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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功证道》 · 河边榴

第8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4

沈清辞回到山神庙的时候,赵石头正骑在屋脊上换瓦。

他的动作很熟练——先用凿子把碎瓦的残片剔净,再用麻绳量好缺口的尺寸,然后从带来的瓦片堆里挑出合适的一块,比划两下,严丝合缝地嵌进去。每放好一片瓦,他都要用手掌轻轻按一按,确认稳当了才去拿下一片。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脊背上,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裤腰处洇出一圈深色的汗渍。

他嘴里叼着两麻绳,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小调,听不清词,但调子轻快,像是石匠打石头时喊的号子。

沈清辞站在庙前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会儿。

赵石头活的时候有一种浑然忘我的专注,好像世界上只剩下他手底下那一片瓦、那一条缝。这种专注让沈清辞想起前世工厂里的老师傅——手艺不一定多精,但对自己的活儿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不是做给别人看的,是做给自己看的。瓦片放歪了,别人看不出来,他自己心里过不去。

“赵石头。”

赵石头吓了一跳,嘴里的麻绳掉了下来。他低头看见沈清辞,连忙把手里没放完的瓦片小心搁在屋脊上,双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笨拙地从屋顶爬下来。

“山神爷!您回来了!”

他站在沈清辞面前,垂着手,微微弓着腰,眼睛看着自己的脚尖。这个姿态让沈清辞有些不舒服——他面对她的时候,总是把自己放得太低了。

“屋顶修得怎么样了?”

“回山神爷,西边补了四块瓦,东边补了三块,正脊上还有一处裂缝,弟子打算用麻刀灰勾一下,了就不漏了。”他说起修庙的事,话就多了起来,语速也快了,“椽子换了两,旧的那两蛀得太厉害,一掰就断。弟子在后山找了两棵直溜的柏树,砍了削了换上,比原来的还结实。”

“柏树?”

“嗯。弟子爷爷说过,柏木耐,做椽子最好。”赵石头挠了挠头,“弟子没敢砍大的,就挑了两棵碗口粗的。”

沈清辞点了点头。碗口粗的柏树,在后山确实不少。青玄山的树种很杂,松、柏、槐、杨都有,其中柏树大多长在山腰以上的石缝里,因为长得慢,木质格外密实。赵石头能想到用柏木换椽子,说明他确实用了心。

“带我去看看。”

赵石头连忙在前面引路。庙后的空地上,两棵去了枝杈的柏木靠在墙,树皮已经刮净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质。沈清辞伸手摸了摸,木质紧密,带着柏树特有的清苦气味。切口处的年轮挤得密密麻麻,一圈挨着一圈,最细的比头发丝还细。这两棵树看着只有碗口粗,实际上至少长了三四十年。

望气术的视野中,两棵柏木上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青色气息——那是树木被砍伐后尚未散尽的生机。沈清辞心中一动,指尖渡出一丝神力,顺着木纹渗了进去。那一丝即将消散的生机被神力一激,竟然稳住了,在木质深处扎下了。从此这两椽子虽然离了土,却依然“活”着。天热时它会微微张开毛孔吐纳湿气,天冷时它会收缩纹理保存温度,比任何凡木都更适合做庙宇的骨骼。

赵石头当然看不见这些。他只看见山神爷摸了摸木头,然后木头表面的颜色似乎鲜亮了一点。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敢问。

“得不错。”沈清辞收回手,“照这个速度,屋顶今天能修完吗?”

“能!”赵石头拍着脯,“天黑之前,保证一片不漏!”

