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回到山神庙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灰蒙蒙的天空终于有了一点光亮，虽然还是看不见太阳，但至少能分得清白天黑夜了。她在庙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来，开始清点今夜的收获。
五点德功。
食界兽的尸体化成黑烟消散后，她明显感觉到神域的状态好了不少。那个被啃得最严重的边界已经停止了崩解，虽然还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不再往外泄漏神力了。整座山的气息也清朗了一些，那种病恹恹的感觉减轻了少许。
但还远远不够。
神域完整度从百分之三十七回升到百分之四十二，涨了五个点。听起来不多，但要知道在此之前完整度是一直在往下掉的，能止住颓势已经是天大的进步。
“五点德功。”沈清辞自言自语，“还差五点才能完成任务。”
功德天书浮现在她眼前，书页翻开：
“任务进度：十点德功，已完成五点。剩余时间：二十九。”
“当前可做之事：一、彻底清除食界兽妖气残留，恢复山脚边界，预计可获德功一至二点。二、净化被污染之山溪水源，预计可获德功二至三点。三、回应信徒香火祈愿，德功视祈愿内容而定。”
沈清辞看完这三条，眼睛亮了起来。
“这三条做完，十点德功不就够了吗？”
功德天书上浮现一行小字：“理论如此。”
“什么叫理论如此？”
“每条所获德功皆为预计，实际所得视完成质量及影响深远程度而定。若草草了事，所得必少。若尽善尽美，或有额外奖励。”
沈清辞明白了。
说白了就是看KPI完成质量。敷衍了事和认真对待，拿到的绩效当然不一样。这功德天书还挺像前世的绩效考核系统，只不过考核的是功德而不是业绩。
“行，那就一条一条来。”
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神体其实不会累，但她保留了前世的习惯，总觉得打完一架应该歇一歇。实际上她现在精神得很，体内的神力虽然消耗了一些，但食界兽死后回馈的神域力量补充了大半，状态比昨晚出发时还要好。
“先去清理妖气残留。”
山脚的乱石坡在晨光中看起来比昨晚更加触目惊心。被食界兽啃噬过的地方，泥土呈现出病态的灰白色，寸草不生，与周围正常的褐色土壤形成鲜明对比。坑底的黑色黏液已经涸，结成一层硬壳，散发出的腐臭味倒是淡了不少。
沈清辞蹲在坑边，伸手摸了摸那层黑色硬壳。
指尖刚触到，一股阴冷邪恶的气息就顺着手指往上窜，比昨晚淡了许多，但依然让人极不舒服。这是食界兽残留的妖气，如果不清理净，这里的地脉就没办法真正恢复，甚至可能吸引其他妖物前来。
“怎么清理？”
功德天书给出指引：“以神力灌注地脉，驱散妖气。尔为山神，神域之内之地脉与尔气息相连，只需将神力注入其中，妖气自会被排斥消散。”
沈清辞依言将手掌按在地面上。
她闭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神力。那股暖流再次涌动，这次比昨晚顺畅了许多，不再像蜗牛爬，而是像一条小溪，缓缓流向她的手掌。
神力透过掌心渗入泥土。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但渐渐地，沈清辞的感知顺着神力延伸进了地下。她“看见”了一条条细如发丝的脉络，那是青玄山的地脉，像大地的血管一样纵横交错，输送着山川的生机。
而她手下的这片土地，地脉断的断、堵的堵，被一层黑色的物质包裹着，像血管里的血栓。
那就是食界兽残留的妖气。
沈清辞加大了神力的输出。金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渗入泥土，沿着地脉蔓延开去。金光所过之处，黑色的妖气像遇到烈的冰雪，滋滋作响地消融。
这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最后一缕妖气被驱散，沈清辞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她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体内的神力消耗了近半，但效果是显著的。
乱石坡的气息完全变了。
灰白色的泥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正常的颜色，虽然还没有植物生长出来，但已经不再散发着死气。地脉重新畅通，微弱的生机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流动。
