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二号，市冠一中报告厅。
三百多个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学校领导和高三老师，后面是准高三的学生和家长。
横幅拉得很长：“市冠一中2012届优秀毕业生学习经验分享会”。
叶川枫坐在后台的塑料凳子上，手里攥着发言稿，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不是紧张，是热。报告厅的空调坏了，大电扇呼啦啦吹，吹出来的全是热风，以后有钱了高低给学校安排一个。
柳青青坐在他旁边，穿一件白色短袖衬衫，头发盘起来了，露出修长的脖子。她正低头看自己的稿子，嘴唇微微动着，在默念。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位置，谁都没说话。
“下面有请叶川枫同学上台分享！”主持人吴珂珂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中气十足。
叶川枫站起身，把稿子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大步走上台。
底下有人小声议论：“这人谁啊？没听说过。”“理综黑马大神的那个！你居然不知道？”
他走到讲台后面，调了一下话筒高度，抬起头。
台下黑压压一片，准高三的学弟学妹们眼神里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迷茫。就跟当年的他一模一样。
“老师们，同学们，大家好。我是高三（3）班的叶川枫。”
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我的高考成绩是六百七十四分，全省两百八十七名。”
台下响起一片吸气声。
“但是在今年六月八号之前，我的理综模拟考从来没超过两百。三天前你们可能听都没听过我的名字。”他顿了一下，“因为我以前就是个普通人，普通到年级排名榜上要找半天才能找到的那种。”
底下有人笑出了声。
“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不是学习方法，因为每个人的方法都不一样。我想说的是另外一件事。”他看着台下的那些眼睛，“不管你之前考得多差，只要最后一门还没交卷，你就还有机会翻盘。”
“可能有人会说这是鸡汤，但我想说的是，这是事实。因为我就是那个事实。”
台下安静了两秒，然后掌声响起来。不是那种礼貌性的鼓掌，是真的有人被戳到了。
叶川枫又说了几句就下来了，前后不到三分钟。黄叶眉在台下冲他竖了个大拇指，他笑了笑，坐回后台。
柳青青上台了。
她一上去，底下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女孩子眼睛发亮，男孩子眼睛更亮。市冠一中校花的名头不是白叫的。
她讲的是时间管理，条理清晰，声音好听，时不时抛个笑点，把底下逗得前仰后合。
讲到最后她忽然看向后台的方向，补了一句：“另外我要感谢一位同学，他做了一件对我来说非常重要的事。虽然他可能不想让我说出他的名字，但我想让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记着。”
台下议论纷纷。
后台的叶川枫假装没听见，低头玩手机。
分享会结束后是自由交流环节。叶川枫被一群学弟学妹围住了，七嘴八舌地问问题。
他一一应付，余光看见柳青青被另一群人围着，两人之间隔了半个报告厅的人海。
“学长，理综大题最后一问你怎么做的？”
“学长，你平时用什么辅导书？”
“学长，能加个QQ吗？”
杨江城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替叶川枫挡驾：“加我的加我的，我是他经纪人，有什么问题先跟我说。”
叶川枫趁机溜了出来。
走廊上人少多了。他靠着墙喘了口气，正准备走，一个中年男人迎面走来。
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穿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他手里牵着一个十几岁的男孩，男孩背着书包，一脸不情愿。
“你就是叶川枫？”中年男人的声音很沉稳。
“您是？”
“柳国庆。”
叶川枫瞳孔微缩。
柳青青的爷爷。那位革命老军人，因江县走出去的老排长。
前世的新闻里，这位老人在最疼爱的孙女去世后一夜白头，拖着年迈的身体四处奔走，亲手把朴大寄送上了审判席。
现在这位老人就站在他面前，精神很好，腰板挺得笔直，眼睛里全是光。
“柳爷爷好。”叶川枫站直了身体，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敬意。
柳国庆打量了他一眼，点点头：“青青跟我说了，那个韩商的事，是你让小黄报的警。”
叶川枫心里一跳：“柳青青知道了？”
“嗯。”柳国庆笑了笑，“这丫头聪明得很。再说了，小黄那边一问就问出来了，你还真以为能瞒住？”
叶川枫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柳国庆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用解释，也不用紧张。我今天来就是想当面跟你说一声谢谢。你救的不只是青青和那个孩子，你救的是两个家庭甚至更多个家庭。”老人的声音有点颤，“我这个老头子欠你一个人情。”
“柳爷爷，您别这么说。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换其他人也会这么做。”
柳国庆看着他，目光变得很深：“你这个年纪，能说出‘该做的事’四个字，不容易。”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说道：“听青青说，你600多分报了省城财经大学？以后在省城要是有什么事，可以来让青青找我。我在省城还有些老朋友。”
说完他牵着孙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噢对了，青青她爸爸那个人比较严肃，他要是跟你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别往心里去，大胆一点。”
叶川枫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问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柳国庆已经走远了。
他站在走廊上想了半天，没想明白，还是先回家吧。
分享会结束回到家，江红梅已经把饭做好了。
红烧肉，糖醋鱼，蒜蓉空心菜，番茄蛋汤。满满一桌子，三个人本吃不完。
“妈，做这么多吗？”
“你爸钓的鱼，不吃就死了。”江红梅解下围裙，“再说了，你马上就要去省城上大学了，以后想吃妈做的菜还没那么容易。”
叶柳堂端着茶杯从阳台进来，坐下，夹了一块糖醋鱼，点点头：“今天这鱼做得好。”
“那是鱼好。”江红梅说。
“我钓的鱼当然好。”叶柳堂得意。
“我说的是我做得好。”
“鱼不好你做再好也没用。”
“叶柳堂你是不是皮痒了找茬？”
叶川枫低头扒饭，嘴角翘得压不住。
这种常的吵闹，前世他嫌烦，现在他只觉得珍贵。经历过生死才知道，一家人整整齐齐坐在一起吃饭，就是最大的幸福。
“妈，那个钱的事，我上次说的你还记得吧？”
江红梅筷子一顿：“什么钱？”
“中奖那八百万。先把欠舅舅和小姨的钱还了，剩下我先留着。”
“要不直接存起来？吃利息也不少了？”江红梅虽然是个会计，但对一窍不通，家里的钱除了存银行就是存银行。
“我有其他安排。”叶川枫说，“到了省城我会做一些，你们不用管。到时每个月我会给家里打生活费，你们该吃吃该喝喝，我爸想换鱼竿就换，不用省。”
叶柳堂眼睛亮了：“那我要那碳素的，两千多，看上好久了，等儿子回来给你炖个豆腐大鱼。”
江红梅瞪了他一眼，倒也没反对。
江红梅张了张嘴，没词了，最后嘟囔了一句：“你那钱不能乱花，钱看着多，花起来快得很。”
“我知道。”叶川枫给江红梅夹了一块红烧肉，“妈你放心，我有分寸。”
他当然有分寸。
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八百万在2012年意味着什么。现在省城市中心的房价才八九千一平，到2022年翻了三倍不止。某讯的股价刚过四十港币，某里还没上市，某团刚成立两年，某某跳动还窝在一个小区住宅里办公。
这些机会，他一个都不想错过，等雪球滚起来，买房只是微不足道的事情。
但第一步，是先到省城，还有一个月，大学就要开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