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死的时候,水灌进耳朵里的声音特别响。
她记得很清楚,那是个周末的下午,自己刚从超市出来,拎着一袋子打折的蔬菜水果,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晚上做什么饭省钱。然后她听见有人喊救命,看见河里扑腾着一个小小的身影,想也没想就跳下去了。
水很凉。
她把人推上去了,自己的腿却抽了筋。
最后的记忆是水面上的光越来越远,肺里的空气变成一串气泡往上飘,岸上有人在尖叫,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的不值。
这是沈清辞最后一个念头。
二十三岁的生命,换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孩,连句谢谢都没来得及听见。她甚至不知道那孩子是男是女,长什么样。
如果这就是做好人的下场,下辈子她一定当个自私鬼。
可惜没有下辈子了。
黑暗吞没了一切。
意识坠入虚无,时间失去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沈清辞忽然感觉到了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疼痛。
死人是不会疼的。
这个认知让她猛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的不是医院的天花板,不是地府的牛头马面,而是一片斑驳脱落的木梁。梁上结着蛛网,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着泥土和朽木的气息。
沈清辞愣愣地眨了眨眼。
她还活着?
不对。
她清晰地记得水灌进肺里的窒息感,记得意识模糊时的那种绝望。她应该已经死了。
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沈清辞试图坐起来,身体传来一阵陌生的迟钝感。不是疼,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就像穿了太厚的棉衣,举手投足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手,五手指,肤色白皙,但她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自己原来的手。她原来的手上有切菜留下的疤,中指有常年握笔磨出的茧,指甲剪得短短的,是一双普通打工人的手。
而现在这双手,皮肤光滑得像上好的瓷器,指甲泛着淡淡的金色光泽,指尖隐隐透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光晕。
“什么情况……”
她一开口,声音把自己吓了一跳。
那不是从喉咙里发出的声音,而是直接回荡在脑海中,同时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像石子投入湖面激起的涟漪。
紧接着,一股庞大的信息毫无征兆地涌入她的意识。
青玄山。
山神。
九品末位。
神域将崩。
德功为零。
性命危在旦夕。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砸得沈清辞脑瓜子嗡嗡作响。她僵在原地,花了整整三分钟才把这些信息消化完毕。
简单来说:她死了,然后穿越了,成了一个什么九品山神。
复杂来说:这个山神当得相当憋屈。
九品是神道体系中最低的一等,往上还有八品、七品,一直到一品,再往上才是那些有名号的正神、上神、帝君。九品山神说白了就是个芝麻绿豆大的官儿,管辖范围不过一座山头,神力微弱得可怜,稍微厉害点的妖怪都打不过。
更要命的是,她继承的这个山神之位已经衰败到了极点。
沈清辞站起身来,这才发现自己一直躺在一座神像的底座上。那神像面目模糊,身上彩绘剥落殆尽,胳膊都断了一条,看上去凄惨无比。
这就是她现在的身体——或者说,她现在的神体。
她成了这座破庙里供奉的神。
沈清辞踉跄着走出庙门,外面的景象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山神庙建在半山腰一处平地上,庙前是一片石板铺就的小广场,石缝里长满了杂草。广场边缘立着两石柱,一已经倒了,另一歪歪斜斜地杵着,上面刻的字迹模糊不清。
再往外,就是莽莽群山。
青玄山不算高,但绵延很广,郁郁葱葱的林木覆盖着起伏的山峦,远处有云雾缭绕,隐约可见更高的山峰。按理说这样的景致应该很美,但沈清辞却感觉不到半点生机勃勃的气息。
相反,整座山给她一种病恹恹的感觉。
树木虽然在生长,却蔫头耷脑,叶色发黄。山间的灵气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像一口快要涸的井。山风穿过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哭。
最让沈清辞心惊的,是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神域”正在一点点崩解。
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体验。
就像你的身体正在慢慢失去知觉,先是手指,然后是手掌、手臂,一点一点地变得麻木、冰凉,最终彻底不属于你。而现在,她的神域边缘已经开始“麻木”了,山脚的几处地方已经感觉不到任何反馈,像是截了肢。
一旦整个神域崩碎,她这个山神也就彻底消亡了。
真正意义上的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老天爷,你是看我死得太憋屈,给我个机会活,还是觉得我没死透,让我换个方式再死一次?”
