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礼后第三天深夜,赵承安开着车回了铂悦府。
车停在楼下的时候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车窗外面那栋楼的十二层,有一扇窗户是他住了三年的地方。客厅那扇窗黑着,厨房那扇窗也黑着。只有主卧的灯亮着,窗帘拉了一半,透出来的光是暖黄色的。
他下了车,锁了车,刷卡进了单元门。
电梯上行的时候缆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和母亲住的那栋老楼是同一种动静。他靠在电梯厢壁上,盯着楼层指示灯一格一格往上跳。
到了十二层,电梯门开了。
他走到那扇门前,从钥匙串上找出了铂悦府的钥匙。钥匙进锁孔的时候有点涩,太久没回来,锁芯里估计落了灰。他拧了两圈,门锁咔嗒一声弹开了。
推开门的一瞬间,玄关的感应灯亮了。
那盏灯是刘晚星以前装的。那时候她嫌他出差回来总是半夜到家,摸黑换鞋不方便,从网上买了个感应灯贴在玄关顶上。他当时说不用,她非要装,踩在椅子上举着灯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他上去帮她贴的。
灯亮了,玄关一下子被照得很清楚。
赵承安站在门口,没有换鞋。
他的目光从玄关扫到客厅。刘晚星的拖鞋一只歪在沙发脚边,另一只翻了个底朝天扣在茶几下面。茶几上摆着半杯没喝完的红酒,杯沿印着半个口红印,酒面落了薄薄一层灰。电视柜上堆着几个外卖盒子,有一只盒子里还剩着几冷掉的薯条。
客厅的窗帘没拉,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灰蒙蒙的亮。
赵承安没有多看客厅一眼。他绕过沙发,直接走进了卧室。
卧室的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照在床头柜上,照在那张结婚照上。照片是三年前拍的,她穿着白色婚纱,他穿着黑色西装,两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那个红底黄字的牌子下面。她那天的妆没今天浓,笑得也没今天这么精致,但眼睛是亮的。
赵承安看了那张照片几秒。
然后他拉开衣柜的门。
衣柜里他的衣服还挂在那里,被刘晚星的衣服挤到了最左边那一小格。衬衫、裤子、几件冬天穿的厚毛衣,都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去拿衬衫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一件叠在角落里的毛背心。
深灰色,羊毛的,领口织了两道麻花纹。
是王秀兰给他织的。
去年冬天她织好了送到家里来,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了,这件织了快两个月,让他试试合不合身。他当时穿上在客厅里走了两圈,王秀兰坐在沙发上仰头看着他笑,说还行还行,没有织小。
他把毛背心从衣柜里拿出来,叠好,放进箱子里。
又从衣柜最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他父亲留下的那块旧手表,表盘已经泛黄了,表带换过两次,走时还算准。他合上木盒的盖子,放进了箱子。
然后他开始往外拿东西。
一块手表。刘晚星送的生礼物,表带是真皮的,他戴了两年,表带内侧磨出了汗渍的印子。他把手表放在床头柜上,挨着结婚照的底座。
一条领带。也是她送的,深蓝色带暗纹,他只在参加她公司周年庆的时候戴过一次。她把领带塞进他手里的时候说,你总穿那几件旧衬衫出去见客户,好歹配条像样的领带。他把领带叠好,放在手表旁边。
一条围巾。针脚歪歪扭扭,有几处脱了线又被重新勾了回去,颜色是她自己挑的深灰。那是她这辈子织过的唯一一条围巾,是织给他的。他握着那条围巾站了一会儿,手指在歪歪扭扭的针脚上摸了摸,然后把围巾也放在了床头柜上。
一件一件。
全部摆好。
他关上柜门,拉好箱子拉链,提起来的时候箱子的重量很轻。他在这套房子里住了三年,真正要带走的东西,连半个箱子都装不满。
走到门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刘晚星。
他接起来。
“承安?”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电话那头很安静,没有音乐声,也没有酒杯碰撞的声音。
“妈的头七……”她停顿了一下,“你要不要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谈谈。
赵承安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他想起头七那天,自己一个人坐在母亲的墓前,从出坐到落。周明轩带了瓶酒和两个杯子,陪他坐了一下午。那天是礼拜三,不是周末,刘晚星在公司正常上班。她早上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公司新到的货,配文是“新季度冲”。
现在她打电话来,问他头七要不要回来。
赵承安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
“我妈的头七,和你没关系。”
电话那头安静了。
他挂了电话。
然后他打开通讯录,划到刘晚星的名字,点进去,拉到底,按下删除。屏幕弹出确认框的时候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了是。又把她的微信点开,设置,拉黑。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拎起箱子,最后扫了一眼这套房子。
玄关的感应灯还亮着。当年她踩在椅子上举着灯往顶上贴的背影,那个站在厨房里跟着菜谱学做红烧肉被油烟呛得直咳嗽的背影,那个把织了拆拆了织折腾了整整一周才弄出来的第一条围巾扔在他脸上说“不许嫌丑”的背影,此刻站在玄关灯的光圈里,闪了一下,然后消失了。
他关上门。
锁芯咔嗒一声合上,走廊里重新陷入安静。
他拖着行李箱走向电梯,按下下行键。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的灯管闪了一下,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他走进电梯,按下了一层。
电梯开始往下走。
楼层指示灯的红色数字一格一格往下降。
十二、十一、十。
回到一楼的时候外面起了风,小区里的银杏树被吹得哗哗响,几片枯黄的叶子在人行道上打着旋。他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关上后备箱盖的时候,铁皮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他坐进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灯照亮了前方那一小截路,然后车子缓缓驶出了小区大门。
后视镜里,铂悦府那栋楼的十二层,卧室那盏灯还亮着。
他收回了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