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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功证道》 · 河边榴

第9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4

沈清辞的手按在金光剑上,但没有拔剑。

不是不想拔,是不能拔。丹田的疏通耗了她七成神力中的四成,现在体内只剩三成不到,剑都凝不实。这时候跟一只中等妖物动手,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那个红衣女子也没有动手的意思。她站在山道中间,仰着头,笑盈盈地望着山神庙的方向,像是在等主人开门迎客。竹篮里的青果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果皮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的。

老陈头不知什么时候钻出了地洞,站在沈清辞身后,眯着眼往山下看了看。

“认识。”他说。

“谁?”

“东边红叶谷的。一只狐妖,修行了大概三百年,自称红绫。”老陈头顿了顿,“老山神爷在的时候,她就在红叶谷住着了。跟山上的关系不远不近,逢年过节会上山送点山货,老山神爷偶尔也托她办点事。算是个……邻居吧。”

邻居。

沈清辞咀嚼着这个词。一百年前青玄山神道鼎盛的时候,红叶谷的狐妖是邻居。一百年间神域衰败、妖物觊觎的时候,这个邻居没有趁火打劫。现在她刚把神域修复出点样子,邻居就来串门了。

“让她上来?”

老陈头想了想:“老道觉得,您不妨见见。红绫这人,在附近的妖物里头算个异类。她不占山头不圈地盘,就守着她那片红叶谷,种种果树,酿酿酒,子过得比人都安分。玄罗妖尊占北邙山的时候,派人去红叶谷招揽过她,被她撵出来了。”

沈清辞挑了一下眉。撵出玄罗妖尊的人——说明这只狐妖要么实力不弱,要么胆量不小,要么两者皆有。

“让她上来。”

老陈头点点头,朝山下喊了一嗓子:“红绫姑娘,山神爷有请——”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惊起几只归巢的乌鸦。山道上的红衣女子笑了一下,提着竹篮,踩着石阶款款走上来。

沈清辞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把金光剑散了。剑影化作金色的光点消散在暮色里,看起来像是她主动收了兵器,其实是实在维持不住了。老陈头站在她身侧,难得地挺直了腰板,不再是那副邋遢相。沈清辞注意到,他的手缩在袖子里,袖口隐隐有符文的光在流动。这老道嘴上说得轻松,手里还是备着后手的。

红绫走到庙前空地的时候,沈清辞终于看清了她的模样。确实是一身红衣,但那红不是嫁衣的喜庆红,也不是妖物惯用的血红,而是一种很正的朱砂色,像是深秋的枫叶染出来的。衣裙的料子不是丝绸锦缎,是山里的麻布,只是染得仔细,浆洗得净,穿在她身上自有一种利落的美。她的容貌确实出色,但让沈清辞意外的是她的眼睛。妖物的眼睛里通常藏着东西——野心、欲望、狡诈、凶戾,总有一款。但这双眼睛很净,像山里的泉水,看得见底。

红绫在石阶下三步处站定,微微欠身,行的不是凡人的跪拜礼,也不是妖物对神祇的挑衅姿态,而是一种很自然的、邻居串门的客气。

“红绫见过青玄山山神爷。”

沈清辞点了点头。“红叶谷的?”

“是。在青玄山东边三十里,翻过两座山头就到。”红绫提起竹篮,“自家种的果子,头茬刚熟,拿来给山神爷尝尝鲜。”

她把竹篮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又站回了原来的位置。沈清辞看了一眼篮中的果子。青碧色的果皮,拳头大小,形状像梨又比梨圆润,果蒂上还带着一片翠绿的叶子。望气术的视野中,每一枚果子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青色气息——不是妖气,是纯粹的草木灵气。这确实是正经种出来的灵果,不是用什么邪门歪道催熟的。

老陈头弯腰拿起一枚,在袖子上蹭了蹭,咔嚓咬了一口。“嗯,比去年的甜。”

红绫抿嘴一笑:“陈伯的舌头还是这么灵。去年雨水多,果子带酸。今年旱,糖分足。”

沈清辞看着这俩人一个吃果子一个聊雨水,忽然有一种荒诞的感觉。她是青玄山的山神,老陈头是百年前的庙祝,红绫是三百年的狐妖。三个人凑在山神庙前,聊的居然是今年雨水多不多、果子甜不甜。像乡下邻居串门,不像神祇与妖物的会面。

“红绫姑娘。”沈清辞开口了,“你来青玄山,不只是送果子吧。”

红绫的笑容淡了一点,但眼睛里的坦然没变。“山神爷慧眼。送果子是其一。其二……”她顿了顿,“红绫想来看看,青玄山的新山神爷是什么样的人。”

“现在看到了?”

