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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功证道》 · 河边榴

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4

沈清辞看着这个从地洞里钻出来的老道士,第一反应不是惊讶,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她早就觉得这座山不对劲。

食界兽啃噬神域的时候,她以为是偶然。山魈群夜袭的时候,她以为是那只大妖的试探。妖豺自爆引她出山的时候,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玄罗妖尊对青玄山的图谋,绝不是临时起意。而这座看似已经衰败了百年的青玄山,也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现在,答案自己从地洞里爬出来了。

老道士站在老槐树下,一边拍打道袍上的泥土,一边笑呵呵地看着她。晨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照在他脸上,沈清辞第一次看清了他的长相。

六十来岁的模样,花白的头发用一木簪胡乱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沾着草屑和泥土。脸上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但一双眼睛亮得很,黑白分明,一点老年人的浑浊都没有。身上那件道袍不知穿了多少年,补丁摞补丁,原本的颜色已经看不出来了,只能勉强认出是灰色。

最让沈清辞在意的是他身上的气息。

望气术的视野中,老道士周身没有半点灵力波动,也没有妖气,也没有神力的气息。就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凡人老头。但一个凡人老头,不可能在青玄山的山体里住着而不被她这个山神察觉。更不可能在她用地脉蕴养术一寸一寸梳理地脉的时候,躲过神力的探查。

除非他的修为远在她之上。

或者,他与青玄山的关系,比她这个山神还要深。

老道士拍完了土,慢悠悠地走到庙前的石阶上,一屁股坐下。他从怀里摸出一个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口。一股浓烈的酒气飘过来,呛得沈清辞眉头一皱。

“你是什么人?”

沈清辞问。她的手按在金光剑上,虽然神力枯竭,剑影都凝聚不出来,但姿态还是要做的。

老道士抹了一把嘴,笑呵呵地看着她。

“山神爷这话问的。老道在这山上住了一百来年,您才来了几天?要问,也该是老道问您——您是什么人呀?”

一百来年。

沈清辞的心沉了沉。

“你是前任山神的人?”

“前任?”老道士歪了歪脑袋,好像在咀嚼这个词,“这说法有意思。算是吧,也不算全是。老道当年是青玄山山神庙的庙祝,就跟里头那个傻小子差不多。”他用下巴指了指庙里还在打呼噜的赵石头,“后来山神爷没了,老道没地方去,就在山上住下了。”

庙祝。

一百年前的庙祝。

沈清辞看着这个浑身酒气、衣衫褴褛的老道,脑海中闪过赵老说过的话——“听弟子的爷爷说,他小时候庙还是好的,香火也旺,逢年过节山上人挤人。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山神爷不灵了,庙也就慢慢荒了。算起来,怕是有一百来年了。”

一百来年前,青玄山山神陨落或离去,神域衰败,香火断绝。庙祝应该是神与凡人之间的桥梁,山神没了,庙祝自然也就没了存在的意义。但这个老道没有走,他在山里住了一百年。

一百年,对神祇来说不算长,但对凡人来说,是一辈子还多的时间。

“你活了一百多年。”沈清辞说,“你不是凡人。”

老道士眨了眨眼。

“山神爷好眼力。老道确实算不上凡人了。”他撸起道袍的袖子,露出一截瘦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褐色,像老树皮,上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不是皱纹,是木纹。

沈清辞的瞳孔微缩。

“你把自己和青玄山绑在一起了。”

“山神爷聪明。”老道士放下袖子,又灌了一口酒,“当年老山神爷走得太急,神域眼看就要崩了。老道没别的本事,就会点粗浅的道门法术。想来想去,只有一条路——把自个儿跟青玄山的地脉连在一块儿。地脉不灭,老道不死。地脉要是灭了,老道也就跟着没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沈清辞沉默了。

把自身与地脉相连,听起来简单,实际上是拿命在赌。地脉是山川的基,也是一个神域的基。山神与地脉相连,那是神位自带的权柄。凡人以术法强行连接地脉,等于把自己的寿元、精血、魂魄全部抵押给了这座山。山在人在,山亡人亡。而且这种连接是不可逆的,一旦绑上,就再也不能离开。离开青玄山超过一定距离,地脉的反噬会让他生不如死。

这个老道,把自己活成了青玄山的一部分。

“为什么要这么做?”

