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过去快一个月的时候，张桂芬从老家来了趟市里。
她不是专程来看女儿的——是老家有个远房表姐的儿子在市里医院做胆结石手术，她代表家里来探病，顺便拐到铂悦府坐坐。她到的时候刘晚星还在公司没下班，陈亦风开的门。
“阿姨您好！晚星经常跟我提起您。”
陈亦风站在玄关，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浅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他笑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微微欠着身把张桂芬让进屋，顺手接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袋。
“您坐您坐，外面热吧？我去给您倒杯水。要温水还是凉水？”
“温的就行，温的就行。”
张桂芬被他这份殷勤伺候得有点坐不住了。她在沙发上坐下来，偷偷打量了一圈客厅——茶几收拾得净净，电视柜上的绿萝养得油亮，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她心里嘀咕了一句，比上回来的时候利索多了。
陈亦风把水端过来，双手递给她，然后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姿态既不显得疏远也不显得冒犯。他问了张桂芬路上累不累、老家天气怎么样、身体好不好，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一句恰到好处的夸赞——“听晚星说您年轻时候是厂里的劳动模范？怪不得她做事那么拼。”“您这皮肤保养得真好，要不是晚星说过您年纪我还以为您是她姐呢。”
张桂芬被哄得心花怒放。
她在沙发上越坐越舒展，从一开始端端正正地坐着变成了往后靠在靠垫上，端着水杯的手势也从拘谨变成了随意。她偷偷拿眼角的余光打量陈亦风——长得清秀，会说话，有眼力见，还会做生意。比那个闷葫芦强一百倍。
她一直看不上赵承安。那个女婿人是老实，但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逢年过节来老家也是闷头坐着，不懂敬酒也不会说客气话，亲戚们问一句他答一句，不问他就跟个木桩子一样杵在那儿。她张桂芬在亲戚面前争了一辈子的面子，偏偏摊上这么一个不会给她长脸的女婿。
眼前这个可不一样。
当天晚上，张桂芬和老家几个亲戚视频聊天。她把手机靠在茶几上的水杯前面，镜头对着自己，跟二姨、三姑、还有几个表姐妹聊得热火朝天。正说到高兴处，陈亦风敲了敲门，端着一个果盘走进来。
“阿姨，我切了点水果。西瓜是今天刚买的，您尝尝甜不甜。”
他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盘子里西瓜切成大小均匀的三角块，上面扎着几牙签。放果盘的时候他微微弯着腰，脸刚好进了手机镜头的范围。
张桂芬眼睛一亮。
她一把把手机从杯子上抄起来，怼到陈亦风脸前面，镜头离他鼻子不到一拃的距离。陈亦风被怼得往后仰了一下，随即立刻调整表情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还微微点了点头。
“你们看你们看，这就是我上次说的那个大学生！人家正经大学毕业的，懂经济，要做大生意，以后要带我做生意挣大钱的！你们看看这长相，这气质——”
陈亦风适时地对着镜头欠了欠身，语气礼貌又谦虚。
“叔叔阿姨们好，我姓陈，叫我小陈就行。我刚跟阿姨聊了聊老家那边的情况，我觉得咱们那边其实挺有潜力的，改天有机会一定去拜访。”
视频那头几个亲戚七嘴八舌地夸了起来。
“哎呀这小伙子长得可真精神。”
“桂芬你可真有福气，闺女有出息，身边还跟着这么能的人。”
“你刚才说做生意？什么生意？能不能带带我们？”
张桂芬把手机屏幕翻过来对着自己，脸上的得意几乎要从屏幕里溢出来。她压低声音但故意压得不够低，让旁边的陈亦风也能听见。
“你们等着吧，等我跟着小陈挣了钱，你们都得跟着沾光！到时候可别说我没想着你们。”
视频那头几个亲戚笑着起哄。
“那可说好了啊，桂芬你可别自己闷声发大财，我们都等着分红呢！”
“放心放心！”张桂芬拍了一把大腿，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我什么时候亏待过你们！”
陈亦风在旁边削着苹果，低着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几天后，陈亦风单独请张桂芬吃了一顿饭。不是在家里随便炒几个菜那种，是在外面一家装修体面的中餐馆，要了个包间。他给张桂芬倒茶、夹菜、递餐巾纸，每一个动作都踩在张桂芬最受用的那个点上。
吃得差不多了，他放下筷子。
“阿姨，我跟您说个事。”
“你说你说。”
“上次我跟您说的那个生意，前期启动资金还差一点。我在想，您要是方便的话，可以帮我介绍几个亲戚朋友一起参与一下。不白介绍，介绍一个人投钱，我给您五个点的辛苦费。”
张桂芬端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五个点……是多少？”
“投十万，您拿五千。投二十万，您拿一万。钱直接打您卡上，不用经过任何人。”
张桂芬抿了口茶。茶水已经不烫了，但她端着杯子捂了好一会儿手。
她犹豫了两天。
那两天里，陈亦风没催她。他只是在第三天早上给她发了一条微信，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阿姨，昨天路过一家店看见一件羊毛衫特别适合您，下回见面带给您。
张桂芬看完那条微信，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她给陈亦风回了一条：小陈啊，你上次说的那个生意，要不我先投一点试试？
陈亦风让她投了五万。他亲自上门收的钱，还给她打了张收据，收据上的印章鲜红清晰，看着正规极了。一周后，他转了六万到张桂芬的卡上——本金五万，加一万“收益”。转账备注写的是“分红”。
张桂芬站在银行自动取款机前面，把屏幕上的余额数字数了两遍。
一万块。一个礼拜就赚了一万块。她在工厂上了几十年的班，一个月工资加奖金也才几千块。现在一个礼拜，一万块，就这么轻轻松松到账了。
她心理防线彻底垮了。
从那天起，她不再是被动接受陈亦风好意的那个“阿姨”，而是变成了他义务推销员。她在老家亲戚群里反复宣传，每条消息后面都跟着一长串的表情包。又私下打电话给她二姨、三姑、表姐、还有几个经济条件不错的远亲，拍着脯保证亦风开的公司稳得很，人家是正经大学生，懂经济的。
“我跟你们说，我自己投了钱，一个礼拜就赚回来了。你们信我就跟着投，不信就算了，以后别说我挣了钱没叫你们。”
“妈，你真觉得跟着亦风能挣钱？”有个远房外甥女在群里问了一句。
“废话！人家那是正经大学生，懂经济！你以为跟你那个吊儿郎当的男朋友似的？你赶紧的，有钱赶紧投，晚了人家就不要了！”
张桂芬发完这条语音，把手机往桌上一搁，哼着老调子进了厨房。炉子上炖着排骨汤，锅盖被蒸汽顶得噗噗响。她拿起汤勺搅了两下，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茶几上那个手机。
屏幕上，亲戚群里又弹出了好几条消息，全是在问怎么投、投多少、什么时候能有收益。
张桂芬舀了一勺汤尝咸淡，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