“看到了。”红绫认真地点了点头,“比红绫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红绫想了想,说:“红绫在这片山里住了三百年。见过的山神不多,但也有几位。有的高高在上,把妖物当蝼蚁。有的色厉内荏,对强妖唯唯诺诺,对弱妖重拳出击。还有的什么都不管,占着神位混子,香火够吃就行。”她看着沈清辞,“您不是这三种。”

“我怎么不是?”

“您才来了几天,青玄山的地脉就开始恢复了。山下那个村子的香火,断了百年,这几天又燃起来了。还有……”她的目光落在庙顶上新换的柏木椽子上,“您收了一个凡人庙祝。那傻小子修屋顶的时候,嘴里哼着歌。”

沈清辞没有说话。

“红菱在这片山里住了三百年,见过的事不多,也不算少。一个神祇是什么品性,看她对最弱小的生灵什么态度就知道了。”红绫说,“您对那个凡人庙祝很好。不是施恩的那种好,是把他当人看的那种好。”

这句话让沈清辞心里动了一下。她对赵石头确实不错,给他下了咒,晚上偷偷用神力帮他缓解疲劳,还加固了他修的屋顶。但她从来没想过这是“把他当人看”。红绫这么一说,她才意识到,在这个神道森严、仙妖分明的世界里,把凡人当人看,似乎并不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来就是想确认这个?”

“是。”红绫坦然地点头,“玄罗妖尊盯上青玄山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附近的妖物都知道。有的躲得远远的,怕被殃及。有的投靠了北邙山,想分一杯羹。红绫哪边都不想站,就想安安静静种果子。但如果青玄山的新山神爷值得红绫敬重,红绫愿意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帮一点忙。”

“为什么?”

“因为如果青玄山被玄罗占了,下一个就是红叶谷。”红绫说得很平静,“红绫那片谷地虽然不大,但水土好,种什么活什么。玄罗手下那些妖物眼馋很久了。之前没动手,是因为青玄山还没拿下,他们不想节外生枝。一旦青玄山易主,红叶谷撑不过三天。”

沈清辞明白了。这不是投靠,是结盟。红绫帮她,是为了让她挡住玄罗。她挡住了玄罗,红叶谷就安全了。很纯粹的利害关系,但正因为纯粹,反而比那些天花乱坠的效忠更可信。

“你能帮什么?”

红绫想了想,说:“情报。红叶谷在青玄山和北邙山之间,玄罗的人马调动,红绫多少能知道一些。另外,红绫种的果子,凡人吃了能强身健体,修士吃了能略微补益灵力,山神爷吃了也能恢复少许神力。虽然不多,但胜在源源不断。还有,红绫会一门手艺。”

“什么手艺?”

“酿酒。”老陈头替她回答了,举着啃了一半的果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红叶谷的果酒,老道喝了一百年,没喝够过。”

红绫抿嘴笑了一下。“山神爷要是赏脸,改红绫送几坛过来。”

沈清辞沉吟片刻。

“第一个条件我收下了。第二个——果子怎么个源源不断法?”

“每月送一篮。头茬最好的。”红绫说,“不收回报,算红绫孝敬山神爷的。”

“不行。”沈清辞说,“白拿你的东西,我心里不踏实。这样,果子我收,但我不白收。青玄山的神域正在恢复,等恢复到了一定程度,我可以将红叶谷纳入神域的庇护范围。不是吞并你的地盘,是给你一道神域印记。有这道印记在,玄罗手下的妖物进红叶谷,会像进青玄山一样受到压制。”

红绫的眼睛亮了起来。这个条件比她预想的要好太多了。她原本只是想来结个善缘,送点果子,表个态,指望沈清辞挡住玄罗后红叶谷能跟着沾光。没想到沈清辞直接开出了神域庇护的条件。神域印记,那是山神对属地的正式庇护。有了这道印记,红叶谷虽然还是她红绫的地盘,但在天道那里就挂上了青玄山的名号。谁敢动红叶谷,就是跟青玄山山神过不去。

“山神爷此话当真?”