他说完就爬回屋顶继续活了。沈清辞没有进庙,她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梳理老陈头告诉她的信息。

信息量太大,她需要一条一条理清楚。

第一,青玄山下镇压着一尊上古魔头的残魂。封印由老山神爷加固了六百年,老山神爷被天庭带走后,封印由老陈头以凡人之躯勉力维持。第二,封印与神域是一体的。神域越强,封印越稳;神域崩碎,封印随之瓦解。她修复神域的过程,本身就是加固封印的过程。第三,玄罗妖尊的目标不是青玄山,而是封印下的魔头残魂。它想趁封印破碎时夺取魔头之力。第四,封印完全崩解还有七百三十天。她必须在这之前将神位提升到五品,才能从地脉深处取出老山神爷留下的对付魔头的办法。第五,老陈头是百年前的庙祝,他以自身连接地脉,活了超过百年,对青玄山的了解比任何人都深。第六,天庭对封印的态度是“不认”。甚至因此革除了坚持守护封印的老山神爷的神位。

这六条信息里,最后一条最让沈清辞在意。

天庭为什么不认?

老山神爷镇守封印六百年,封印的存在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连上七道奏章,天庭不可能不知道封印是真实存在的。但天庭的回复是“不足为虑”,甚至在老山神爷坚持上书后,以“抗命不遵、妖言惑众”的罪名将他革职拿办。

这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有人不想让封印的存在被承认。

或者说,有人希望封印破开。

沈清辞想起老陈头转述的那句话——“等哪天新的山神爷来了,你就替我告诉他,青玄山底下压着的东西,千万要看好了。”老山神爷说这话的时候,已经知道自己回不来了。但他没有说“替我上报天庭”,也没有说“替我请求援兵”。他说的是“替我看好了”。

他不信任天庭。

一个镇守封印六百年的老山神,在被天庭带走之前,最后的嘱托不是向天庭求助,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下一任山神身上。

这本身就很说明问题了。

沈清辞揉了揉太阳。天庭的水比她想象的深得多。不过眼下她管不了那么远的事。天庭远在天边,玄罗妖尊近在眼前,封印的倒计时一天天在走。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再想天庭的事。

“山神爷。”

老陈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老槐树底下钻出来了,站在石阶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酒葫芦。

“老陈头,我正好有事问你。”

“您问。”老陈头在石阶上坐下,拔开葫芦塞子灌了一口。酒气飘过来,沈清辞闻出来了——不是普通的粮食酒,是用山里的野果酿的,带着一股酸涩的果香。

“老山神爷留下的那道神念,具体在地脉的什么位置?”

老陈头抹了抹嘴。“老山神爷没细说。他只说藏在地脉深处,等您到了五品山神,自然能感应到。”

“五品。”沈清辞重复了一遍这个品级,“九品升八品要一百德功。八品升七品要多少?”

“两百。”

“七品升六品?”

“四百。”

“六品升五品?”

“八百。”

沈清辞沉默了。从九品到五品,一共需要一千五百点德功。加上术法兑换、阵法布置、神域建设,总需求量至少在两千点以上。七百三十天,两千点德功,平均每天需要入账将近三点。

她现在的德功余额是九点。

“老陈头。”沈清辞的声音有些涩,“你在这里守了一百年,知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快速获取德功?”

老陈头想了想。“德功这东西,说白了是天道对神祇履职情况的评定。履职称职,德功自来。老山神爷在的时候,德功主要来自几个方面——庇护生灵,调和风水,教化众生,驱邪镇妖。其中驱邪镇妖来德功最快,但也最危险。庇护生灵来德功最稳,但积攒得慢。教化众生功德最大,但见效最缓。”

“教化众生?”

“就是让人心向善,让信众自己修德行。一个人从作恶转为行善,天道赐下的德功比斩十只妖物还多。”老陈头叹了口气,“但人心这东西,最难改。老山神爷花了三百年,才让青玄山方圆百里的民风从剽悍转为淳厚。您只有两年,走教化这条路怕是来不及。”

沈清辞沉默了一会儿。

“那调和风水呢?”

