他顿了顿。
“你写的其实是‘烬’字，只不过你把‘烬’拆成了倒写的‘火’来写。”
文墨的手指微微一颤。
顾言之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紧接着问：“是谁教你写‘烬’字的？”
文砚舟一步跨到儿子面前，挡在他和顾言之之间：“顾大人，是我教的。我前些子在一本古书上看到‘烬’字的写法，教给了墨儿。”
“你写的‘烬’和墨儿写的不一样。”顾言之的目光越过文砚舟的肩膀，直直盯着文墨，“你写的‘烬’是正写，有灰火。墨儿写的是倒写，直接化烬。你们父子俩对同一个字的理解，差了整整一个层次。”
他绕过文砚舟，蹲下身，平视着文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亮了。
亮到顾言之觉得，自己仿佛在看一口井，井水清澈见底，但井底深处，藏着他看不见的东西。
“文墨，”顾言之的声音忽然放得很轻，“你看到的字，和正常人不一样，对不对？”
文墨张了张嘴。
文砚舟在后面拼命使眼色。
但顾言之的手已经按在了文墨的肩膀上，一股温和的神识探入他的体内。那是书字境修士的神识探查，文墨一个描字境的少年，本无力反抗。
一息之后，顾言之收回手，站了起来。
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像是震惊，又像是狂喜，但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文家主，”他转向文砚舟，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静，“令郎的天赋，文家教不了。按照天书阁的规定，我有权推荐符合条件的散户弟子入阁修行。我想带文墨回天书阁。”
文砚舟的脑子嗡了一声。
“顾大人，墨儿他——”
“这是他的造化。”顾言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天书阁的资源，文家给不了。你留他在身边，是耽误他。”
赵铁笔在一旁小声说：“老文，天书阁要的人，你拦不住的。”
文砚舟握紧了拳头。
他当然知道拦不住。
但文墨一旦去了天书阁，他的秘密还能藏多久？
他回头看向儿子。
文墨站在那里，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他的右手微微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爹，”文墨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去。”
文砚舟愣住了。
“你……”
“我想去看看，”文墨抬起头，那双过于明亮的眼睛里映着烛光，“看看天书阁的书，是不是也只有正面。”
顾言之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听出了这句话里隐含的意思。
这个少年，果然不只是“字盲”那么简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