“我说话算话。”沈清辞说,“但我有两个条件。”

“您说。”

“第一,你说的情报,我要真实可靠的。不要求你冒险去北邙山刺探,但你知道的,不能瞒我。”

“这是自然。”

“第二,我神域未成之前,如果玄罗提前动手,我不要求你出兵相助。但如果战火烧到了青玄山,你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沈清辞顿了顿,“帮我护住山下的村子。”

红绫沉默了一瞬,然后很郑重地点了点头。“红绫记下了。”

老陈头啃完了果子,把果核往山下一扔,在道袍上蹭了蹭手。“行了行了,正事谈完了。红绫丫头,你刚才说酿酒——今年的果酒什么时候出窖?”

红绫笑了。“陈伯嘴馋了?再等两个月,头道酒好了,红绫第一个给您送来。”

“两个月……”老陈头咂了咂嘴,“行吧。老道等得起。”

沈清辞看着这俩人,忽然觉得有些恍惚。今天早上她还在为两千点德功发愁,为丹田的疏通绞尽脑汁,为玄罗妖尊的威胁夜不能寐。傍晚就坐在这里,跟一只狐妖谈结盟,听老道士跟她聊果酒什么时候出窖。神道之路,原来不只是打打,还有这些鸡毛蒜皮的人情世故。

不,不是鸡毛蒜皮。老陈头和红绫之间的交情,是老山神爷时代留下来的。一百年了,红绫每年都往山上送果子,老陈头每年都惦记着她的果酒。这份交情里没有神祇与妖物的尊卑,没有凡人与异类的隔阂,就是两个在山里住了很久的老邻居之间的情分。老山神爷当年,大概也是这样。他不把妖物当蝼蚁,不把凡人当草芥,所以老陈头愿意为他守山百年,红绫愿意在新山神面前递上善意。神道不是高高在上,是让山下的人有净的水喝,让山里的妖能安安静静种果子,让一个老道士每年秋天能喝上一口惦记的果酒。这些道理,功德天书上没有写,老山神爷的传承里没有提,是老陈头和红绫用一百年的时间教给她的。

红绫告辞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她走下石阶,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还坐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周身笼罩着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那光晕很微弱,在夜色中几乎要化开,但它稳稳地亮着,像一盏不灭的灯。

“山神爷。”红绫忽然开口。

“嗯?”

“有件事,红绫觉得应该告诉您。”

“说。”

红绫犹豫了一下。“玄罗妖尊手下有一个军师,不是妖,是人。一个修士。修为不算顶尖,但智谋极深。北邙山这些年从一座荒山发展到今的规模,大半是此人的手笔。上次妖豺自爆引您出山,也是他的计策。”

沈清辞的眉头微微皱起。妖豺自爆引她出山,为的是趁她离开时唤醒封印中的魔头残魂。这个计策确实毒辣——不是针对她的实力,而是针对她的职责。如果她没有及时赶回来,如果老陈头没有守住封印,后果不堪设想。能想出这种计策的人,确实不简单。

“他叫什么?”

“不知道。北邙山的妖物都叫他‘先生’。红绫远远见过他一次,三十来岁的模样,青衫落拓,像个不得志的读书人。但他的眼睛……”红绫顿了顿,“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空洞,是真正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善恶。红绫活了三百年,没见过那样的人。”

沈清辞记下了。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善恶的人。这种人要么是真的超脱了,要么是把所有的欲望和情绪都压在了一个极深的地方,深到连狐妖的眼睛都看不透。

“多谢。”

红绫微微欠身,转身走入了夜色。

老陈头目送她的红衣消失在黑暗的山林中,轻轻叹了口气。“这丫头,比一百年前老道刚认识她的时候,话少多了。”

“她以前话很多?”