“调和风水是山神的本职。地脉疏通、水源净化、灵气蕴养,都属于调和风水。您这几天做的事,大半都在这个范畴里。”老陈头掰着手指头数,“疏通山脚那处枢纽,五点德功。布置净水阵,三点。地脉蕴养持续一,一点。这些加起来,三天时间您拿了九点,平均一天三点。”

一天三点。

刚好够她算出来的均需求。

但这个速度是她拼了命换来的。疏通枢纽差点把神力榨,布置净水阵耗了大半管神力,地脉蕴养更是每天都要持续投入。以她现在的神力储备,不可能每天都维持这个强度。

“有没有更高效的办法?”

“有。”老陈头说,“修复神域的核心枢纽。青玄山有三处地脉枢纽,您疏通了山脚的涌泉,还有山腰的丹田和山顶的百会。这两处枢纽的淤塞程度比涌泉更严重,疏通之后获得的德功也会更多。老道估摸着,丹田至少十点,百会至少二十点。”

“但您现在的神力,疏通涌泉就差点榨,丹田恐怕力有不逮。万一疏通到一半神力枯竭,枢纽反噬,轻则前功尽弃,重则地脉受损,神域完整度反而要倒退。”

沈清辞听明白了。不是不想赚,是实力不够。

“还有别的办法吗?”

“招揽信众。”老陈头说,“香火愿力虽然不直接等同于德功,但信徒越多,愿力越盛,您转化神力的速度就越快,施展术法的威力也越强。神力强了,疏通枢纽、斩妖物都事半功倍,德功自然来得快。赵老是一个,赵石头是一个,石岩村还有七八户人家。您要是能把他们都变成虔诚信徒,每天单是香火愿力的转化,就抵得上您现在的全部神力储备。”

沈清辞若有所思。石岩村九户人家,二十三口人。赵老父子已经是虔诚信徒了,剩下的二十二个人,哪怕只有一半成为信徒,她的神力恢复速度也能翻上好几倍。而要让村民信她,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显灵。

“老陈头,你对石岩村熟不熟?”

“熟。一百年来,村里每一家每一户,老道都认得。”老陈头咧嘴一笑,“您想问哪家?”

“全部。”

老陈头便掰着手指头一家一家说起来。

石岩村九户人家,赵老家是基最深的,祖上三代都拜山神。隔壁孙寡妇家,男人三年前进山采药摔死了,剩她带着一个六岁的闺女过子。闺女小名叫阿草,打从爹死后就不怎么说话了,整天坐在门口看山,一看就是大半天。村中间的刘铁匠家,两口子都是暴脾气,三天两头吵架,但感情其实不坏,就是子太苦了,火气没处撒。村西头的周木匠家,手艺好,人厚道,老婆常年生病,家里的钱都买了药,子紧巴巴的。还有村口的王老头,儿女都去了城里,就他一个人守着两间空房子,养了两只羊作伴。

老陈头如数家珍,每家每户几口人、什么营生、子过得怎么样、有什么难处,都说得清清楚楚。沈清辞默默记着,脑海里渐渐拼出了一幅石岩村的完整图景。一个正在老去、正在死去的村子。年轻人走了,剩下的人苦苦撑着。他们需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祇,而是实实在在的帮助。

“老陈头。”沈清辞站起来,“今晚帮我一个忙。”

“山神爷尽管吩咐。”

沈清辞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老陈头听完,缺了门牙的嘴咧得更大了。

“山神爷,您这是要……”

“七百三十天,两千点德功。”沈清辞打断他,“按部就班来不及了。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老陈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弯腰行了一个不伦不类的礼。“老道遵命。”

天黑之后,石岩村沉入了浓重的夜色。

孙寡妇家的土坯房里,一灯如豆。六岁的阿草坐在门槛上,抱着膝盖看山。她每天晚上都这样,不进屋,不说话,就看着黑黢黢的青玄山发呆。她娘问她在看什么,她不说。问急了,她就哭。后来她娘也不问了,由她坐着,坐到困了自己回屋睡。