沈清辞苦笑着抬头看天。
天空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也不见云彩,就是一片混沌的灰。这方天地的天道似乎也不太健康。
就在这时候,她眼前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光芒来得突然,却不刺眼,温润如玉。沈清辞下意识退了一步,却发现金光是从她自己身上发出来的——准确地说,是从她心口位置。
一本金色书卷的虚影缓缓浮现。
书卷约有一尺长,通体流动着祥云纹路,封面用古篆写着四个大字:
功德天书。
书页自动翻开,一个个金色的小字凭空浮现在半空中,排列成一行行清晰可辨的文字:
“功德天书,应运而显。宿主沈清辞,接任青玄山九品山神之位。”
“当前神位:九品(末等)。”
“当前德功:零。”
“神域完整度:百分之三十七,持续下降中。”
“警告:神域完整度低于百分之十,神位将自动消散,宿主魂飞魄散。”
“建议:立即获取德功,稳固神域。”
沈清辞看完这些字,沉默了两秒。
“系统?”
书页上立刻浮现新的文字:“吾乃功德天书,非尔所谓系统。吾为天道所化,掌神道功德之数,录香火信仰之源。尔既为青玄山神,吾便随之显化,助尔修行。”
“行行行,系统。”沈清辞摆摆手,“你说获取德功,怎么获取?”
功德天书似乎对她的固执有些无奈,停顿了一瞬,才继续显示:
“德功者,善行功德所化。山神执掌一方山川,职责为:庇护生灵,调和风水,驱邪镇妖,教化众生。凡履行神职,惠及生灵,即可获德功。”
“德功之用:强化神域,推演术法,点化精怪,提升神品,兑换神通。”
“当前可接任务:三十内,获得十点德功。完成任务,奖励神域稳固之法。任务失败,神位消散。”
“剩余时间:二十九二十三时辰。”
沈清辞看着那个倒计时,嘴角抽了抽。
刚来就给个死线,这系统——行吧,功德天书——还挺会激励人的。
不过她也没时间抱怨了。三十天,十点德功,平均一天零点三三,听起来不多,但她现在连德功是什么滋味都不知道,从哪弄起?
沈清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慌没用,前世打工人的经验告诉她,遇到难题第一件事是理清思路。
首先,她现在是一个山神,管辖范围是这座青玄山。神域完整度只剩百分之三十七,还在下降,说明这座山正在“死”。山为什么会死?要么是风水被破坏,要么是有妖邪作祟,要么是香火断绝、信仰枯竭。
三种可能,也可能兼而有之。
其次,获取德功的途径是履行神职。庇护生灵、调和风水、驱邪镇妖、教化众生。她现在神力微弱,驱邪镇妖估计够呛,教化众生更谈不上,最现实的选择是从庇护生灵和调和风水入手。
最后,她需要搞清楚这座山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神域会濒临崩碎。
想明白这些,沈清辞转身走回庙里。
功德天书还飘在半空中,见她回来,书页上的字迹变幻:“明智之举。神域将崩,当务之急是了解山情。吾可助尔感知山中异常之处。”
“怎么感知?”
“静心凝神,以神念沟通神域。尔虽神力衰微,神域毕竟与尔一体,自能感知大概。”
沈清辞依言在神像底座上盘膝坐下。
她没有修炼过,但穿越过来后身体自带一些本能,就像婴儿生下来就会吃一样。她闭上眼睛,把注意力集中在眉心,尝试着去感受这座山。
起初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有眼皮后面的一片黑暗。但渐渐地,一些模糊的感知开始浮现。
首先是冷。
不是温度上的冷,而是一种生命流失带来的寒意。就像把手放在一株枯萎的植物旁边,能感觉到的那种死气。
然后是疼痛。
零零散散的痛感从神域的各个角落传来。最强烈的一处在山脚,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神域的边界在那里缺失了一块。
还有一处很奇怪的感觉,在东边的山谷里。那里传来的不是痛,而是一种麻木,像是被打了麻药,完全失去知觉。
最后,沈清辞感觉到了一股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暖意。
那股暖意来自山腰以下,一个很小很小的点,像黑夜中的萤火虫,一闪一闪的,随时可能熄灭。
她猛地睁开眼睛。
“山脚有个地方,神域被破坏得很严重。东边山谷里有异常。还有……”她顿了顿,“有一个地方,还有香火?”