“多。那时候她才两百岁,化形没多久,看什么都新鲜。上山送果子能缠着老山神爷聊一下午,从果树的修剪到云彩的形状,什么都能聊半天。”老陈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老山神爷走了,青玄山败落了。她来的次数也少了,话也少了。老道知道为什么——她怕说多了,勾起老道的伤心事。”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你和她,都不容易。”

老陈头笑了笑,没有接话。他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酒。酒气在夜风中散开,带着野果的酸涩。他喝的不是红绫酿的果酒。红绫的果酒还没出窖。他喝的是自己酿的,用山里的野果,用同样的方子,但味道总是差了一截。一百年了,他没喝到过比红绫酿的更好的果酒。

“快了。”他说,像是在对自己说,“再等两个月。”

沈清辞站起来,走进庙里。赵石头已经睡下了,呼噜声在庙里回荡。他今天修完了屋顶的最后一片瓦,又把庙里的地面重新夯实了一遍,累得晚饭都没吃就倒下了。睡前还是没忘了给神像前的三个碗换上清水,供上一块杂粮饼子。饼子掰成三块,整整齐齐地码在碗前。

沈清辞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指尖渡出一丝神力,无声地渗入他的身体。手上的新茧、肩上的勒痕、腰间的劳损,在神力的浸润下悄然消解。他明天醒来,会觉得浑身舒坦,劲十足。但他永远不会知道,在他睡着之后,有一个神祇站在他身边,替他抚平了一天的疲惫。就像他永远不会知道,他供在神像前的杂粮饼子,每一块都被认认真真地收下了。

沈清辞回到神像之中,盘膝坐下。今天的神力消耗太大,丹田的疏通只完成了三分之一,就耗了她大半管神力。但收获也是巨大的。三十五点德功,二十三道香火愿力,《香火愿力转化法·进阶》和《神域构建初论》两本典籍,还有一个狐妖邻居的盟约。

她打开功德天书,开始规划下一步的德功使用。

当前德功三十五点。疏通丹田的阶段性奖励给了三点,全部疏通后还有七点。布置迷踪阵需要五点德功。兑换《山川百阵·进阶篇》中的“聚灵阵·改”需要八点。护山大阵“青玄镇岳阵”需要三处枢纽全部疏通、神域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以上、德功二十点——暂时不够条件。还有红绫说的那个“先生”,一个没有欲望没有情绪没有善恶的人。这种人最难对付。有欲望的人可以利诱,有情绪的人可以激怒,有善恶的人可以用道义捆绑。什么都没有的人,像一潭死水,你扔什么进去都激不起波澜。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等红绫的情报。

“兑换迷踪阵。”

五点德功扣除。布阵之法涌入脑海。迷踪阵的布置比地脉感应阵复杂一些,需要在山道、谷口、密林等妖物可能经过的路径上布下阵基。阵基以神力凝聚,外形是一块普普通通的石头,但内部刻有神力回路。妖物靠近时,阵基会自动激活,扭曲周围的空间感知。妖物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山上走,其实是在原地兜圈子。兜到阵基的神力耗尽为止。

沈清辞离开山神庙,借着夜色开始布置。山脚通往山上的主要路径有三条。一条是赵石头上山走的那条石板路,一条是东边断崖下的废弃山道,还有一条是北边密林中的兽道。她在三条路径上各布下了四处阵基,一共十二处。每布下一处,那块石头就微微亮一下,然后恢复普通石头的模样,与周围的山石融为一体。

布置完毕时,月已西斜。沈清辞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望气术扫过整座青玄山。十二处阵基均匀分布在三条路径上,像十二颗暗淡的星。地脉感应阵的三十六枚感应桩在神域边界上安静地亮着。净水阵在源头运转不息。山脚、山腰两处枢纽,一个已经疏通,一个疏通了三分之一。庙顶上赵石头新换的柏木椽子,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座山正在活过来。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二十三道香火愿力从山下的石岩村飘来。赵老的愿力像一金线,沉稳绵长。阿草的愿力细细的,但惊人。刘铁匠的愿力粗粝而量大。周木匠、孙寡妇、王老头……二十三道,粗细不同,纯杂各异,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沈清辞运转《香火愿力转化法·进阶》,将二十三道愿力同时接引,编织转化。神力储备从三成缓缓回升。四成。五成。六成。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神力恢复到了七成。