今晚的月亮被云遮住了,山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阿草看着看着,忽然站了起来。

山上亮起了一点光。

金色的光,很淡,像一只萤火虫。但萤火虫不会飞那么高。那点光在山腰的位置,时隐时现,像是在移动。

阿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点光。光从山腰慢慢往下移,越来越近,越来越亮。她看清楚了——那是一个人。一个全身笼罩着金色光芒的人,正从山上走下来。那人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阿草的心口上,咚咚,咚咚,和她自己的心跳合上了拍。

阿草没有害怕。她觉得很奇怪,她应该害怕的。黑夜里一个发光的人从山上走下来,谁都会害怕。但她不怕。那个光让她想起爹还活着的时候,冬天早晨灶膛里的火光,暖烘烘的。

发光的人影走到了村口,停住了。阿草看见她转过身,朝自己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半个村子的距离,隔着浓重的夜色,阿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脸——很年轻,很好看,眼睛里有一种让她想哭的东西。

人影站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在村口的土地上放下了什么东西。放下之后,她直起身,又看了阿草一眼,然后转身往山上走。金色的光芒渐渐远去,消失在山林的黑暗中。

阿草跑出了院子。她赤着脚踩在泥地上,冰凉的石子硌着脚底板,她一点都感觉不到。她跑到村口,跑到那个人影停留过的地方,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

手指触到了一片湿润。

那里原本是一块裂的硬土,杂草都长不出来。现在那片土是湿的,松软的,像刚下过雨。土里冒出了一株小小的青苗,两片嫩叶刚刚展开,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阿草跪在那株青苗旁边,眼泪一颗一颗掉在叶子上。

“爹……”

她终于开口了。这是爹死后,她第一次开口说话。

孙寡妇找到阿草的时候,女儿正跪在村口的泥地里哭。她把阿草抱起来,顺着女儿的手指,看见了那株从裂土地里长出来的青苗。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那天晚上,她搂着阿草睡了三年来的第一个安稳觉。阿草的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角,睡着了还在抽噎,但眉头是松开的。

第二天,村口长出一株青苗的事传遍了石岩村。

刘铁匠蹲在那株青苗旁边看了半天。他是个粗人,打了一辈子铁,不信神不信鬼,只信自己手里的锤子。但这株青苗长出来的地方,他太熟悉了。那是村口最最硬的一块地,牛踩过去都不留脚印。昨天他还从那里走过,什么都没有。一夜之间,长出了一株青苗。

“怪事。”他嘟囔着站起来。

“是山神爷。”赵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老人的腰板挺得比以前直多了,脸色也红润,说话的声音都洪亮了。“山神爷显灵了。”

“赵大爷,您老别神神叨叨的。”刘铁匠不以为然,“一株草而已,说不定是谁撒的种子。”

“你撒一粒种子试试。”赵老说,“那块地要是能长出东西来,老汉我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凳子坐。”

刘铁匠不说话了。那块地确实长不出东西,他比谁都清楚。他老婆去年想在那里种几棵葱,刨了半天土,硬得像石头,浇了三桶水转眼就渗没了,最后什么都没长出来。

“那您说,山神爷显灵就显一株草?”

赵老没回答。他蹲下身,用粗糙的手掌轻轻碰了碰那株青苗的叶子。“等着看吧。”

当天下午,孙寡妇在自家院子里发现了一样东西。那是一个粗陶碗,碗底沉着几片枯的草药,被水泡开了,散发出苦涩的气味。她不记得自己有过这个碗,更不记得自己泡过药。但那个碗就放在灶台上,像是有人刚刚放下。

阿草指着碗说:“娘,喝。”

孙寡妇端起来喝了一口。药汁入喉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气息从胃里升起来,散入四肢百骸。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药,但她忽然觉得,压在自己身上三年多的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同一天傍晚,周木匠在他家的木料堆里发现了一料。那不是他砍的木头,材质像柏木,但纹理比他见过的任何柏木都要细密。木料不长,刚好够做一张小桌子的量。木料旁边,整整齐齐地叠着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张桌子的式样——简洁、大方、省料,比他见过的任何桌子都精巧。图纸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字:山神。

