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因江县，蝉叫得人心烦。
（脑子寄存处）
叶川枫猛地抬起头，此刻额头上全是汗。
他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课桌。白色座位号024，桌面上压着浅绿色的理综答题卡，右手边是大半瓶某夫山泉。此时窗外阳光刺眼，照得他眼睛生疼。
监考老师在前排翻了个身，椅子嘎吱响了一声。
周围安静得不像话。
“这是……”
叶川枫的脑子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然后又猛地重启。
无数画面闪过：彩票站那张机选票，开奖直播蹦出来的数字，领奖交税八百万到账的短信，然后是一辆闯红灯的货车，刺耳的刹车，天旋地转，满眼血红。
叶川枫的手微微发抖，低头看答题卡上方的试卷。
白纸黑字，第一道选择题：下列关于细胞结构和功能的叙述，正确的是……
他的瞳孔猛地缩紧。
这套题，他记得。
2012年全国卷理综，号称近十年最难。当年他轻敌大意，以为题目太简单，结果每一道都藏着陷阱。
作为最拿手的科目，国一卷300的满分，考完那一刻觉得自己能考二百三，最后成绩出来，五十七分。
五十七分。
就是这五十七分，把他从二本线直接踹了下去。最后只能上高费大学。毕业以后拿着那张文凭，在人才市场被人挑来拣去，最基础的活，拿最低的工资，被人呼来喝去，打压排挤。
三十岁的人了，连个像样的对象都没有。每个月房租水电一交，卡里就剩三位数。要不是那天实在郁得慌，花了两块钱买注彩票……
叶川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白色校服T恤，袖口有块墨水渍。这身衣服他太熟了，市冠一中的夏季校服，领口已经洗得发白。
他慢慢抬起左手。卡西欧电子表，屏幕显示：2012年6月8，星期五，下午14:47。
还有十三分钟开考。
叶川枫心跳猛地加速。
前世他就是在这套题上栽了跟头。这一世，老天爷直接把他送回考场？
他闭上眼睛。前世成绩出来后他不甘心，把理综卷子翻来覆去对了无数遍答案。每一道题的正确答案，每一个解题步骤，他能倒背如流。
睁开眼时，叶川枫嘴角微微上扬。
监考老师站起身清了清嗓子：“离考试开始还有十分钟，请各位考生检查文具，做好准备。”
叶川枫拿起笔，拔开笔帽，又合上，再拔开。金属碰撞声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他想起了老爸叶柳堂，那个在事业单位上班、最爱钓鱼、偶尔用私房钱偷买炸鸡给他吃的中年男人。想起了老妈江红梅，那个刀子嘴豆腐心、在家说一不二、却总会给他留一碗热汤的老友。
想起了杨江城，那个胖胖的、仗义的、每次他爸买的炸鸡他吃得最多的好哥们。
还想起了柳青青。
叶川枫眼睫微微颤了一下。
柳青青，高三三班的班花，不，是整个市冠一中公认的校花。长相甜美，温文尔雅，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弯新月。前世的他们只是普通同学，他甚至没敢跟她多说几句话。后来……
考试铃声响起。
叶川枫翻开试卷。果然，和记忆一模一样。遗传学计算题，化学平衡推断题，物理最后的大题，每一道的答案思路还在。
还好是这套题，要是换成数学，估计得完蛋。
他没有急着动笔。先把整张卷子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出入，然后才开始答题。
选择题几乎没有停顿，A、C、D、B，笔尖在答题卡上飞快涂写。填空题写得又快又稳。大题行云流水，物理第一道直接写出关键公式和推导步骤，连草稿都没怎么打。
监考老师从他身边走过，低头看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考试进行到一半时，叶川枫已经做完了整张试卷。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开始检查。说是检查，其实只是走个过场。这些答案刻在脑子里，想错都难。
考试结束前十五分钟，他把答题卡翻过来确认所有信息无误，端端正正摆好。
铃声响了。
“全体起立，停止答题。”
叶川枫站起身，拿起文具和矿泉水，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廊里到处都是人，有人兴奋讨论题目，有人垂头丧气，有人已经开始商量今晚去哪通宵。
“枫子！枫子！”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叶川枫转过头，就看见一个胖乎乎的身影正奋力从人群中挤过来。圆脸，小眼睛，笑起来两个酒窝，校服T恤被撑得有点变形。
杨江城，多年得好哥们了，前一世两人毕业后也会偶尔聚聚，只是都过得不如意，生活一团乱麻，工作一言难尽。
“橙子。”叶川枫喊了一声。
杨江城气喘吁吁挤到他面前，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跑那么快吗？叫你都听不见！”
叶川枫笑了：“没注意啊。”
“怎么样怎么样？理综考得怎么样？”杨江城搓着手，“我跟你说，感觉很简单啊，就是最后那道物理大题，第二问我直接放弃了。你呢？”
“还行。”
“还行是啥意思？能考多少？”
叶川枫想了想：“大概……两百八这么行吧。”
杨江城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你逗我呢？两百八？你以为你是柳青青啊？”
叶川枫没说话，只是笑了笑。
杨江城笑了一会儿，见他不像开玩笑，表情慢慢凝固了，像是开了扩音器一般说道：“不是……你真能考两百八？”
“差不多。”
“！”杨江城瞪大了眼，“枫子你开挂了？平时模拟你不就一百出头吗？”
叶川枫拍拍他肩膀：“害，我今天......状态好。”
杨江城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一把搂住他脖子，压低声音说：“行啊兄弟，要是你真考了两百八，那不得请客？我跟你说，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烧烤店，听说烤茄子特别好吃……”
两个人说说笑笑往校门口走。校门外围了一大圈家长，有的举伞，有的捧花，有的举着手机录像。叶川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老妈江红梅。
江红梅穿着碎花衬衫，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举着一瓶冰红茶，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看到叶川枫出来，她立刻挥手大喊：“这边！这边！”
叶川枫和杨江城穿过人群走过去。江红梅把冰红茶塞到叶川枫手里，上下打量他：“考试怎么样？累不累？渴不渴？饿不饿？”
“妈，我挺好的，坐那有啥累的。”叶川枫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冰凉液体滑过喉咙，有种说不出的舒坦。
江红梅又转头看杨江城：“橙子也考完了吧？晚上去阿姨家吃饭，阿姨给你们做红烧排骨。”
杨江城眼睛一亮，不自觉咽了口口水：“好嘞！谢谢阿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