够了。继续疏通丹田。

沈清辞来到水源地,在潭边盘膝坐下。双手按地,神力探入地脉深处,找到了丹田的位置。昨天化开的那三分之一淤塞,已经形成了一条小小的地气溪流,在枢纽深处缓缓流转。虽然微弱,但它给了沈清辞一个支点——有了这条溪流,她可以“以水冲淤”,用已经活化的地气去软化周围的板结。

神力不再直接冲击淤塞,而是注入那条小小的地气溪流中。溪流渐渐壮大,从一条变成两条,从两条变成三条。三条溪流汇成一股,开始在板结的地气中冲刷出自己的河道。这个方法比昨天省力得多。昨天是用神力硬“化”,像用体温融化冰块。今天是用活化的地气去“冲”,像用流水冲刷泥沙。

一个时辰后,又有三分之一的淤塞被冲开了。丹田的疏通进度达到了三分之二。地气转化的效率再次提升,她能感觉到整座山的“呼吸”变得深长了一些。山上的树木,系吸水的节奏与地气的脉动同步了。山间的溪流,流速的微妙变化与枢纽的开合呼应了。这座山不再是一堆土石的,而是一个有生命、有呼吸的整体。

功德天书浮现:“疏通地脉枢纽·丹田。进度:三分之二。神域完整度提升:百分之三。当前神域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一。获得德功:三点(阶段性奖励)。”

百分之七十一了。护山大阵“青玄镇岳阵”的条件之一是神域完整度百分之七十以上。这个条件,已经满足了。还差两处枢纽全部疏通——丹田还差三分之一,山顶的百会还没动。以及二十点德功的布置消耗。她现在有三十三点德功,够是够了,但不能全花在护山大阵上。聚灵阵八点要留,迷踪阵已经花了五点,后续还有神像修复要五点,香火炉建造也需要德功。得再攒攒。

沈清辞正盘算着,地脉感应阵忽然传来一道微弱的触动。不是妖物入侵的警报,是感应桩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位置在东边的废弃山道,红绫昨晚离开的方向。

望气术运起。东边的山道上,红绫的红衣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身后跟着一个矮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孩子。七八岁的模样,瘦得像一豆芽菜,穿着一件不知多久没洗过的灰布衣裳,光着脚,脚踝上有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不是刀伤,是某种妖物的齿痕。三圈细密的牙印,结了痂但边缘还在渗黄水。孩子躲在红绫身后,两只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只露出半张脸。一双眼睛又黑又大,里面装满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恐惧。

红绫走到庙前,轻轻拍了拍孩子的头。“别怕,这里是青玄山。山神爷在,没有妖怪敢欺负你。”

孩子不说话,把脸埋进红绫的衣褶里。

沈清辞从山腰下来,落在庙前。红绫看见她,微微欠身。“山神爷,红绫昨晚回去的路上,在青玄山边界外捡到了这个孩子。他一个人蹲在路边,身上有妖物的牙印。红绫问他家在哪里,他不说话。问他叫什么,也不说。红绫没办法,只好带回来。您这里……方便收留吗?”

沈清辞蹲下身,与孩子的视线平齐。孩子躲在红绫的衣褶后面,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沈清辞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被抛弃过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不敢期待,因为期待过太多次,每一次都落空。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不说话。

“你家在哪里?”

孩子摇头。

“咬你的妖怪长什么样?”

孩子的身体剧烈颤抖了一下,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脸死死埋进红绫的衣裙里。

红绫轻声说:“他脚踝上的牙印,红绫看了。是豺妖的牙印。跟上次在青玄山边界外自爆的那只妖豺,应该是同类。”

沈清辞的心一沉。妖豺。玄罗妖尊手下的妖豺。那只妖豺被她斩之前,沿途嗅探,走走停停,在找什么东西。她当时以为它在找青玄山的方向。现在她知道了。它在找人。找一个逃走的猎物。

“孩子是在哪里捡到的?”