功德天书适时浮现：
“净化妖气，修复地脉。获得德功：二点。”
“当前德功：七点。”
“神域完整度：百分之四十五。”
七点了。
还差三点。
沈清辞擦了擦额头的汗，嘴角露出笑容。比她预想的顺利，食界兽残留的妖气清理净后，这一处边界基本就稳住了，不会再往外泄漏神力。
“下一个，净化水源。”
青玄山的水脉比地脉更加糟糕。
沈清辞沿着山溪往上走，一路查看水质。从山脚到半山腰，整条溪流都被妖气污染了。水底那层黑色滑腻的物质，就是妖气与水中的泥沙、微生物结合形成的秽物。越往上游走，污染越轻，说明污染源确实在山脚附近——很可能就是食界兽长期盘踞的地方。
但麻烦的是，水是流动的。
清理一片土地上的妖气，只需要把那一块地脉净化净就行。但溪水从山上流到山下，沿途几十里，要把整条水脉都净化一遍，工作量大了不止十倍。
沈清辞站在溪边，看着浑浊的水流，眉头皱得死紧。
“有没有什么高效一点的办法？”
功德天书浮现：“可于源头布下净化阵法。阵法一成，水过阵即净，无需逐段清理。”
“阵法？我不会啊。”
“尔有七点德功，可兑换基础阵法之书《山川百阵·入门篇》，所需德功：三点。”
沈清辞一愣。
还能兑换东西？
功德天书的书页翻开，上面浮现出一排排小字，赫然是一个兑换列表：
“《山川百阵·入门篇》：三点德功。”
“《山神基础术法详解》：五点德功。”
“《百草辨识与灵植培育》：四点德功。”
“《香火愿力转化法》：五点德功。”
“《神域构建初论》：十点德功。”
“神域强化（小）：十点德功，提升神域完整度百分之十。”
“神域强化（中）：三十点德功，提升神域完整度百分之二十，扩展神域范围。”
“点化：五十点德功，点化一只山中为山神使者，开启灵智，可协助管理神域。”
“神位晋升（九品升八品）：一百点德功。”
琳琅满目，看得沈清辞眼花缭乱。
但她很快冷静下来。
三点德功换一本阵法入门，看起来不贵，但问题是——她现在总共才七点德功。花了三点，就只剩四点了。而她还差三点才能完成十点德功的任务。
如果兑换了阵法书，净化水源能得到二到三点德功，刚好能完成任务。但万一净化水源实际得到的德功不够呢？万一阵法布置失败呢？
沈清辞犹豫了三秒。
然后她做出了决定。
“兑换。”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前世打工的经验告诉她，该花的钱一定要花，省小钱吃大亏。
功德天书上金光一闪，三点德功的数字跳动，变成了四点。与此同时，一道温热的暖流涌入她的眉心，大量信息在脑海中炸开。
那是一部完整的阵法入门典籍。
从阵法的基础原理，到山川地脉与阵法的关系，再到几个最基础的阵法布置方法，事无巨细，条理清晰。沈清辞闭着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才把信息全部吸收。
她睁开眼睛，眼中多了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阵法之道，说白了就是借助天地之力。山川河流、风雨雷电、月星辰，皆可为阵。山神布阵，最大的优势就是本身与山川一体，不需要像人族修士那样借助外物，直接用神力沟通地脉即可成阵。
《山川百阵·入门篇》中记载了三个基础阵法：净水阵、安土阵、聚灵阵。
净水阵正是她需要的。
沈清辞沿着溪流一路往上，找到了水源地——一处位于半山腰的山泉。泉水从岩石缝隙中涌出，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水潭。潭水比下游的溪流清澈不少，但依然能看见水底沉淀着一层薄薄的黑色物质。
这里就是污染开始的地方。
食界兽盘踞山脚，妖气顺着地脉渗入水脉，从源头开始污染整条水系。虽然食界兽已死，但已经渗入水脉的妖气不会自行消散。
沈清辞在泉眼旁边盘膝坐下。
按照阵法书上的方法，她先以神力探入地下，找到水脉的主。那是一条比地脉粗壮得多的脉络，像一条地下河流，从山体深处涌出，带着山川的生机流向山下。
然后，她在水脉主周围找到了三个关键的节点。
净水阵的核心，就是以这三个节点为支柱，布下一个三角形的神力回路。泉水从阵中流过，妖气会被神力过滤净化，变成清水流出。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
光是准确定位三个节点，沈清辞就花了小半个时辰。她的神力不够强，感知不够精细，好几次都差点把节点定偏了。好在有功德天书在旁提示，每次她要偏的时候，书页上就会浮现出纠正的文字。