功德天书上浮现出赞许的文字:“善。尔感知之力,已超所料。山脚之破口,当为妖物啃噬神域所致。东边山谷之麻木,应为邪祟盘踞,侵蚀地脉。至于香火……”
书页翻动,显示出新的内容:“山下三里,有一村庄,名唤石岩村。村中尚有数户人家,偶有祭山之举。虽信仰衰微,终究未绝。尔当以此地为始。”
石岩村。
沈清辞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走吧。”
功德天书上浮现一个问号。
“去村里看看啊。”沈清辞理所当然地说,“坐在这里又不会天上掉德功。既然还有村民信山神,那就是我的基本盘。先去看看他们有什么困难,能帮的就帮,先把德功攒起来。”
她说着就往外走,走到庙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那座破败的神像。
那是她现在的“神体”依附之物。
“对了,我离开神像太久会不会有事?”
“无妨。尔为山神,神域之内皆可往。唯神力衰微时,离神像愈远,消耗愈大。山下三里,尚在承受范围之内。”
“那就行。”
沈清辞踏出了庙门。
说来奇怪,她明明是第一次走这条路,脚步却异常熟悉。山石、树、陡坡,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像是这条路已经走了千百遍。
这是前任山神留下的身体记忆,还是神位本身自带的“主场优势”?沈清辞来不及细想,因为她的注意力很快被沿途的景象吸引了。
青玄山比她想象的要荒凉得多。
山道上长满了杂草,石板路断断续续,有些地方塌方了也没人修。树木虽然茂密,但多是些歪脖子树,长得杂乱无章,树身上爬满了虫瘿和真菌。偶尔能看见一些小动物,野兔、松鼠之类,但都瘦骨嶙峋,见到人也不怎么怕,眼神呆滞,像是生了病。
一条溪流从山间流过,水量很小,水质浑浊,泛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味。
沈清辞蹲在溪边看了看,水底的石头上一层滑腻腻的黑色物质,不像正常的青苔。水里没有鱼,也没有水虫,死气沉沉的。
“整座山的生机都在流失。”她自言自语,“山脚有妖物啃噬神域,东边有邪祟侵蚀地脉,其他地方虽然没被直接破坏,但也被连累得差不多了。”
功德天书没有显现,但沈清辞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块温热的玉佩贴在心口。
继续往下走,快到山脚的时候,沈清辞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感觉到了那个“破口”。
就在前面不到百步的地方,神域的边界上,有一块区域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咬掉了一块。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就像你好好走着路,突然发现前面的地面塌了一个大坑。
沈清辞小心翼翼地靠近。
那是一片乱石坡,位于青玄山与外界平原的交界处。坡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石头,土质疏松,几乎没什么植被。在坡顶的位置,有一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
沈清辞走到凹陷处,蹲下查看。
土坑边缘有明显的爪痕,每一道都有手指粗细,深深嵌进泥土里。坑底残留着一些黑色的黏液,散发出一股腐臭的气味。最诡异的是,坑周围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像是被吸了所有养分。
“妖物啃噬神域……”沈清辞喃喃道,“原来是真的啃。”
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灰白色的泥土,指尖刚触到,一股阴冷的气息就顺着手指窜上来,冻得她一个激灵。同时,一段模糊的画面闪过脑海——
夜色中,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趴在坑边,用爪子刨开泥土,然后把嘴凑上去,大口大口地啃噬着什么。它啃的不是土,而是一层淡淡的、覆盖在地表的金色光膜。那是神域的边界。
随着它的啃噬,金色光膜一点点碎裂,化作细小的光点被它吸入嘴里。每吸一口,它的身体就膨胀一分,而神域就往里收缩一分。
画面消失了。
沈清辞收回手指,脸色有些难看。
那东西她在画面里没看清全貌,但光从轮廓判断,绝不是普通野兽。它至少有一条狗那么大,身形佝偻,皮毛纠结,最让人不舒服的是它的嘴——太大了,几乎裂到耳,里面长满了参差不齐的尖牙。
“这是什么东西?”
