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会结束后的第二天，叶川枫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号码是外省的，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对面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浓重的方言口音：“喂，请问是叶川枫同学吗？我是安丽的爸爸。”
叶川枫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叔叔您好。”
“我和安丽她妈昨天刚从外地赶回来，想当面谢谢你。你看方不方便，中午一起吃个饭？”
“叔叔不用这么客气——”
“要的要的。”安丽爸爸的声音有点哽咽，“我们家安丽的事情，要不是你……叔叔不知道该怎么说了。你就给个面子，让我们表达一下心意。”
叶川枫沉默了两秒，最终还是答应了。
见面的地方选在因江县城里一家小饭馆，不大，但净。
叶川枫到的时候，安丽一家已经坐在包间里了。安丽爸爸是个瘦高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茧子，一看就是在工地上活的。
安丽妈妈坐在旁边，眼睛红肿，显然是刚哭过。
安丽坐在父母中间，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她看到叶川枫进来，低着头，声音很小：“叶川枫，谢谢你。”
叶川枫拉开椅子坐下，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其实你不用谢我。你什么都没做错，错的是那个人。你不需要为别人的罪恶感到羞耻。”
安丽猛地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安丽妈妈捂住了嘴，哭出了声。安丽爸爸用力眨了眨眼，端起酒杯，手在发抖：“叶同学，叔叔嘴笨，不会说话。这杯酒，叔叔敬你。”
叶川枫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叔叔，我不会喝酒，以茶代酒。但有一句话我想说，如果可以的话，让安丽离开因江县，换个地方重新开始。换个环境，对她有好处。”
安丽爸爸重重地点了点头：“已经办了租房，安丽报考了省城的大学。我跟她妈也打算在省城找工作，以后一家人在一起，不跑去外地了。”
叶川枫看了一眼安丽，她正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面上，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顿饭吃了不到一个小时，但叶川枫走的时候，心情比来的时候轻松了很多。安丽爸爸结了账，非要送他出门，握着他的手说：“以后在省城有什么事我们能帮得上的，一定要跟叔叔说。”
叶川枫点头答应，转身走进了七月的阳光里。
过了两天，又一个电话打来了。
这次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温柔，说话慢慢悠悠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雅致：“是叶川枫吗？我是柳青青的妈妈，李淑怡。”
叶川枫一愣。柳青青的母亲，京城世家出身的李淑怡。前世他在新闻上见过这个名字，但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接到她的电话。
“阿姨您好。”
“青青跟我说了你的事情，我和你柳爷爷都很感谢你。这周六想请你来家里吃个便饭，，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叶川枫迟疑了一下：“阿姨，我跟她们都是同学，这事其实是我应该做的，不用专门——”
“不是专门。”李淑怡笑了笑，声音很温和，“就是普通的家宴，家里人吃个饭。青青的爷爷也想再见见你，跟你聊聊天，上次回来在家里一直夸你。你就当是来家里坐坐，不要有心理负担。”
话说到这个份上，叶川枫不好再推辞：“好的阿姨，周六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叶川枫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柳青青的老家是在因江县的老城区，一栋独门独院的老房子，是柳国庆退休后定居的地方。前世路过那片区域，一看就知道那里住的都不是普通人。
周六上午，叶川枫换了一件净的白色衬衫，牛仔裤，板鞋。江红梅帮他整了整衣领，上下打量一番，满意地点点头：“嗯，挺精神。”
“妈，我就是去吃个饭。”
“我知道。”江红梅笑得意味深长，“柳青青那闺女，水灵，我很满意。”
“妈——”
“行了行了，快去吧，别让人家等。”
叶川枫骑着自行车，沿着因江一路往南。七月的风吹在脸上热乎乎的，江面上有白色的水鸟在飞。
骑了二十分钟，拐进一条梧桐成荫的老街，在一扇朱红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是敞开的。
院子里种着一棵很大的桂花树，树下的石桌上摆着茶具。
一个老人坐在藤椅上，穿着白色对襟汗衫，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正是柳国庆。
“来了？进来坐。”柳国庆冲他招招手。
叶川枫把自行车靠在墙边，走进院子。桂花树下很凉快，蝉鸣声从树顶上传来，反而显得格外安静。
“爷爷好。”
柳国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下喝杯茶。”
叶川枫依言坐下。柳国庆给他倒了一杯茶，茶叶在滚水里慢慢舒展开，散发出一股清香味。
“你家里父母是做什么的？”柳国庆问。
“我爸在事业单位上班，我妈是会计。”
柳国庆点点头：“普通人家，但教育出来的孩子不错。”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叶川枫身上，“那个韩商的事情，我托人打听过了，你报案的时机和方式都很精准。就好像……你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一样。”
叶川枫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巧合而已。”
柳国庆看了他两秒，没有再追问。老人放下茶杯，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丛竹子：“你看那竹子，前两年一直不怎么长，今年突然蹿起来老高。为什么？因为底下扎深了。人也是这样，平时看着不起眼的，说不定哪天就一飞冲天了。”
叶川枫知道老人话里有话，但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好说：“爷爷说得对。”
“青青，出来吧，别躲在屋里偷听了。”柳国庆忽然朝屋里喊了一声。
门帘掀开，柳青青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碎花裙子，头发披着，脸上什么都没涂，皮肤白得发光。脚上踩着一双凉拖，指甲盖是淡淡的粉色。
叶川枫看着她，脑子里忽然蹦出四个字：清水芙蓉。
“爷爷！谁偷听了？”柳青青嘟囔了一句，脸上有点红，“我在帮妈妈洗菜。”
“洗了半小时了，那点菜早洗烂了。”柳国庆呵呵笑。
柳青青瞪了爷爷一眼，转头看向叶川枫：“川枫同学，你来了。”
“嗯。”
“进来吧，我妈在厨房。”柳青青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听说我妈邀请你来家里吃饭，我爸也特意赶回来了。”
叶川枫挠了挠头，不是很理解，什么叫特意赶回来，默默跟着她走进屋里。
房子是老式的砖木结构，但里面装修得很雅致，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字画，客厅正中摆着一架古筝。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一个穿着素色旗袍的女人端着一盘菜走出来，看到叶川枫，微微一笑：“你就是叶川枫吧？我是青青的妈妈。小伙子不错，比我想的还精神。”
“阿姨好。”
李淑怡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但更多的是好奇。她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青青，带你同学参观一下，饭还要一会儿。”
柳青青领着叶川枫在屋里转了一圈。客厅、书房、还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几盆兰花。两个人走到后院的时候，柳青青忽然停下来。
“安丽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她说。
“她怎么样？”
“好多了。她说很感谢你说的那句话。就是那句‘你什么都没做错’。”
柳青青转过身看着叶川枫，“你怎么想到那么说的？我安慰了她好几天，都没你说那一句话管用。”
叶川枫想了想：“因为我知道她需要的不是安慰，是有人告诉她这不是她的错。”
柳青青看着他，眼神变得很认真：“叶川枫，你好像真的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上次说过了。”
“上次是感觉，这次是确定。”柳青青歪了歪头，“以前的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
叶川枫笑了笑，没有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