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小院的时候,米继正好写完第一百个“稳”字。
文墨看着地上那一排字,从第一个到最后一個,和他自己写“一”字时一模一样——前面工整,后面歪斜,但歪斜的那些反而更有生气。
“你也在写‘文’?”文墨蹲下来看那些字。
“苏老头说我的心太浮,写字像踩高跷,看着高其实不稳。”米继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憨憨地笑了笑,“不过我写到最后也没找到感觉,‘稳’字还是写不好。”
文墨仔细看他最后写的那個“稳”字。
“稳”的左边是“禾”,右边是“急”的变形。禾苗生长不急不躁,急的是人。稳的反面是急,不急则稳。
“你是不是一直在想‘怎么写才稳’?”文墨问。
米继愣了一下:“对啊,不想怎么写稳,那想什么?”
“想点别的。”文墨说,“比如……你今天早上吃的什么?”
米继被这個问题搞糊涂了,但还是回答了:“喝的粥,配的咸菜。”
“那你就想着粥和咸菜写一个‘稳’字试试。”
米继将信将疑地拿起笔,心里想着早上那碗热腾腾的粥,笔尖落在纸上。
他没有刻意去控制笔画的工整,只是凭着感觉,把粥的温热、咸菜的咸香都“写”进了字里。
“稳”字写完的瞬间,纸上的墨迹忽然变得厚重起来,像是笔画里灌了铅。那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纸上,纹丝不动,仿佛把整张纸都钉在了桌面上。
米继瞪大了眼睛:“这……这算成了?”
“算。”苏老先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两人身后,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不过你记住这种感觉,明天再写,可能又写不出来了。练字就是这樣,今天会,明天不会,后天又会。反反复复,最后才能真正会。”
米继兴奋得脸都红了,拉着文墨的手晃了好几圈:“谢谢你谢谢你!你真是我的贵人!”
文墨被他晃得头晕,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苏老先生看着这一幕,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文墨第一次看到这个冷面老头露出类似笑的表情。
“文墨,你今天下午去藏书楼领你的弟子物品。”苏老先生从袖中取出一枚木牌递给他,“这是你的身份牌,正式的了。拿着它去藏书楼一楼,找执事登记,领被褥、衣物、笔墨纸砚,还有你这个月的修炼资源。”
文墨接过木牌,上面刻着“天书阁·文墨”五个字,背面刻着“西北小院”三个字。
“西北小院”,就是这個连名字都没有的破院子的正式名称。
---
藏书楼在天书阁的中心区域,文墨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到。
和西北角的冷清不同,中心区域热闹得像集市。宽阔的青石板路上人来人往,穿着各色弟子服的年轻人三三两两地走着,有的在讨论修炼心得,有的在争论某个道字的写法,还有的在路边摆摊卖自己写的符咒。
文墨低着头快步走过,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但他忘了自己在天书阁是个“名人”——渡口验字籍时的“一字通神”早就传遍了整个天书阁。
“就是他?文始洲来的那个?”
“识字境一字通?真的假的?”
“听说苏老先生亲自带他,西北小院那个苏老头?”
“啧啧,又一个怪人进了怪人堆。”
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响。文墨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藏书楼是一栋九层高的建筑,通体用青石砌成,每一层的飞檐下都挂着一串铜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正门的匾额上写着“藏书楼”三个字,笔力遒劲,据说是天书阁第二代阁主的手笔。
文墨走进一楼大厅,看到右手边有一个柜台,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胖的中年女人,正在嗑瓜子。
“领东西?”女人头都没抬。
“对。”文墨将木牌放在柜台上。
女人拿起木牌看了一眼,然后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包袱、一套被褥、一沓纸、两锭墨、三支笔,还有一个小瓷瓶。
“包袱里是两套弟子服,被褥你自己铺,纸墨笔用完了来领,瓷瓶里是十粒‘开智丹’,每个月十粒,别多吃,吃多了脑子会坏。”
文墨将东西一样一样收好,拿起那个小瓷瓶看了看。开智丹——他听说过这种丹药,能暂时提高神识的敏感度,帮助修士感知和领悟道字。散户家族买不起这种丹药,一颗就要十两银子。
“谢谢。”他说。
胖女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从柜台下面又拿出一样东西——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这是苏老先生让我转交给你的。”她将册子推过来,“他说让你今晚之前看完,明天他要考你。”
文墨接过册子,封面写着三个字:《字论》。
字论。
他想起墨江江底那块石板上刻的字图。源头、字、原始道字——这些概念正在一点一点地串联起来。
他将册子揣进怀里,抱着东西走出了藏书楼。
刚出门,就被人拦住了。
一个穿着青色弟子服的高瘦青年挡在他面前,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的腰间挂着一枚银色弟子牌——银牌,意味着他是天书阁的内门正式弟子,至少书字境的修为。
“你就是文墨?”青年的声音很傲慢,“识字境一字通?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本事。写个字给我看看。”
文墨抱着东西,没理他,想绕过去。
青年一步横移,又挡住了他的路。
“怎么?不敢?还是本就不会写?渡口那个竹简被人动过手脚吧?你这种散户家族的废材,怎么可——”他的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了文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在那平静底下,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像是被什么古老的、不可名状的东西注视着。
文墨没有写任何字。
他只是“看”了对方一眼。
但他看到的不是这个青年的脸,而是他腰间那枚银色弟子牌上的字——“内门·周勤”。
“周勤”两个字的背面,是一个“惰”字。
勤的反面是惰。这个叫周勤的人,名字里有个“勤”字,但他人是“惰”的。他拦在这里挑衅文墨,不是因为勤奋地想要验证文墨的实力,而是因为懒惰——懒得多花时间去了解一个人,直接用偏见下判断。
“你的名字,”文墨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配不上你这个人。”
周勤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文墨抱着东西从他身边走过,再也没有看他一眼。
这一次,没有人再拦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