功德天书的文字浮现在她眼前:“食界兽。低等妖物,以吞噬界域边界为生。常出没于神域、秘境、阵法边缘,趁守护衰弱时啃食边界,壮大自身。此兽虽低等,但对衰微神域危害甚巨。若不阻止,神域崩碎速度将加快数倍。”
“它现在在哪?”
“白隐匿,夜间出没。此兽畏光,昼伏夜出。”
沈清辞看了看天色。虽然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太出来,但从神域的状态感知,现在应该是午后,离天黑还有一段时间。
“晚上再来。”她站起身,“先去村里。”
石岩村坐落在青玄山脚下三里外的一片谷地里,三面环山,一面临水,按理说是个风水不错的地方。但沈清辞远远看见村子的时候,眉头就皱了起来。
村子太小了。
从山腰往下看,谷地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几十间房屋,但大部分都是空的。有的房子塌了顶,有的墙倒了,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比人还高。真正还有人居住的房子,不会超过十户。
田地里也荒了一大半。仅有的几块庄稼长得蔫头耷脑,叶尖发黄,明显是缺水的症状。一条小河从村边流过,水质和山上的溪流一样浑浊。
沈清辞走进村子的时候,正赶上几个村民在村口的大槐树下乘凉。
说是乘凉,其实就是坐在树荫底下发呆。两个老头,一个中年妇女,还有一个光屁股的小孩在泥地里玩。几个人都瘦得厉害,眼窝深陷,面色蜡黄,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沈清辞走到他们面前,几个人都没什么反应,只是抬了抬眼皮,然后又低下头去。
他们看不见她。
沈清辞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神体,凡人肉眼凡胎,哪能看得见山神?
正发愁怎么沟通,功德天书及时给出提示:“山神可显化身形,亦可托梦传讯。初次接触,建议显化身形,以凡人形象示之,免惊世骇俗。”
沈清辞心念一动,身体渐渐凝实。
她没有完全显化神体真容——主要是那层淡淡的金光和半透明的质感太不像人了——而是化成了一个普通年轻女子的模样,穿着粗布衣裳,看着就像邻村来的村姑。
“几位叔伯婶子。”她开口招呼。
这回几个人有反应了。
老头之一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她一下,声音沙哑地说:“姑娘,你找谁?”
“我是过路的,想讨口水喝。”沈清辞说着,在大树上坐下来,“这村子怎么这么冷清?”
老头叹了口气。
“都走了。”他说,“能走的都走了。”
“为什么走?”
“活不下去了呗。”旁边的中年妇女接过话头,声音有气无力,“地不出粮,水不能喝,山上还有妖怪,隔三差五下来祸害牲口。留在这里就是等死,有点力气的都出去讨生活了。”
沈清辞心中一沉。
“妖怪?”
“可不是。”另一个老头说,“就这半年的事。山里头出了个黑毛畜生,夜里下山偷鸡摸狗,后来胆子越来越大,连牛都敢咬死。上个月老王家的二小子晚上去茅房,差点被那畜生叼走,吓得大病一场,现在还躺床上起不来。”
“那你们怎么不报官?”
“报了。县里来了两个差爷,在山上转了一圈就走了,说是野狗,让咱们自己小心点。”中年妇女嗤笑一声,“野狗?野狗能一口咬断牛脖子?野狗能跟人那么大?”