周木匠捧着那张图纸,手抖了半天。他的老婆常年卧病,家里的钱都买了药,连张像样的桌子都没有。他一直想给老婆做一张可以在床上吃饭的小炕桌,但手头紧,一直没舍得用料。这件事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那晚,周木匠跪在院子里,冲着青玄山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四天,王老头的两只羊丢了。

老人找了整整一个上午,从村前找到村后,从田埂找到河滩,嗓子都喊哑了,羊还是不见踪影。那两只羊是他唯一的伴儿,也是他唯一的值钱家当。儿女过年都不回来,他就靠这两只羊挨过一个又一个冷清的子。羊丢了,王老头蹲在村口的槐树底下,老泪纵横。

然后他听见了羊叫。

两只羊从山上慢悠悠地走下来,脖子上各系着一红绳,绳上拴着一枚小小的木牌,牌子上刻着一个“山”字。羊毫发无伤,肚子吃得滚圆,毛色比丢之前还亮了几分。王老头抱着羊脖子哭了一场。哭完了,他牵着羊走到山脚下,对着青玄山跪下来,额头贴着地面,很久很久没有抬起来。

第五天,刘铁匠的老婆又跟他吵架了。

起因是铁匠铺的炉子灭了,刘铁匠怪老婆添柴不及时,老婆怪他天天打铁挣不了几个钱。两口子从灶台吵到院子,从院子吵到街上,嗓门大得半个村子都听见了。吵到最凶的时候,刘铁匠忽然闭了嘴。他直愣愣地看着自家院墙,嘴巴张着,表情像见了鬼。

院墙上多了一样东西。那是一把锤子。不是他平时用的那把——那把锤柄裂了,他用麻绳缠着凑合用了大半年,一直想换,舍不得钱。这把锤子的锤柄是新的,木质温润,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块暖玉。锤头不是铁的,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青黑色金属,表面隐隐有山川的纹路。锤子下面压着一张字条,字迹端正秀丽:一锤定音,家和万事兴。

刘铁匠握着那把锤子,站在院子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屋里,对老婆说了一句话。“以后不吵了。”

老婆愣住了。刘铁匠结婚二十年,从来没说过软话。她又哭了,但这次不是气的。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石岩村传开了。山神爷显灵了。不是虚无缥缈的托梦,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村口的青苗,孙寡妇灶台上的药碗,周木匠木料堆里的图纸和木料,王老头羊脖子上的红绳木牌,刘铁匠院墙上的锤子。每一样东西,都恰好解决了那户人家最迫切的难处。

到了第七天,石岩村九户人家,有八户在自家院子里摆了香案。没有香炉的人家,就用碗装米代替。没有香的人家,就点一盏油灯。二十三口人,除了瘫在床上的和吃的娃娃,都在香案前磕了头。

沈清辞站在山腰的一块岩石上,望气术看着山下的村子。

石岩村的上空,二十三道香火愿力袅袅升起。粗的如赵老,像一金色的丝线,笔直地连向山神庙。细的如刚开始信仰的刘铁匠,像一缕淡淡的金雾,飘忽不定,但方向没错。二十三道愿力汇聚在一起,像一条金色的溪流,逆着山势向上流淌,注入山神庙,注入她的神体。

功德天书浮现在她身侧,书页飞速翻动,金色的字迹一行接一行跳出来:

“庇护生灵,解孙氏母女之困。获得德功:三点。”

“庇护生灵,助周木匠得良材。获得德功:二点。”

“庇护生灵,为王老丈寻回失羊。获得德功:二点。”

“庇护生灵,化刘铁匠夫妻之戾气。获得德功:四点。”

“额外奖励:石岩村信仰复苏,香火愿力大幅提升。奖励德功:十点。”