老道士偏过头看着她,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咧开,笑得没心没肺。

“因为老道答应了老山神爷,要替他看着这座山。”

他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眼神也变得悠远,像是透过百年的时光,看见了另外一个人。

“老山神爷走的时候,跟老道说——‘老伙计,这座山交给你了。等哪天新的山神爷来了,你就替我告诉他,青玄山底下压着的东西,千万要看好了。’”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青玄山底下压着什么?”

老道士收回目光,看着沈清辞,眼神变得认真起来。那一瞬间,他身上的酒气和邋遢都像褪去了一层,露出底下某种更深的东西。

“您今晚不是感觉到了吗?”

沈清辞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道从山体内部传来的警报。那个在她离开青玄山后苏醒的东西。她感觉到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什么?”

老道士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朝她招了招手。

“跟老道来。”

他转身往老槐树走去。

沈清辞犹豫了一瞬,跟了上去。

老槐树的树粗得三个人都合抱不过来,树皮皴裂,长满了青苔。老道士走到树处,弯腰搬开一块长条青石,露出下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洞口不大,勉强容一个人钻进去。一股阴凉的风从洞里涌出来,带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沈清辞说不清楚的味道——不是妖气,不是灵气,而是一种极其古老的气息,像打开了尘封千年的墓室。

老道士率先钻了进去。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也跟着钻了进去。

洞口往下是一段狭窄的石阶,陡峭而湿滑。两侧的洞壁上长满了发光的苔藓,散发出幽蓝色的微光,勉强照亮脚下的路。沈清辞数了数,一共四十九级台阶,每一级都凿得很规整,不像天然形成的。

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地宫。

准确地说,是一座埋在山体深处的石窟。窟顶高约三丈,四壁都是天然的山岩,但岩壁上密密麻麻刻满了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笔画古拙,像是比神道还要古老的东西。符文之间连着细细的光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整座石窟笼罩其中。

石窟正中央,立着一石柱。

石柱粗得两人合抱,从地面直通窟顶,材质不是普通的岩石,而是一种半透明的黑色晶体,里面隐约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沈清辞运起望气术,瞳孔骤然收缩。

石柱内部,封着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气息。那气息像活物一样在晶体中缓缓翻涌,时而收缩,时而膨胀,像一颗跳动的黑色心脏。每一次膨胀,石柱表面的符文就亮起一次,将它压制回去。

那股气息,和玄罗妖尊的妖气很像,但又不一样。玄罗妖尊的妖气虽然强大,但终究是“妖”的范畴,浑浊、暴戾、充满了欲望和情绪。而石柱里的这团黑气,更加纯粹,更加古老,更加……接近本源。

不是妖气。

是魔气。

沈清辞的脑海里自动浮现出这个词,她不知道这个词从何而来,但它准确地描述了眼前这东西的本质。妖是生灵修炼而成,魔却不是。魔是天地间负面气息的凝结,是道之暗面。妖可以,魔却只能封。

“这是……”

“老山神爷镇压的东西。”老道士站在石柱前,背着手,抬头看着那团翻涌的黑气,“青玄山真正的秘密。”

他转过身,看着沈清辞。

“这座山,从来不是什么灵山福地。千年前,这里是一处魔。有上古大能在此封印了一尊魔头,以整座青玄山为镇石,以山川地脉为锁链。后来年代久了,封印松动,天庭才在这里设了山神之位,以神道之力加固封印。”

“老山神爷守了这座山六百年。”

他的声音在地宫中回荡,幽蓝色的苔藓光映在他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像山川的缩影。

“六百年前,老山神爷受封青玄山山神。他的职责,明面上是庇护一方生灵,实际上只有一个——看守封印,确保那东西永远不会出来。”

“他守了六百年。六百年里,青玄山风调雨顺,香火鼎盛。山下的村子从一个变成三个,三个变成十个。最兴旺的时候,山神庙一天收到的香火,能装满三大车。”

“后来呢?”沈清辞问。

“后来……”老道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后来天庭变了。”

“变了?”