沈清辞默然。
她知道那不是什么野狗,是食界兽。
那东西白天躲在神域边缘啃噬边界,晚上下山祸害村民,两边都不耽误。村民们不知道什么神域、边界,他们只知道山上出了妖怪,子过不下去了。
“这水是怎么回事?”沈清辞指了指村边的小河。
“不知道。以前这河水清得很,打上来就能喝。今年开春以后就不行了,越来越浑,还有股怪味。”老头说,“喝了就闹肚子,现在咱们吃水都得去五里外的山沟里挑。”
沈清辞走到河边,蹲下身仔细查看。
和在山上看到的一样,水底一层黑色的滑腻物质,水面上漂着细小的油花,在阳光下反射出诡异的色彩。她伸手探进水里,冰凉的河水没过手腕,一股阴寒的气息立刻缠了上来。
这股气息她很熟悉——和那个被啃噬的边界泥土中残留的气息一模一样。
食界兽的妖气污染了水源。
那东西不仅在啃神域,它的妖气还在顺着地脉和水脉扩散,污染整座山的生机。神域崩碎的速度加快,山里的风水被破坏,村里的田地欠收,人畜不宁,形成恶性循环。
如果不尽快解决食界兽,最多三个月,青玄山神域就会彻底崩碎,石岩村的村民也熬不过去。
沈清辞站起来,攥紧了拳头。
“姑娘,你脸色不太好。”中年妇女走过来,“要不进屋歇歇?”
“不用了婶子。”沈清辞摇摇头,“我就是……替你们不平。官府不管,你们就没办法了?”
中年妇女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其实,俺们村老一辈传下来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
“拜山神。”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
“以前青玄山有座山神庙,老人们说灵验得很。”中年妇女说,“逢年过节上山烧柱香,求个平安,保个丰收,山神爷都会照应。后来不知道咋的,庙也破了,拜的人越来越少,就没人去了。”
“那现在还有人拜吗?”
“有。”中年妇女指了指村子最东边,“赵大爷家还拜。每月初一十五,他都让儿子上山去庙里上香。村里人都笑他老糊涂,拜个破庙有什么用。但说来也怪,就赵大爷家这半年没遭过妖怪,养的鸡一只没少。”
沈清辞顺她指的方向看去。
村子最东头有一座小小的院子,比其他房屋都要整洁一些。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树下摆着一个小香案,香案上供着一盘果子,三炷香青烟袅袅。
那股她在山上感知到的微弱暖意,正是从那里传来的。
那是青玄山仅存的香火。
是她在绝境中唯一的生机。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她朝中年妇女鞠了一躬:“谢谢婶子,我知道了。”
说完,她转身往山上走。
“姑娘,你不喝水了?”中年妇女在后面喊。
“下次再喝!”
沈清辞加快了脚步。
回到山神庙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灰蒙蒙的天空渐渐变成深灰色,山林间升起了薄雾。
沈清辞站在庙门口,看着自己的神像。
还是那么破,那么惨,胳膊断了,脸上彩绘掉光了,连是男是女都看不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再看这座神像,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责任感。
这座山,这个村子,还有那个每月初一十五坚持上山烧香的赵家,他们都还没有放弃她这个山神。
那她也不能放弃。
“功德天书。”
金色书卷应声浮现。
“今晚我要去对付那只食界兽。我需要知道它的弱点,还有我能用什么手段。”
书页翻动,显示出新的内容:
“食界兽,低等妖物,形如犬,吻长牙利,遍体黑毛。以界域之力为食,亦可吞噬生灵精气。”
“弱点:畏光,惧火,腹部柔软,为命门所在。”
“当前宿主可动用之能:一、神域压制。于神域之内,可压制妖物三成实力。二、山神本相。可显化神体,短暂获得神力加持,当前状态可持续一刻钟。三、基础术法:辟邪金光。凝聚神力化为光芒,可震慑低等妖物,对食界兽有克制之效。”
“建议:趁其啃噬边界时偷袭,以辟邪金光伤其双目,再以神域压制削弱其实力,最后击其腹部。”
沈清辞看完,嘴角抽了抽。
“说得倒是详细,但有一点你没告诉我。”
功德天书上浮现一个问号。
“我他妈怎么打架?”
她上辈子是个普通上班族,最大的运动量是挤地铁,最激烈的冲突是跟菜市场大妈讨价还价。现在让她去跟一条狗那么大的妖怪肉搏?
功德天书沉默了一瞬,然后浮现出一行让她血压飙升的字:
“神体自带战斗本能。届时自然知晓。”
“什么叫自然知晓?”