三个节点全部定位完毕，沈清辞开始注入神力。
这是一个细致活。
神力不能太多，多了会破坏节点，反而损伤水脉。也不能太少，少了形不成阵法回路，起不到净化作用。必须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匀速稳定。
沈清辞的额头再次沁出汗水。
她的神力本就在清理妖气时消耗了近半，现在又要精准控制输出，精神高度紧张，疲惫感成倍增加。但她咬牙坚持着，一点一点地往三个节点中灌注神力。
第一个节点亮起金光。
第二个节点亮起金光。
第三个节点……
就在第三个节点即将点亮的时候，沈清辞的手忽然一抖。
神力断了。
不是消耗殆尽，而是她精神一松，控制出现了疏漏。即将成型的阵法回路剧烈颤动起来，三个节点中的神力开始紊乱，眼看就要崩溃。
一旦崩溃，不但阵法布置失败，已经灌注的神力也会白白浪费，甚至可能损伤水脉。
沈清辞大急。
就在这时，一股温和的力量忽然从她心口涌出，注入她即将枯竭的神力之中。
功德天书自动翻开，书页上浮现出一行字：
“紧急辅助。此次消耗：一点德功。”
“是否接受？”
沈清辞来不及细想，在心里大喊：“接受！”
一点德功扣除，剩余的德功变成了三点。与此同时，一股纯净的力量涌入她的经脉，稳住了即将崩溃的神力。
第三个节点顺利点亮。
嗡——
一声轻鸣，三个节点同时绽放金光，彼此之间生出细细的光线，连接成一个完整的三角形。阵法回路成了。
净水阵启动。
沈清辞睁开眼睛，看见潭水正在发生变化。
水底那层黑色的物质，在阵法的作用下缓缓消融，化作一缕缕黑烟从水面升起，消散在空气中。浑浊的潭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清澈，先是能看见水底的石头，然后是石头的纹理，最后连石头上的青苔都清晰可见。
清澈得就像从来没有被污染过。
不，比污染之前更加清澈。
因为净水阵不仅在净化妖气，还在持续不断地改善水质。从今以后，只要阵法不破，这条溪流的水质会越来越好，甚至带上一丝灵气。
沈清辞捧起一捧水，尝了一口。
甘甜清冽，入喉时有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喉咙流下去，让人精神一振。
功德天书浮现：
“布阵净水，惠及山川生灵。获得德功：三点。”
“额外奖励：净水阵品质上佳，惠及范围超出预期，奖励德功：一点。”
“当前德功：六点。”
“神域完整度：百分之四十八，持续上升中。”
“任务‘三十内获得十点德功’：已完成。奖励《神域稳固之法》已发放。”
六点德功！
不但完成了任务，还多赚了一点！
沈清辞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脱力，但脸上全是笑容。
值了。
太他妈值了。
《神域稳固之法》化作一道信息流涌入脑海。这是一套专门针对衰败神域的修复法门，包括如何减缓神域崩解、如何强化神域边界、如何提升神域与自身的契合度等等。有了这套法门，她就可以主动稳固神域，而不只是被动地等它慢慢恢复。
沈清辞闭目消化了一会儿，对神域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原来神域就像一间屋子，山神是屋主。屋子年久失修，漏风漏雨，屋主如果什么都不做，屋子迟早会塌。但屋主如果懂得修缮，哪里漏补哪里，哪里松加固哪里，屋子不但不会塌，还能翻新扩建。
《神域稳固之法》就是教她怎么修缮这间屋子的。
“还剩六点德功。”沈清辞盘算着，“要不要再兑换点什么？”
她看了看兑换列表。
《山神基础术法详解》要五点，里面有她最需要的战斗术法和常神术，学了之后就不必每次都靠“战斗本能”了。昨晚食界兽的时候，那种身体自己动的感觉很爽，但也很吓人，像开着一辆刹车失灵的车，速度快但心里没底。
《香火愿力转化法》也要五点，这个关系到如何利用信徒的香火愿力。功德天书上说过，香火是神道的基之一，德功是天道赐予，香火是信徒供奉，两者相辅相成。
沈清辞想了想，决定先不急着兑换。
六点德功看起来不少，但兑换列表上的东西动辄三五点，稍微好一点的就要十点往上。她得省着点花，先看看第三条路——“回应信徒香火祈愿”能带来什么。
而且，她还没去见过那位坚持上香的赵大爷。
那可是她在石岩村唯一的信徒。
想到就做。沈清辞起身往山下走去。
这次她没有走山路，而是尝试着用刚学的《神域稳固之法》中记载的“神行术”——在神域之内，山神可以借助地脉快速移动。
第一次尝试不太成功。
她按照法门调动神力，沟通脚下的地脉，然后……整个人一头栽进了地里，吃了一嘴泥。
“咳咳咳——”