“神道改制。具体怎么回事,老道一个凡人庙祝也不清楚。只知道有一天天庭来了使者,说青玄山的山神之位要撤销,老山神爷要被调往别处。老山神爷问,那封印怎么办?使者说,封印年代久远,魔头早已消散,不足为虑。”

老道士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不足为虑。”

“老山神爷不信。他守了六百年,比谁都清楚那东西有多可怕。它没有消散,它一直在变强。六百年前,它在石柱里只是一缕淡淡的黑气。六百年后,它已经膨胀到了几乎充满整石柱。”

“老山神爷上书天庭,请求重新勘察。奏章递上去,石沉大海。”

“他又递,再递,连递七道奏章。第七道递上去之后,天庭的回复来了。”

老道士停顿了一下。

“天庭说,青玄山山神抗命不遵,妖言惑众,着即革除神位,押赴天庭审问。”

沈清辞的手指攥紧了。

“老山神爷知道,自己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他走之前的那天晚上,把老道叫到这里。”老道士指了指脚下的地面,“他把封印的纵之法传给了老道,又把一道神念打入地脉深处。然后他跟老道说——”

“‘老伙计,这座山交给你了。天庭指望不上,但封印不能破。我走之后,神域会开始崩解,你的寿元不够,等不到下一任山神。你把地脉连上,能撑多久是多久。等哪天新的山神爷来了,你就替我告诉他——’”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沈清辞。他的眼睛在地宫幽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青玄山下压着的东西,是上古魔头的残魂。天庭不认,我认。你既受了青玄山神位,这份担子就落在了你肩上。守得住要守,守不住也要守。因为一旦让它出来,第一个死的是你,然后是青玄山方圆百里的一切生灵,然后是更多。能它的办法,我藏在地脉深处,等你到了五品山神,自然能取到。’”

地宫里安静了很久。

沈清辞看着石柱中那团翻涌的黑气,看着符文每一次亮起将它压制回去,看着它再次膨胀、再次被压制,循环往复,永无止歇。

她忽然想起了很多事情。

食界兽为什么能准确地找到神域最薄弱的环节?不是因为那只大妖的眼力好,而是因为封印的存在本身就是神域最大的破绽。神域的力量被封印持续消耗,山脚的枢纽自然最先淤塞。

山魈群为什么一波接一波地来?不是偶然,是那个叫玄罗的妖尊在试探。它不是想要青玄山这块地盘,它想要的是封印下面的东西。

妖豺为什么说“为了引你出来”?因为只有她这个山神离开了,封印的感应才会减弱,那东西才能苏醒片刻。

所有线索,全部串联起来了。

从她穿越成山神的第一天起,这个局就已经在了。她以为自己在对付一只食界兽,实际上是在对抗一个被镇压了千年的魔头。她以为玄罗妖尊是最终的敌人,实际上它也不过是嗅到了魔气、想要分一杯羹的豺狼。

“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沙哑。

老道士转过身,看着她。

“因为老道不确定,您是不是第二个老山神爷。”

“什么意思?”

“这一百年来,不是没有新的山神来过。”老道士说,“老山神爷被革职后,天庭又派过两任山神。第一任来了三个月,发现神域一直在崩解,不管怎么努力都止不住,怕神位不保,自己申请调走了。”

“第二任来了半年,也发现了封印的存在。他的选择是上报天庭——不是请求加固封印,而是举报老山神爷‘私藏魔物’。他想用这个功劳换一个更好的神位。”

沈清辞的心一沉。

“后来呢?”

“后来他的确调走了。走之前,他想把封印打开,取走魔头残魂去邀功。”老道士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老道拦不住他。但封印是老山神爷留下的,除了老山神爷自己,只有老道知道怎么开。”

“他没开成。临走的时候,他在封印上劈了一剑。”

老道士指了指石柱上的一道裂痕。

沈清辞这才注意到,黑色晶体的侧面有一道深深的剑痕,从中间一直延伸到顶部。剑痕边缘的符文已经磨损了大半,那里的黑气比其他地方都要浓烈,翻涌得也更加剧烈。

“那一剑,让封印出现了破口。虽然老道这些年一直在修补,但补的速度赶不上它侵蚀的速度。”老道士说,“从那时起,封印外面开始有妖物聚集。它们能感觉到魔气,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但本能地想要靠近。”

“北邙山那只妖尊,是什么时候来的?”