“尔为山神,神位传承中蕴含前任毕生经验。虽意识未能完全融合,危急时刻本能自会觉醒。”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行吧。
不就是打架吗?前世她为了抢最后一盒打折鸡蛋,能把三个大妈挤出队列。虽然对手从大妈变成了妖怪,但本质上都是生存竞争,殊途同归。
她一边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一边走出庙门。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今晚没有月亮,山林间一片漆黑,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咽声。沈清辞不需要火把,神体让她能在黑暗中视物,虽然不如白天清楚,但也足够辨认方向了。
她沿着下午走过的路往山脚走去。
夜晚的青玄山比白天更加阴森。树木的黑影张牙舞爪,草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爬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越往山下走越浓。
快到边界的时候,沈清辞放轻了脚步。
她躲在一块大石头后面,探头往前看。
那个乱石坡上,果然有东西。
月光虽然被云层遮住了,但神域本身散发着极其微弱的金色光晕,勉强能照亮周围数尺的范围。在那片被啃噬得最严重的凹陷处,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趴在坑边。
它比沈清辞在画面中看到的还要丑陋。
身形确实像狗,但比例完全失调。前肢粗壮,后腿短小,背上隆起一个肉瘤一样的驼峰。全身覆盖着稀疏的黑毛,露出的皮肤是灰褐色的,像是长了一层鳞。最骇人的是它的头——太大了,几乎占了身体的三分之一,嘴巴从头顶裂到下巴,张开的时候能看见里面一圈又一圈的尖牙。
它正在啃噬神域边界。
和沈清辞在画面中看到的一样,它用前爪刨开泥土,露出下面那层淡金色的光膜,然后把大嘴凑上去,一口一口地啃。每啃一口,就有细小的金色光点被它吸进嘴里,它的身体就微不可查地膨胀一丝,而神域就往里收缩一丝。
沈清辞看得心头火起。
那是她的神域!
是她安身立命的本!
就像看见有人在你家门口拆你家房子一样,一股怒气从心底直冲脑门。
她深吸一口气,按照功德天书说的,开始调动体内的神力。
那是一种很陌生的感觉。神力像一条细细的暖流,从神像所在的位置——也就是她神体的核心——流淌出来,沿着某种固定的路径在身体里循环。她尝试着用意念引导这股暖流,让它汇聚到右手掌心。
暖流缓缓移动,像蜗牛爬。
沈清辞急得额头冒汗。那畜生啃得正欢,再过一会儿吃饱喝足就该走了,她可没时间等神力慢慢爬。
就在这时,那股暖流忽然自己加速了。
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神力猛地从她掌心喷薄而出,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金色光球。光球并不刺眼,反而很柔和,但其中蕴含着一股让人心安的浩然正气。
辟邪金光。
沈清辞不再犹豫,瞄准食界兽的脑袋,把光球甩了出去。
金光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食界兽头上。
“嗷——”
一声尖锐的惨叫撕裂夜空。
食界兽被金光击中的地方冒起了白烟,像被烙铁烫了一样。它猛地从坑边弹起来,疯狂地甩着脑袋,四条短腿在地上乱蹬,扬起一片尘土。
沈清辞不等它反应过来,从石头后面冲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勇气,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速度。明明前世的她跑个五十米就喘,现在却像一阵风,几步就冲到了食界兽面前。
食界兽终于从剧痛中回过神,一只眼睛被金光灼伤,半闭着流脓,另一只眼睛里满是凶光。它看见了沈清辞,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身子一弓,猛地扑了上来。
那张大嘴张开到极限,足以吞下一个人的脑袋。
沈清辞本能地往旁边一闪。
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习过无数次。她的身体自己知道怎么躲,往哪个方向躲,躲多少距离,完全不需要大脑指挥。
这就是功德天书说的“战斗本能”?
