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一点四十七分。
赵承安坐在抢救室门口那张金属长椅上,后背靠着冰凉的墙壁。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混着消毒水的气味一起往鼻子里钻。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十六个未接来电。
全是打给刘晚星的。
一个都没接。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还亮着,刺眼的红色映在对面的白墙上,像一摊凝固的血。赵承安攥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纸张的边缘已经被手心的汗浸得发软。医生的字迹潦草,但“急性心肌梗死”那几个字他看得很清楚。
护士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赵先生,您母亲的情况非常危急,随时可能……”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
赵承安也没让她说完。
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拨出了第十七个电话。
听筒里传来嘟——嘟——的长音。
一声。
两声。
三声。
他盯着对面墙上的红色光斑,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第四声还没响完,电话被人接了起来。
但说话的不是刘晚星。
“喂?承安哥?”
是陈亦风的声音。
背景里传来嘈杂的音乐声,有人在扯着嗓子唱一首老掉牙的情歌,玻璃杯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赵承安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让刘晚星接电话。”
“我们在应酬重要客户呢,”陈亦风的语气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承安哥你大半夜打这么多电话什么?天塌了也不能等明天说?”
“让刘晚星接电话。”
赵承安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暴雨来临前那种不正常的安静。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是刘晚星带着醉意的声音:“赵承安,你烦不烦?大半夜打这么多电话,我在外面应酬呢,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她的声音被酒精泡得有点模糊,尾音往上飘,带着明显的烦躁。
赵承安攥紧了手机。
“我妈急性心梗,正在抢救,”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喉咙,“快不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就两秒。
然后刘晚星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语气里那种被扫了兴的烦躁比刚才更重了:“心梗?送医院了没有?送医院了医生会处理的,你找我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医生。”
赵承安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
他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刘晚星的声音又传了过来,这次是对着陈亦风说的,声音稍微离话筒远了一点,但赵承安还是听得清清楚楚。
“亦风,我们继续。”
然后她重新把手机贴近嘴边,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听筒:“行了行了,挂了吧,别影响大家心情。”
“医生说随时可能走,”赵承安的声音压抑到了极点,像一绷到极限的弦,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需要家属签字。”
“你不是家属吗?”
刘晚星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无理取闹急了的恼火。
“你签不就行了?多大点事非要叫我?赵承安你到底有完没完?我跟亦风正在陪客户呢,你知道这个客户多重要吗?行了行了别说了,挂了吧,真是扫兴。”
电话里传来玻璃杯碰撞的声音。
然后是忙音。
嘟——嘟——嘟——
赵承安听着忙音,缓缓把手机从耳边拿了下来。
走廊里突然变得很安静。
安静到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地砸在腔里,像一颗被反复锤打的钉子。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上那十七个未接来电排成一列,每一个后面都缀着刘晚星的名字。那些名字像十七针,一一地钉进他的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刘晚星发来的微信。
“对了,亦风的公司需要一笔周转资金,五十万,你先转我卡上。江湖救急,过两天就还你。”
赵承安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没有动。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放在了腿上。
他没有转账。
五分钟后,手机又震了。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
“赵承安你什么意思?连五十万都不愿意借?你是不是不相信我?你要是,就是在打我的脸。”
后面跟了一个生气的表情包。
赵承安看着那个表情包——一只卡通小猫气鼓鼓地抱着手臂,两只眼睛瞪得圆圆的。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自己阑尾炎手术那天。
不是什么大手术,但他从手术室被推出来的时候,还没完全过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刘晚星。
她坐在病床边,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握着他的手说:我快吓死了,我怕失去你。
她说她在这个世界上最怕的事就是失去他。
她在医院守了他三天三夜,连公司的会都不开了。那时候悦己美妆刚起步,她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那三天她哪也没去,就在病房里陪着他。
赵承安那时候想,这辈子有她,值了。
他把这条命给她都行。
走廊尽头的钟表指针慢慢往前爬。
凌晨两点。
凌晨两点半。
凌晨三点。
赵承安一直坐在那张金属长椅上,后背靠着墙,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抢救室的红灯还亮着,偶尔有护士进进出出,白大褂的衣角在眼前一晃就过去了。
没有人停下来跟他说什么。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走廊里的石像。
凌晨三点四十分。
抢救室门上的灯灭了。
红色的光熄了,整个走廊陷入了短暂的一片白光——然后是医生走出来的脚步声。
赵承安站了起来。
他的腿因为坐得太久而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
然后医生摇了摇头。
“对不起,赵先生。我们尽力了。急性心肌梗死合并心源性休克,送医时间太晚,心肌坏死面积太大,没能救回来。”
赵承安站在那里。
走廊里的消毒水味道突然变得很重,重到让人喘不过气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什么时候走的?”
“三点三十四分,”医生说,“我们做了三次电除颤,最后一次她的心脏没有再跳起来。走的时候没有痛苦,很安详。”
赵承安点了点头。
他点头的样子很奇怪——像是在确认一件和生死完全无关的事情,比如确认今天的天气或者快递有没有送到。
护士递过来一张死亡通知书。
赵承安接过来,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和病危通知书一样潦草,“王秀兰”三个字被写在最上面,后面跟着一串他看不懂的医学术语。
他拿着那张纸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
城市在沉睡,没有人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知道他失去了什么。
他走回那张金属长椅前,慢慢坐了下来。
他把死亡通知书放在膝盖上,用手掌压平了纸张上的褶皱。然后他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还亮着,刘晚星的微信还挂在聊天界面上。
那行字还钉在那里:赵承安你什么意思?
赵承安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死亡通知书旁边,双手撑在膝盖上,慢慢弯下了腰。
他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肩膀没有抖动,脊背没有弯曲。
他就那么弯着腰,把脸埋在掌心里,像一堵墙在无声地坍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