“玄罗?”老道士想了想,“大概是三十年前。他比其他妖物强得多,一来就占了北邙山,然后开始试探青玄山。这些年他派过不少小妖来探路,但都没有真正动手。老道猜,他是在等封印最虚弱的时候。”

“什么时候最虚弱?”

老道士看了她一眼。

“神域彻底崩碎的那一刻。封印和神域是一体的,神域越强,封印越稳。神域崩碎,封印也就碎了。”

沈清辞明白了。

她全都明白了。

她修复神域,不只是为了自己活命,更是在加固封印。她每提升一点神域完整度,封印就稳固一分。她每疏通一处地脉枢纽,封印的基就扎实一分。

她以为自己是在自救,其实从接手青玄山神位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被绑在了这尊魔头的封印上。

不是她选择守护封印,而是封印选择了她。

不,是老山神爷选择了她。

功德天书上说,她是因救人溺亡、因善良而被天道垂怜,成为青玄山山神。但天道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穿越者的灵魂安放到一座有上古封印的山上。

是那道老山神爷留在地脉深处的残念,在她穿越来的那一刻,将她拉到了青玄山。

老山神爷等了百年,等一个愿意留下来的人。

沈清辞沉默了很长时间。

地宫里只有黑气翻涌的微弱声响,和石柱上符文明灭的细碎光芒。老道士站在她旁边,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等着。

“你叫什么名字?”

沈清辞忽然问。

老道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多少年没人问老道的名字了。”他抓了抓乱蓬蓬的头发,好像在努力回忆,“老道俗家姓陈,名字早就忘了。老山神爷当年叫老道‘老陈头’,您也这么叫就行。”

“老陈头。”沈清辞说,“我问你一个问题。”

“山神爷请说。”

“你后悔过吗?”

老陈头沉默了一瞬,然后摇了摇头。

“一天都没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沈清辞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一百年。

一个人,一座山,一个承诺。

从壮年到暮年,从凡人到半人半山的怪物,从黑发到白发。他在地宫里修补一个永远修不完的封印,守着一个永远不可能醒来的山神留下的嘱托。

一天都没有后悔过。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把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我知道了。”

她转身往石阶走去。

老陈头在身后喊她:“山神爷,您去哪儿?”

“回去。”

“回去啥?”

沈清辞的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

“修炼。修神域。然后把外面那个姓玄的妖尊宰了,再然后,把这个封印彻底修好。”

她说得很快,声音也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地宫的石壁上,弹回来,叠加在一起,像一声接一声的闷雷。

老陈头站在石柱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

幽蓝色的苔藓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上,慢慢浮起一个笑容。

不是缺了门牙的猥琐笑容。

是一个等了一百年的人,终于等到想等的人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老山神爷。”他转过身,对着石柱轻声说,“这一任,好像不太一样。”

石柱中,黑气翻涌,符文亮起。

没有人回答他。

但老槐树的须穿过石窟顶部的岩缝垂落下来,轻轻晃了晃,像一只苍老的手,在他肩头拍了拍。

沈清辞从地洞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赵石头正蹲在庙门口刷牙。他用的是柳枝嚼烂了当牙刷,蘸着盐巴在牙齿上来回蹭。嘴角全是白沫,看见沈清辞从老槐树底下钻出来,吓得柳枝差点吞下去。

“山……山神爷?!”