食界兽扑了个空,落地后立刻转身,再次扑来。这次它的速度更快,嘴巴张得更大,一股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熏得沈清辞差点闭过气去。
但她没有退。
趁着食界兽腾空的瞬间,她右手再次凝聚辟邪金光,这次的光球比刚才小,但更凝实。她不假思索地往下一蹲,让食界兽从头顶掠过,同时右手猛地向上捅去。
金光命中了它的腹部。
那是食界兽全身唯一没有被鳞皮覆盖的地方,灰白色的肚皮软塌塌的,像一层薄薄的皮革。辟邪金光打在上面,就像烧红的铁棍捅进雪里,噗的一声就钻了进去。
食界兽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
它在半空中剧烈抽搐,四肢乱蹬,然后重重摔在地上。腹部被金光击中的地方破了一个洞,黑色的黏液从里面涌出来,散发出的恶臭比刚才浓烈了十倍。
但它还没有死。
食界兽挣扎着爬起来,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满是怨毒。它盯着沈清辞,嘴巴张开到不可思议的程度,喉咙深处亮起一点诡异的黑光。
沈清辞心中警铃大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本能告诉她绝对不能被那东西碰到。
就在这时,她的身体自己动了。
右手虚握,神力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她掌中凝聚成一柄模糊的金色剑影。剑影只有轮廓,没有实体,但散发出的气息让食界兽喉咙里的黑光剧烈颤动起来。
沈清辞一剑斩下。
剑影划过食界兽的脖颈,像切豆腐一样毫无阻碍。那颗丑陋的大脑袋飞了起来,在空中翻了两圈,咕咚一声落在地上。黑色的血从断口处喷涌而出,浇在地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食界兽的无头尸体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
沈清辞保持着挥剑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结束了。
她了一只妖怪。
她一个上辈子连鸡都没过的人,刚刚斩了一头妖物的脑袋。
手开始发抖。
先是手指,然后是整个手掌,最后连手臂都颤抖起来。金色的剑影维持不住,化作光点消散在空中。沈清辞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眼前还在抽搐的妖尸,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丑陋头颅,胃里一阵翻涌。
但她没有吐。
因为她看见了别的东西。
随着食界兽的死亡,它体内涌出大量金色的光点,那是它吞噬的神域之力。这些光点没有消散,而是在空中盘旋了一圈,然后像归巢的鸟儿一样,纷纷涌入沈清辞体内。
一股温暖的感觉流遍全身。
那是回家的感觉。
同一时刻,功德天书自动浮现,书页上金光闪烁:
“斩妖除魔,庇护神域。获得德功:五点。”
“神域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二,上升中。”
“食界兽啃噬之神域力量已回收,神域边界正在自我修复。”
“当前德功:五点。”
五点德功。
离十点的目标完成了一半。
沈清辞坐在地上,看着功德天书上的文字,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听得很清楚。
“值了。”她说。
不是说不后悔了,而是觉得,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那就走下去吧。
上辈子当好人丢了命,这辈子,她还要当好人。
但这次,她要当一个有能力的好人。
一个能斩妖除魔、庇护一方的山神。
沈清辞撑着膝盖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食界兽的尸体。那具尸体正在慢慢化作黑烟消散,融入泥土中,成为青玄山的一部分。
妖物生于山川,死后也归于山川。
她转身往山上走去。
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石岩村的方向。
夜色中,村子东头那户人家的香案上,三炷香还在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升起,穿过枣树的枝丫,消失在被云层遮蔽的夜空中。
那点微弱的暖意,似乎亮了一点点。
沈清辞轻轻呼出一口气,继续往山上走。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后,山神庙中那座残破的神像,断掉的胳膊处,裂痕悄然愈合了一线。
非常细微的一线。
但确实是愈合了。
功德天书悄无声息地浮现,书页无风自动,翻到某一页,上面缓缓浮现出一行从未显示过的字:
“神位品级:九品(末等)。晋升所需德功:一百点。晋升后:八品山神,神域扩大三倍,可点化一名为山神使者。”
这行字停留了片刻,又缓缓隐去。
书页合拢,金光收敛,功德天书重新融入沈清辞心口,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风穿过庙门,吹动香案上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尘。
灰尘扬起,落在神像的衣角上,竟隐约勾勒出几分飘逸的轮廓。
而此刻的沈清辞,正走在回庙的山路上,脑子里盘算着剩下的五点德功怎么弄。
三十天的期限还剩二十九天半,时间充裕。
但她总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那头食界兽,真的只是偶然出现在青玄山吗?
它啃噬神域的时候,那个动作,那种频率,像极了被什么东西驱使着……
沈清辞摇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
不管背后还有什么,一步一步来。
先把神域稳固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