“青玄山东边二十里,一片野林子里。那地方离最近的村子也有十几里山路,人迹罕至。”红绫说,“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可能一个人走到那里。除非……”

除非他是从北邙山逃出来的。

沈清辞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孩子,手指慢慢攥紧了。玄罗妖尊手下的妖物在追一个七八岁的孩子。不是抓,是追。他脚踝上的牙印不是为了捕食,是为了折磨。妖豺完全可以在林子里咬死他,但它没有。它追他,咬他,放他跑,再追。像猫戏老鼠。

“孩子。”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看着我。”

孩子没有动。

沈清辞没有催促。她只是蹲在那里,保持着一个不会让人感到压迫的距离。晨光照在她身上,淡金色的神光收敛到最柔和的程度,像冬早晨的阳光,不刺眼,只是暖。

过了很久,孩子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从红绫的衣褶后面探出了头。他看见了沈清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怜悯,没有同情,没有“你真可怜”的居高临下。只有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看一个同等的人的神情。

孩子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沈清辞读出了那个口型。

阿福。

他叫阿福。

“阿福。”沈清辞轻轻叫了一声。

孩子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滚下来,划过那张脏兮兮的小脸,在下巴处汇成水滴,滴在庙前的石板上。他哭得没有声音,像是害怕发出声音会引来什么东西。

沈清辞伸出手。没有去碰他,只是把手掌摊开,放在他面前。掌心朝上,淡金色的光晕在掌心中缓缓流转。那光很暖,像灶膛里的余烬。

阿福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地、颤抖地,把自己那只瘦骨嶙峋的小手,放在了沈清辞的掌心里。

沈清辞轻轻握住。没有说什么“以后你就安全了”,没有承诺任何东西。只是握着。用掌心的温度告诉他——我在这里。

阿福终于哭出了声音。嘶哑的、压抑的、像小兽一样的哭声,在清晨的山神庙前响起。他哭得浑身发抖,但手始终没有从沈清辞的掌心里抽出来。

红绫站在旁边,眼眶微微泛红。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洞里钻了出来,站在老槐树下,远远看着这一幕。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灌了一口酒。酒入喉的声音,比平时响了一些。

赵石头被哭声惊醒了。他从庙里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庙前多了一个孩子,愣住了。沈清辞朝他招了招手。

“赵石头。”

“弟子在。”

“这个孩子叫阿福。以后他住在庙里,跟你作伴。”

赵石头看了看那个哭得浑身发抖的孩子,又看了看沈清辞。他没有问这孩子从哪里来,没有问为什么要收留他。他只是点了点头,走到阿福面前蹲下来,从怀里摸出昨天没舍得吃的半个杂粮饼子。

“饿不饿?”

阿福哭着点了点头。

赵石头把饼子掰成两半,大的那一半递给阿福。阿福接过去,咬了一口。饼子很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他忽然开口了。

“他们……会追过来。”

声音哑得像是用砂纸磨出来的,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沈清辞看着他。

“谁?”

阿福的眼睛里涌起巨大的恐惧,但他还是说了出来。

“北邙山的人。他们抓了好多人。关在山洞里。我是……跑出来的。”他的手指攥紧了饼子,指甲嵌进了饼子里。“他们发现我跑了,就放豺追我。豺咬我,把我叼回去。我又跑。它又追。后来……后来它忽然不追了。掉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往另一个方向跑了。沈清辞知道它为什么往另一个方向跑。因为它接到了命令——引她出山。妖豺放弃追捕阿福,转而执行引她出山的任务。自爆而死。阿福因此活了下来。

“关在山洞里的,都是什么人?”

“附近的……村子里抓的。”阿福说,“大人,小孩,都有。他们让活,挖山。有人挖不动了,就被……”

他没有说下去。沈清辞的手在袖中慢慢攥成了拳头。玄罗妖尊在北邙山抓凡人挖山。一座妖尊,抓凡人挖山。它想挖出什么?答案只有一个——封印。北邙山下也有封印。或者说,青玄山下镇压的魔头残魂,它的封印节点不止青玄山一处。北邙山也是一处。玄罗妖尊在北邙山抓凡人挖山,是为了破坏那里的封印节点。

它不只是想趁封印破碎时夺取魔头之力。它在主动破坏封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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