沈清辞从土里爬起来，呸呸呸吐掉嘴里的泥沙。
功德天书上浮现一行字，沈清辞总觉得那字里行间带着一丝笑意：
“神行术需平心静气，与地脉气息相合。急切不得。”
“你刚才不早说？”
“尔未问。”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
行，系统都这德行。
第二次尝试，她放慢了节奏。先感知地脉的流动，然后让自己的神力与地脉的节奏同步，最后一步才是融入。
这回成功了。
眼前一花，周围的景物化作模糊的流光，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推动着向前。也就两三个呼吸的工夫，她已从半山腰的水源地到了山脚。
沈清辞站稳脚步，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山路，又看了看自己毫发无伤的身体，眼睛亮得吓人。
“这个好用！”
以后上山下山再也不用靠两条腿跑了。
她又试了几次，从山脚到山神庙，从山神庙到乱石坡，从乱石坡到水源地，越来越熟练。最后一次从山神庙到山脚，只用了一个呼吸。
“爽！”
沈清辞忍不住笑出声来。
掌握了神行术，她这个山神才算真正有了点“神”的样子。不然堂堂山神，天天在山路上爬上爬下，跟凡人有什么分别？
玩够了的沈清辞终于想起了正事。
去石岩村。
赵家的院子在村子最东头，沈清辞到的时候，正赶上赵大爷在院子里晒太阳。
老人看上去六十多岁，花白头发，脸上沟壑纵横，皮肤是常年劳作的黝黑色。他穿着一件打补丁的粗布褂子，坐在枣树下的竹椅上，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缸，眯着眼睛，神情安详。
院子里收拾得很净，地上没有杂草，墙角整整齐齐地码着柴火。几只母鸡在院子里啄食，一只大黄狗趴在老人脚边，听见什么动静，竖起耳朵朝沈清辞的方向看了看，然后又趴回去了。
狗看不见她。
沈清辞这次没有显化身形，她想先观察观察。
枣树下的香案不大，就是一块木板搭在两个石头上。香案上摆着一个香炉，香炉里的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可见用了很久。旁边放着一个小碟子，碟子里有几个枣子，是供品。
香炉里着三炷香，已经烧了大半，青烟袅袅。
沈清辞走近香案，那股她在山上感知到的微弱暖意变得清晰起来。
那是香火愿力。
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但确实存在，而且纯粹。她能感觉到这股愿力中蕴含的念头——不是求升官发财，不是求子求孙，就是简简单单的“平安”。
这四个字很轻，但每个字都净净，没有一丝杂念。
沈清辞站在香案前，伸手触碰那股愿力。
指尖刚碰到青烟，一道模糊的画面就涌入了她的脑海。
画面里，赵大爷跪在香案前，虔诚地磕了三个头。他嘴里念念有词，声音苍老而恭敬：
“山神爷在上，弟子赵老给您上香了。不求别的，就求您咱们石岩村平平安安的。这半年山上不太平，村里人都说是妖怪作祟，但弟子知道，您是灵验的。弟子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就信您。您要是在天有灵，就咱们村子熬过这一劫吧……”
画面消失。
沈清辞的手微微发颤。
她前世不信神佛，觉得那些烧香拜佛的都是求个心理安慰。但现在，当她真正感受到一个老人纯粹到没有任何索取的信仰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愧疚，而是一种责任感——沉重、滚烫，让人想哭又想咬牙扛起来。
“赵大爷。”她轻声说，显化了身形。
这一次她没有化身为年轻村姑，而是以山神的真容示人。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她的身体，神体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隐约可见体内流动的金色神力。她的容貌与前世相似，但眉宇间多了一份庄严，眼神清澈而深远，像山间的清泉。
赵老手里的搪瓷茶缸啪嗒掉在地上。
老人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您……您……”
他颤巍巍地从竹椅上站起来，腿一软就要往下跪。
沈清辞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老人的胳膊。
“赵大爷，不必如此。”
赵老被她扶住，浑身都在发抖。他盯着沈清辞看了好一会儿，眼眶渐渐红了。