“额外奖励:一之内连续显灵五次,惠及五户人家,触发成就‘泽被苍生’。奖励德功:二十点。”

“当前德功:五十三点。”

五十三点。

沈清辞看着这个数字,深吸了一口气。

七天前,她只有九点德功。老陈头在石阶上听完她的计划,说了一句“您这是要把德功当水一样泼出去”。她确实是泼出去了。那株青苗是她用神力催生的,耗了她一成神力。孙寡妇的药碗是她亲自送到灶台上的,碗里的草药是她从水源地附近采的青叶草,用神力炼去了杂质。周木匠的木料是她从后山挑的百年柏木,用神力切割成形。王老头的羊是她从山沟里找回来的,脖子上系的红绳和木牌是她亲手做的。刘铁匠的锤子是她用神力凝聚的——那把锤子没有实体,是她以愿力为柄、以神力为头铸成的一件法器。能打铁,也能镇宅。夫妻吵架的戾气,那把锤子能化解于无形。

每一件事都消耗了她的神力,每一件事都耗费了她的心血。神力枯竭了就恢复,恢复了再消耗,七天里她几乎没有合过眼。但她赌对了。天道酬勤,也酬诚。她真心实意为这些村民做事,天道看得见。一显灵五次,惠及五户人家,触发了“泽被苍生”的成就,二十点德功的奖励远超她的预期。加上之前的积累,五十三点德功,足够她做很多事了。

老陈头从老槐树底下钻出来,站在她身后,看着山下那一片星星点点的香火,沉默了很久。

“老山神爷当年,也这么过。”他轻声说,“那年大旱,他七天七夜不眠不休,从百里外的江河引了一条水脉过来。水通的那天,山下十几个村子的百姓跪满了河岸。那一回他得了八十点德功,是六百年来单次最高的。”

他顿了顿。

“您今天得了多少?”

“四十一。”

老陈头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老山神爷要是知道,后辈里出了您这么个山神,一定高兴。”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看着山下的香火,看着那些跪在院子里磕头的村民,看着赵老搀着阿草在青苗前教她怎么上香。阿草小小的手笨拙地举着三炷香,学着赵爷爷的样子鞠躬、跪拜、把香进土里。她得不稳,香歪了,又小心翼翼地扶正。那张从爹死后就没有表情的小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认真的神色。

二十三口人,二十三道香火。这只是开始。

“老陈头。”

“在。”

“山腰的枢纽,可以准备疏通了。五十三点德功,我要花掉一部分,把神力储备提上去。然后疏通丹田,拿那十点德功。再然后……”她的目光越过青玄山,望向北方那片浓黑的妖云,“该去会会那位玄罗妖尊了。”

老陈头灌了一口酒,咧嘴笑了。

“老道等着呢。”

沈清辞转身往山上走去。功德天书浮现在她面前,兑换列表哗啦啦翻开。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选项,最后停在两行字上。

《香火愿力转化法·进阶》:八点德功。可将香火愿力转化为神力的效率提升一倍,且可同时转化多名信徒的愿力而不互相扰。

《神域构建初论》:十点德功。系统讲授神域构建之法,包含地脉梳理、灵气调配、神域边界固化等核心法门。

兑换。

十八点德功扣除,剩余三十五点。两本书化作两道金光没入她的眉心。这一次的信息量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大,但她已经有了经验,咬紧牙关,守住心神,让知识的洪流在脑海中缓缓沉淀。

《香火愿力转化法·进阶》的核心是一句话:愿力如丝,神力如布。千丝万缕,织而成布。她之前转化愿力,是单线转化——赵老的愿力来了,就转化赵老的;别人的愿力来了,就排队等着。效率低,而且不同信徒的愿力品质不同,混在一起还会互相扰。进阶版教她将多条愿力同时接引,像织布一样将它们编织在一起,转化效率翻倍,而且品质更纯。