他昨天才见过沈清辞一面,记得她的模样。此刻看见她从地底下冒出来,头发上还沾着几发光的苔藓,整个人都懵了。

沈清辞拍了拍身上的土,面不改色。

“早。”

“早……早……”赵石头机械地回应,眼睛瞪得像铜铃。

沈清辞走到庙门前,在石阶上坐下。晨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让阳光透过眼皮,在视野里留下一片温暖的红色。

神体内的神力依然枯竭,山神怒的后遗症还在,身体虚得厉害。但她觉得自己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踏实过。

知道了真相,反而轻松了。

最可怕的不是敌人有多强,而是不知道敌人在哪里。现在她知道了——敌人就在脚下,也在山外。内忧外患,都是要命的事。但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赵石头。”

“弟子在!”赵石头连忙吐掉嘴里的柳枝和盐沫,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小跑到她面前。

“今天修哪里?”

赵石头愣了一下,没想到山神爷一上来就问工期。他挠了挠头,说:“弟子今天打算补屋顶。昨天看了,有七八处漏雨的地方,瓦片得换,椽子也有两朽了,得重新削。”

“需要多久?”

“屋顶的话……弟子一个人,怕是得三四天。”

“太慢了。”沈清辞睁开眼睛,“我帮你。”

赵石头张了张嘴,没敢问山神爷怎么帮。在他的认知里,帮忙无非是吹口仙气,屋顶就自己修好了。

沈清辞没有解释。

她从石阶上站起来,走到庙前的空地上,双手按在地面上。

神力虽然枯竭,但不是完全没有。休息了半夜,恢复了大约一成。这一成神力,用来战斗不够,但用来做一件事,绰绰有余。

地脉蕴养术。

但这次不是蕴养整座山,而是将神力集中到山神庙正下方的一小片区域。神力渗入地脉,沿着地基向上,渗入庙墙,渗入梁柱,渗入屋顶的每一片瓦。

赵石头瞪大了眼睛。

他看见庙墙上那些细小的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是被什么东西填补,而是墙体自己“长”了回去,像人的伤口结痂愈合一样。腐朽的椽子表面,新生出一层致密的木质,颜色从灰褐变回浅黄。碎裂的瓦片没有复原,但瓦片之间的缝隙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拼在一起。

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庙宇外观虽然还是旧的,但那种摇摇欲坠的破败感消失了。它看起来仍然古老,但不再像随时会倒塌的危房。

沈清辞收回手,额头沁出一层薄汗。刚恢复的一成神力又见了底,但效果是显著的。

功德天书浮现:

“神力辅助庙祝修缮。庙宇完整度提升至百分之四十一。”

“神域完整度:百分之六十五。”

赵石头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下了。

“山神爷神通广大!弟子……”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咚咚咚磕头。

“别磕了。”沈清辞摆摆手,“神力只能辅助,真正动手还得靠你。我只是把庙宇的结构加固了,该换的门板还得换,该补的瓦片还得补,该修的神像还得修。你的活儿一点没少。”

赵石头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弟子不怕活儿多!”

“那就好。”沈清辞站起来,“今天你先修屋顶。我出去一趟。”

“山神爷去哪儿?”

沈清辞望向北方的天际。

晨光中,北邙山的方向依然笼罩在浓重的妖气之中。但今天再看那片妖气,她的心态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之前她看玄罗妖尊,是一个不可战胜的恐怖存在。现在她知道,它也不过是一只嗅到腐肉味的豺狼。真正的敌人从来不是它,而是封印下面的东西。玄罗想要魔头的力量,想趁封印破碎时夺取魔头残魂,壮大自身。它以为自己是猎手,其实也不过是更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但棋子也有棋子的用处。

在魔头突破封印之前,玄罗是她必须清除的威胁。而且,除掉玄罗,她才能安心修复封印。

“我去找个人。”

沈清辞说着,身形化作一缕清风,消失在晨光里。

赵石头跪在地上,愣了好一会儿,才爬起来继续刷牙。

山神爷的事,他一个泥腿子不懂。他只知道,把庙修好,把山神爷伺候好,就对了。

沈清辞没有走远。

她去了水源地。

净水阵运转良好,潭水清澈见底。她在潭边的青石上盘膝坐下,开始恢复神力。

山神怒的虚弱期还有两天多。这期间她的战力会大打折扣,不能跟任何敌人硬碰硬。但虚弱期不等于什么都做不了。她可以利用这两天时间,把能做的基础工作做好。

比如,找到老山神爷留在地脉深处的那道神念。

五品山神才能取到。

她现在才九品,离五品隔着八品、七品、六品,整整四个品级。每升一品需要一百点德功,四品就是四百点。加上神域建设、术法兑换、阵法布置,需要的德功总量至少在一千点以上。