“山神爷……真的是您？”老人的声音哽咽，“您显灵了……您终于显灵了……”
“是我。”沈清辞温声说，“这些年，多谢您一直记得我。”
赵老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老人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说：“弟子就知道……弟子就知道您不会不管咱们的……他们都说弟子老糊涂了，拜个破庙有什么用……但弟子记得，弟子小时候，爷爷带弟子上山烧香，那年大旱，别的地方颗粒无收，就咱们青玄山下雨了……爷爷说那是山神爷显灵……弟子一直记着……”
沈清辞静静听着，眼眶也有些发热。
一个老人的信仰，就这样撑了青玄山最后一缕香火。
“赵大爷。”等老人情绪平复了些，沈清辞开口道，“山上的妖怪，我已经除掉了。”
赵老一愣，然后大喜。
“真的？！”
“真的。昨晚的事。”
“那……那水……”
“水源也净化了。从今天起，村里的井水和河水都能喝了。”
赵老张了张嘴，又要往下跪，被沈清辞再次扶住。
“山神爷大恩大德……”老人抹着眼泪，“弟子替全村人谢谢您……”
“这是我的本分。”沈清辞认真地说，“我是青玄山的山神，庇护一方生灵是我的职责。这些年我因故未能履职，让山中出了妖怪，水源受了污染，是我对不住你们。”
赵老连连摆手：“您别这么说，您别这么说……”
沈清辞在枣树下的石头上坐下来，示意老人也坐。
赵老小心翼翼地坐回竹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老师训话的小学生。他的眼神里满是敬畏，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欢喜。
“赵大爷，我想了解一下村里的情况。”沈清辞说，“村里现在还住着多少人？”
“连弟子在内，一共九户，二十三口人。”赵老说，“年轻人都走了，剩下的都是老弱。弟子今年六十有三，算是村里最年轻的男丁了。”
沈清辞心中一沉。
最年轻的男丁六十三岁，这个村子已经走到了消亡的边缘。
“地呢？”
“地都荒了大半。”赵老叹气，“能种的地本来就不多，今年水源一断，庄稼浇不上水，收成连往年三成都不到。加上妖怪闹的，牲口也不敢养了。再这么下去，到了冬天，怕是连口粮都成问题。”
沈清辞沉默了片刻。
“妖怪我已经除了，水源也净化了。”她说，“但这些还不够。地荒了要重新开垦，庄稼毁了要重新种，这些都需要人。”
“是啊。”赵老愁容满面，“可哪来的人呢？”
沈清辞想了想，问道：“离开的那些人，去了哪里？”
“大部分去了县城。青岩城，离咱们这儿四十多里地。有的投亲靠友，有的给人做工，混口饭吃。”
“如果有人告诉他们，青玄山的水好了，妖怪没了，他们愿意回来吗？”
赵老犹豫了一下。
“这个……说不好。”他斟酌着说，“出去的人，但凡能在城里站稳脚跟的，多半是不愿意回来的。毕竟城里子好过，咱们这穷乡僻壤的，除了种地啥也不了。但也有过得不如意的，要是听说家里好了，兴许愿意回来。”
沈清辞点点头。
这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想要恢复青玄山的生机，光靠除妖和净水是不够的。她需要人，需要信徒，需要香火。二十三口人太少了，而且都是老人，能提供的香火愿力有限。
但她不能强求。
神道之路上，强扭的瓜不甜。强迫来的信仰不是信仰，是畏惧，产生的愿力杂质太多，反而有害无益。
“赵大爷，我还有一件事想问您。”
“山神爷您说。”
“关于山神庙……”沈清辞顿了顿，“您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开始破败的吗？”
赵老想了想，说：“弟子记事的时候，庙就破得不成样子了。听弟子的爷爷说，他小时候庙还是好的，香火也旺，逢年过节山上人挤人。后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山神爷不灵了，庙也就慢慢荒了。算起来，怕是有一百来年了。”
一百来年。
沈清辞默默记下这个时间。
前任山神到底出了什么事，导致神域衰败、香火断绝？这个谜团她迟早要查清楚。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连自保都勉强，没精力去追查百年前的旧事。
“多谢您告诉我这些。”沈清辞站起身，“赵大爷，您的心意我收到了。从今往后，青玄山不会再让您失望。”
赵老激动得又要下跪，沈清辞这次没拦着。
她受了老人三个响头。
