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墨走的那天,雪停了。
文家大院门口挤满了人。三十七口人,上到八十岁的文渊海,下到三岁的文砚舟幼女文棋,全都站在寒风中送行。
没有多少话可说。
文家这样的没落家族,能出一个被天书阁看中的弟子,是八百年修来的福分。但文渊海和文砚舟心里都清楚,这福分底下埋着多大的雷。
文墨被带走,不只是去求学。
顾言之要把他带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用天书阁的方法去验证——“字盲症”到底是病,还是天赋。
如果是天赋,天书阁会怎么做?
是培养,还是解剖?
文砚舟不敢想。
“墨儿。”文渊海颤巍巍地从袖子里取出一块玉牌,塞进文墨手里。玉牌只有拇指大小,上面刻着一个模糊的“文”字,已经磨损得几乎看不清。
“这是文家祖传的符,你曾曾曾祖父留下的。里面封了一个‘护’字,危急时刻捏碎它,能挡一次致命攻击。”
文墨握紧了玉牌,硌得手心发疼。
“爷爷,我会回来的。”
文渊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文砚舟站在人群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藏好自己。”
藏好自己。
这四个字在旁人听来莫名其妙,但文墨听懂了——藏好自己的眼睛,藏好能看到背面的秘密,藏好“烬”“冰”“死”这些不该出现在文家弟子身上的道字。
文墨点了点头。
顾言之站在马车旁,耐心地等着。他没有催促,甚至刻意转过身去,给文家人留出告别的空间。周瑾和柳惜言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柳惜言的目光一直落在文墨身上,带着好奇;周瑾则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
“走吧。”文墨最后看了一眼文家大院那扇掉了漆的木门,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启动的时候,文棋忽然从母亲怀里挣脱,追着马车跑了十几步,声气地喊:“哥——早点回来——”
文墨从车窗探出头,朝妹妹挥了挥手。
寒风吹得他眼睛发酸。
不知道是风太大,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的视野又开始旋转了。那些倒悬的字迹像水一样涌上来——路边的招牌、石碑上的刻字、甚至马车厢壁上年久失修的符咒纹路,全都在他眼前颠倒、扭曲、重组。
他看到了那些字的背面。
“文”字的背面是“化”。文化,文能化人,也能化万物。
“家”字的背面是“冢”。家与冢只差一点,家和坟墓之间,只有一线之隔。
“马”字的背面是“驰”。马车轮子碾过雪地,留下的车辙印像是驰字的笔画。
文墨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
这些字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视野,像是饥饿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食物。他隐约觉得,这不是他主动去看的,而是那些“背面”在主动找他。
它们想被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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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驶出文家所在的镇子,上了官道。
文墨和周瑾、柳惜言同乘一辆车,顾言之单独乘前面的马车。车厢不算宽敞,三个人面对面坐着,气氛有些微妙。
柳惜言最先打破沉默。
“你叫文墨?”她问,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好奇,“你真的看所有字都是倒着的?”
“嗯。”
“那你现在看我写的这个字,是正的还是倒的?”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符纸,上面写着一个端正的“正”字。
文墨看了一眼。
“倒的。”
“那你看到的‘倒着的正字’,和我写的这个正字,看起来一样吗?”
文墨想了想:“你的‘正’字,倒过来看,像是一个‘止’字。”
柳惜言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写的字。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露出茫然的表情:“哪里像‘止’了?‘正’字五笔,‘止’字四笔,笔画都不一样。”
“我看的是……背面的背面。”文墨说得很慢,因为他自己也不太确定该怎么描述,“你写‘正’字的时候,每一笔都有力度和方向。我看到的不是字的样子,是字里面的……气。那个气在告诉我,这个字如果要变,会变成什么。”
柳惜言瞪大了眼睛。
周瑾忽然开口,声音很冷:“别听他胡说。字盲症就是字盲症,神识感知出现偏差,把正常的道字感知成了别的样子,不是什么天赋。”
文墨看了他一眼。
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面容俊朗,衣着考究,腰间的玉牌比顾言之的还要精致,上面刻着“天书阁内门弟子”七个字。他看文墨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在看一件来路不明的赝品。
“周师兄说得对。”文墨没有争辩,低下头,“我就是个有毛病的普通人。”
周瑾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柳惜言却悄悄朝文墨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两个字:“别理。”
文墨微微一愣,随即垂下眼帘。
这一路上,他注意到柳惜言的右手食指上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有墨渍渗入皮肤留下的青色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这是一个真正热爱写字的人。
而周瑾,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没有茧,没有墨渍。他更在意的是自己的玉牌、衣着和外貌。
文墨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人打了标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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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马车在一座小镇停下。
顾言之包下了一家客栈的整个后院,安排众人住下。晚饭后,他把文墨单独叫到房间里。
房间不大,桌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顾言之坐在桌旁,面前摊开一本书,书页泛黄,看得出年代久远。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文墨坐下来,目光落在那本书上。
书页上写着一行字,字迹古老,不是如今通行的字体。文墨盯着看了几息,发现那是失传已久的篆书。
篆书的笔画比楷书复杂得多,每一个字都像一幅小画。在常人看来,这些字几乎无法辨认。但在文墨眼里,它们比楷书更清晰——因为篆书的笔画结构更接近道字的原始形态,倒转之后,背面的信息反而更加明显。
“看得懂?”顾言之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得懂一些。”文墨没有否认,他知道在这个人面前撒谎没有意义,“这个字是‘天’,这个字是‘地’,这个字是……”
“这个字是什么?”顾言之手指点在第三个字上。
文墨凑近看了一眼。
那是一个极其复杂的字,由十几个部首拼成,像是一座多层建筑。他倒着看过去,层层剥开那些重叠的笔画,终于在字的最深处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
“‘人’。”他回答,“但这个‘人’不是普通人,它里面还包着‘一’。人是万物之一,又是万物的尺度。所以这个字的意思应该是——人即天地之心。”
顾言之的手指僵住了。
他盯着文墨看了很长时间,长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三次。
然后他缓缓合上书,声音压得很低:“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出的那五个字,‘人即天地之心’,是天书阁藏经楼里一册失传古卷的标题。那册古卷失踪了三百年,天书阁只有残存的目录记载,连阁主都不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文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只是猜的。”他说。
“你猜对了。”顾言之十指交叉搁在桌上,目光幽深如井,“文墨,我现在问你一个问题,你想好了再回答。”
“你看到的字背面,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