《神域构建初论》更加精深。她之前用地脉蕴养术修复神域,是哪里破了补哪里,像给旧衣服打补丁。这本书教的是从整体上构建神域——地脉如何布局最合理,灵气如何流转最高效,神域边界如何固化才能既防御外敌又不阻碍生机流通。其中专门有一章讲“地脉枢纽的疏通与强化”,详细讲解了三处枢纽各自的功能和疏通方法。

涌泉,主“承”。承接大地之气,是神域的基。丹田,主“化”。将地气转化为神力,是神域的动力核心。百会,主“通”。沟通天地之气,是神域与外界交换灵气的通道。三处枢纽,一处比一处难疏通,一处比一处重要。涌泉只是基,丹田才是真正的动力源泉。丹田一旦疏通,神域转化地气为神力的效率将提升三倍以上——意味着她的神力恢复速度将提升三倍,神力储备上限也将大幅提升。

沈清辞睁开眼睛,山下的香火愿力正源源不断飘来。二十三道愿力,粗粗细细,长长短短。赵老的最粗最纯,像一金线。阿草的最细,但竟然不输赵老——孩子的信仰,心思单纯,没有杂念。刘铁匠的最粗粝,夹杂着大量杂质,但量很大,像一块含金量不高的矿石。

她按照进阶版法门,同时接引二十三道愿力。愿力入体,不再是一条一条排队转化,而是被她的神力牵引着交织在一起,像二十三丝线拧成一股绳,粗壮、坚韧、纯净。神力储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四成。五成。六成。七成。

不到半个时辰,神力恢复到了七成。按照以前的速度,至少要两个时辰。这还只是二十三道愿力,如果石岩村的信仰继续稳固,如果有更多的信徒加入,她的神力恢复速度还能再翻几倍。

“够用了。”

沈清辞站起来,走向山腰的水源地。

丹田就在水源地下方。净水阵的阵光在水潭中明灭,清澈的泉水从岩缝中涌出,发出叮咚的声响。沈清辞在水潭边盘膝坐下,双手按在地面上,神力探入地脉深处。

丹田的位置比涌泉深得多,几乎在山体的核心部位。神力穿过一层又一层岩脉,穿过细密的地脉网络,穿过净水阵的神力回路,终于在三十丈深处找到了它。

那是一团几乎完全凝固的地气。涌泉的淤塞是“涸”,像一口枯井。丹田的淤塞是“板结”,像一块放了太久的年糕,又又硬,敲都敲不开。百年的荒废,让这处枢纽几乎失去了功能。青玄山的地气只能靠涌泉勉强承接,到了丹田就堵住了,转化不成神力,更输送不到百会。整座山的生机循环,在这里断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七成神力全部调动起来。金光在掌心凝聚,化作一极细极长的金色锥子,顺着地脉刺入丹田的淤塞核心。

疏通丹田,不能像涌泉那样硬钻。丹田是转化枢纽,结构比涌泉精密得多。硬钻会破坏枢纽本身的结构,得不偿失。必须用“化”的方法——以神力为热,以愿力为水,将板结的地气一点一点软化、融化、活化。

神力化作温热的气流,包裹住那团板结的地气。二十三道愿力拧成的金线缠绕上去,像温水浸泡年糕。最外层的地气开始松动了,一丝一丝地散开,化作稀薄的地气,被神力引导着流向枢纽深处。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沈清辞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又被山风吹,留下淡淡的盐渍。神力的消耗远超预期,七成神力已经降到了三成。但丹田的疏通进度也在稳步推进——大约三分之一的淤塞已经被化开了。化开的地气汇成一条小小的溪流,开始沿着枢纽的本能路径缓缓流转。虽然微弱,但它确实在转了。

百年淤塞的丹田,第一次恢复了功能。

功德天书浮现:“疏通地脉枢纽·丹田。进度:三分之一。当前已恢复部分功能,神域转化地气效率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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