不是她摆架子，而是她明白，对于赵老来说，能向自己信仰了一辈子的山神磕几个头，是一种幸福。她受了他的礼，就是接受了他的信仰，这是神与信徒之间无声的契约。
“赵大爷。”沈清辞在老人磕完头后说，“今晚您早点休息。我有一份礼物要送给您。”
赵老抬起头，一脸茫然。
沈清辞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身形渐渐淡去，化作一缕清风，消散在枣树的枝叶间。
赵老跪在地上，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猛地站起来，冲着沈清辞消失的方向又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山神爷显灵了……山神爷显灵了……”
大黄狗被主人的举动弄得莫名其妙，汪汪叫了两声。
赵老抱起大黄狗的脑袋，老泪纵横：“大黄，山神爷跟我说话了！山神爷夸我了！”
大黄狗舔了舔主人的脸，不明白主人在高兴什么，但尾巴摇得很欢。
这天晚上，赵老早早就上了床。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山神显灵的画面。直到月上中天，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梦里，他又见到了山神爷。
金色的光晕笼罩着那道身影，山神爷站在枣树下，手里托着一枚青色的果子。
“赵大爷，吃了它。”
赵老接过果子，毫不犹豫地咬了一口。
清甜的汁水溢满口腔，一股温热的气息从喉咙流下去，散入四肢百骸。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像是年轻了二十岁，浑身的酸痛和疲惫一扫而空。
“这是青玄山的灵气所结，吃了能强身健体，延年益寿。”山神爷的声音温和而庄严，“您保重身体，青玄山还需要您。”
赵老在梦里连连点头，想说些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只能不停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赵老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舒坦。
腰不酸了，腿不疼了，连多年的老寒腿都感觉轻快了不少。他试着弯了弯腰，指尖竟然能够到脚面了——这可是十来年都没有过的事。
赵老呆立在院子里，半晌，冲着青玄山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山神爷……”
而此刻，山神庙里的沈清辞正盯着功德天书上的新消息：
“回应信徒祈愿，托梦赐福。获得德功：二点。”
“信徒赵老虔诚度提升，香火愿力品质提升。”
“当前德功：八点。”
沈清辞看着“八点”这个数字，心里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托梦赐福耗费了她不少神力，凝聚那枚青果几乎把体内的神力抽了大半。但回报也是丰厚的——两点德功，而且赵老的香火愿力品质提升了，这意味着以后从他那里获得的愿力会更纯粹、更有用。
《香火愿力转化法》需要五点德功。
她现在的德功刚好够兑换，但兑换之后只剩三点，又要从头积攒。
兑换，还是不兑换？
沈清辞正犹豫着，忽然感觉到山脚下传来一阵异动。
那是神域边界传来的警报。
有人——不，有什么东西——正在接近青玄山。
而且不止一个。
沈清辞猛然起身，目光穿透庙墙，望向山下的方向。
夜色中，一群黑压压的身影正在往山上移动。它们体型不大，佝偻着身子，行动敏捷，像一群猴子。但它们的身上，散发着一股让沈清辞很不舒服的气息。
妖气。
而且比食界兽浓烈得多。
功德天书自动翻开，书页上浮现出血红色的警告：
“警告：大量妖物接近神域。数量：十二。种类：山魈。”
“威胁评估：中等。当前宿主战力不足以正面迎敌。”
“建议：固守山神庙，借助神庙地利防守。或消耗德功兑换战斗术法，提升战力。”
沈清辞看着那行血红色的警告，拳头慢慢攥紧。
十二只山魈。
她一只食界兽都打得险象环生，十二只山魈怎么打？
但固守山神庙……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破败的庙宇。门板朽坏，墙壁开裂，屋顶漏风，这样的“地利”能挡住十二只妖物？
沈清辞咬了咬牙，做出了决定。
“功德天书，兑换《山神基础术法详解》！”
五道金光从书页上飞出，没入她的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