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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2

从墓园回来的路上,刘晚星坐在副驾驶上一言不发。

陈亦风开着车,一只手把方向盘,另一只手用纸巾捂着鼻子。血已经止住了,但鼻梁上肿起一块青紫,看上去有几分狼狈。他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她没有回应他的目光。

车窗外的雨还在下,雨刷器来回扫着挡风玻璃,发出有节奏的胶条摩擦声。

回到铂悦府,刘晚星推开门换了拖鞋,直接走进了卧室。她坐在梳妆镜前,伸手去解脖子上的围巾。手指碰到真丝面料的时候,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镜子里映出她自己的脸。

完整的妆容,精致的红唇,肩上那条暗红色的围巾被雨水打湿了几处,颜色深浅不一。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模糊的念头从脑子深处浮了上来。

是不是不应该戴这个颜色。

就那么一瞬间。

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暗红色,手指停在围巾的结上,没有动。

陈亦风从背后走过来。他的脚步很轻,但她从镜子里看到了他。他站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力道不重不轻,拇指在她肩胛骨的位置按了按。

“赵承安就是借题发挥,”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你别被他唬住了。他今天能动手,改天就能动手打你。这种人我见多了——自己没本事,窝里横,拿外人撒气。”

他的手指在她肩膀上又按了一下。

“你想想,他妈又不是你害死的。心梗是心脏病,跟你有半毛钱关系?他拿这个说事,不就是想让你愧疚,让你乖乖回去求他吗?你要是心软了,以后在他面前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刘晚星看着镜子里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双手。

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净净,和赵承安那双粗糙的手完全不一样。

她把那个念头按了下去。

手指重新动起来,解开围巾的结,把它从脖子上抽下来,随手搭在梳妆台的椅背上。那条暗红色的真丝围巾从椅背上滑下来,软塌塌地落在瓷砖地面上。

她没捡。

“你说得对,”她站起来,转身面对着陈亦风,声音里重新灌进了那种熟悉的硬气,“他以前不这样的,现在越来越过分了。拿自己亲妈的死来演戏,我真没想到他能下作到这个地步。”

她越说越快。

“凭什么每次都是我先低头?凭什么他闹脾气我就得回去哄着?我是他老婆,不是他妈。”

陈亦风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当晚,刘晚星发了一条朋友圈。

很长的一篇,密密麻麻占满了整个屏幕。手指在屏幕上敲得又快又用力,每一下都带着白天在墓园里被当众羞辱的愤怒。

“今天算是彻底看清了某些人的真面目。自己亲妈去世,不忙着办后事,倒有闲心在葬礼上动手。还是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一拳就把人打翻在地。暴力狂永远都是暴力狂,平时装得再好,到关键时刻藏不住。以前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今天终于明白,有些人本不值得你忍。”

后面配了一张自拍。

站在墓园门口拍的,雨已经停了,她身上的黑色套裙还湿着几块,但肩上的围巾已经摘了。她对着镜头抿着嘴,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委屈和愤怒撑起来的倔强。

发出去不到十分钟,几十个点赞涌了进来。评论区炸了锅。

“晚星你怎么了?谁了?”

“你没事吧?要不要报警?”

“这也太可怕了,你赶紧离了吧。”

刘晚星一条一条地回着评论,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每回一条,白天被赵承安指着鼻子骂“滚出去”的画面就在脑子里淡一分。

陈亦风也在下面评论了。他只发了三个字:别怕我。

刘晚星回了他一个拥抱的表情。

同一座城市,另一边。

赵承安抱着骨灰盒回到了家。

不是铂悦府,是他母亲住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九十年代的教师宿舍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电梯是老式的,上升的时候缆绳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他拿钥匙开了门。

玄关的灯没开。他摸黑换了拖鞋,走进客厅,把骨灰盒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他在沙发上坐下来,背靠着靠垫,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白色的盒子。

客厅很安静。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跳,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冰箱压缩机嗡了一声又停了。楼上有人在挪椅子,滑轮碾过地砖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

他就在这片声音里坐着。

从深夜坐到天亮。

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鱼肚白。楼下开始有早点摊出摊的动静,煤炉子的烟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混着炸油条的香味。这是王秀兰最熟悉的味道,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准时下楼买早点,一买就是三十多年。

赵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

膝盖咯吱响了一声。

他开始整理母亲的遗物。

衣柜里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按季节分类,樟脑丸的味道冲得人鼻子发酸。抽屉里的东西码得一丝不苟——退休证、教师节贺卡、他小学时写的作文本。王秀兰留了他从小到大所有的成绩单,每一张都用塑料文件夹套着,按年份排好。

他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的时候,手指碰到一个东西。

是个黑色的小U盘。

挂在一条红绳上。

U盘的标签是手写的,用透明胶带贴在背面。字迹是王秀兰的——钢笔字,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和他从小到大在成绩单家长签名栏里看到的字迹一模一样。

“给晚星。”

赵承安拿着那个U盘,站在原地。

他的拇指摩挲着标签上那三个字。王秀兰写这三个字的时候用了力,笔画有轻微的凹陷,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字的轮廓。

他原本打算等刘晚星来的。

哪怕她不在灵堂守三天,哪怕她不在出殡的时候走在送葬的队伍里,哪怕她至少应该在头七那天来上一炷香。她在王家做了五年的儿媳妇,王秀兰给她织了五年的毛衣,每年冬天一件,从来不落下。头七那天来磕个头,不过分。

他等了一整天。

她没有来。

赵承安把U盘揣进口袋,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号码,拨了过去。

响了几声,对方接了。

“周叔,是我,承安。我妈有样东西,托您保管一下。是她留给晚星的。”

电话那头的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他是王秀兰的老同学,退休前在市经侦支队,和王秀兰认识了快四十年。

“秀兰什么时候给的?”

“不知道。我今天整理遗物才发现的。标签上写着给晚星。”

“她怎么不自己给?”

“她没来得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拿来吧,我替秀兰保管。她既然写在标签上了,就按她说的做——合适的时候,直接交到晚星手里。”

赵承安挂了电话,把U盘攥在手心里。

塑料外壳被他的体温捂热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楼下的早点摊前排起了队,有人在喊“两油条一碗豆浆”。这座城市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嘈杂而热闹。赵承安站在母亲住了三十多年的老房子里,手里攥着母亲留给妻子最后的遗物,想起头七那天自己一个人坐在墓前,从出坐到落,刘晚星没有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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