她现在的德功,只有九点。

距离一千点,差了九百九十一点。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焦躁。

急不得。

前世打工人的经验告诉她,再大的目标,拆解到每一天,也就是一些琐碎的具体工作。四百点德功看起来很遥远,但一只食界兽五点,一群山魈十二点,一个庙祝五点,疏通一处枢纽五点。一点一点攒,总能攒够的。

关键是要有条理,有计划。

沈清辞闭上眼睛,一边恢复神力,一边在脑海中梳理接下来的计划。

神域建设方面,赵石头在修庙,修缮任务完成后能拿到五点德功,神域完整度能提升百分之五。之后还有“香火炉”可以建造,应该也能带来一波奖励。

地脉枢纽方面,还有两处枢纽需要疏通——山腰的“丹田”和山顶的“百会”。疏通这两处,神域完整度能大幅提升,德功奖励也不会少。

阵法方面,地脉感应阵已经布好,下一步是布置迷踪阵,五点德功的成本,能有效迟滞妖物入侵。再之后是聚灵阵和护山大阵,需要更多的德功和更高的神域完整度。

战斗方面,短期内不要再主动出击。玄罗妖尊派来的妖豺死了,它短期内不会再派探子,而是会重新评估她的实力。这给了她宝贵的喘息时间。她要用这段时间尽可能提升自己。

信仰方面,石岩村是基。赵老的香火最稳固,赵石头上山后,村里人也会逐渐受到影响。她需要适时显几次灵,稳固现有信徒,吸引新的信徒。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除了那个倒计时。

沈清辞睁开眼睛。

功德天书浮现在她面前,书页无声翻开,停在她从未见过的一页。

那一页上,没有兑换列表,没有任务提示,只有一行暗红色的字。

那行字不是功德天书原本的金色字体,而是另一种笔迹——苍劲有力,力透纸背,像有人用刻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

“封印完全崩解剩余时间:七百三十。”

两年。

她只有两年时间。

七百三十天之后,如果她不能将神位提升到五品,不能取得老山神爷留下的对付魔头的办法,封印就会彻底崩碎。到时候,魔头残魂出世,玄罗妖尊必然趁火打劫,而她这个山神,会是第一个死的人。

沈清辞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从穿越过来第一天就被系统催着跑,三十天十点德功的任务刚完成,就来了个七百三十天升五品的大限。这天道,是真不打算让她歇着。

行。

不歇就不歇。

前世加班到凌晨三点,第二天照样爬起来挤地铁。这辈子当,总比当社畜强吧?

沈清辞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泥土和苔藓。

神力恢复了两成,够用了。

她转身往山下走去。

水源地的溪流边,赵老家的儿媳妇正在挑水。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黧黑,手脚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农活的人。她把木桶沉进溪水里,打起来一桶,低头一看,愣住了。

水是清的。

不是之前那种浑浊发黄、带着怪味的水,而是真正的清水,清得能看见桶底的木纹。

她试探着喝了一口。

甘甜清冽,入喉时有一股说不出的清凉气息,像大夏天喝了一口井水,从喉咙一直舒服到肚子里。

“当家的!当家的!”她拎着水桶就往家跑,“水清了!山上的水清了!”

沈清辞隐着身形,站在溪流对岸,看着妇人跑远的背影,嘴角微微弯起。

一滴水,一个人的欢喜。

一座山,一方生灵的安宁。

这就是山神存在的意义。

不是高高在上的香火收割者,而是让挑水的妇人能喝上一口净的水,让赵石头那样的年轻人有个可以磕头的地方,让赵老那样的老人跪在枣树下跟亡妻说话时,心里能有个念想。

沈清辞收回目光,望向北邙山的方向。

妖气翻涌,黑云压城。

七百三十天。

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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