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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2

周末下午两点,刘振邦站在铂悦府小区门口,仰头数了一下楼层。

他坐了四个小时的大巴,从老家县城汽车站一路颠到市里客运中心,又倒了一趟公交车才找到这个小区。他身上穿的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夹克,左手拎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装着老伴儿张桂芬让带的腌萝卜和两瓶辣椒酱。塑料袋的提手勒得他手指头发麻,他换了一只手,走进了单元门。

他没提前打电话。闺女的脾气他知道,打了电话她准说“爸你别来了我忙着呢”。所以他直接来了。上次女儿一个人回去,他看着瘦了一圈的闺女,心里堵了好几天。后来听亲戚说她在朋友圈发了什么“终于清净了”,他不太懂朋友圈是什么东西,但“清净”那两个字他听懂了。

电梯到了十二层,他找到那扇门,按了门铃。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灰色睡衣,头发有点乱,脚上趿拉着一双深蓝色拖鞋。男人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客气地笑了笑,侧身把门口让出来,嘴里说“叔叔您好”。

刘振邦没动。

他站在门口,目光从那张陌生的脸上扫到那双拖鞋,再从那双拖鞋扫回那张脸。他认识那双拖鞋——去年过年女儿女婿回老家,赵承安脚上穿的就是这双。鞋面磨得有点薄了,鞋底外侧比内侧矮了一截,是承安走路外八磨的。

“你住在这里?”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碾出来的。

“赵承安呢?”

陈亦风往后让了半步,脸上那层客气有点挂不住了,但还在笑。“承安哥他——他搬出去住了。叔叔您先进来坐。”

刘振邦没有换鞋。他直接跨过门槛,鞋底踩在客厅的木地板上留下两个灰印子。他站在客厅中间转了一圈——沙发扶手上搭着一件驼色风衣,茶几上摆着两个杯子,电视柜上原来的全家福照片不见了,换成了一盆绿萝。

他没说话,转身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开着。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书架上的书全换了。赵承安那些翻了多年的旧书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花花绿绿的商业书籍和几本塑封都没拆的成功学。墙角原来放着一把赵承安用了好多年的旧藤椅,现在换成了一张黑色的人体工学椅。书桌上摆着一台银色的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杯喝了一半的咖啡,杯底压着一份文件。

刘振邦转身,又往卧室走。

陈亦风跟在后面,嘴里在说什么“叔叔您别误会”“我就是临时借住”之类的话,刘振邦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推开卧室的门,直接走到衣柜前面,伸手拉开柜门。

衣柜里,左边满满当当挂着刘晚星的衣服。右边半边的衣架全空着,只有几件旧T恤挂在角落里,领口洗得变了形。

赵承安确实搬走了。

他亲眼看到了。

刘振邦关上衣柜门,转身回到客厅。陈亦风还跟在他后面,脸上的笑容已经彻底僵了,嘴唇动了动像要解释什么。刘振邦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他从厨房角落里翻出一个黑色垃圾袋,抖开,走到沙发旁边,一把抓起搭在扶手上的那件驼色风衣塞进袋子里。又走到门口鞋柜旁边,把地上那双棕色皮鞋拎起来也塞进去。他动作很快,粗糙的手指头却稳得很,每一件东西扔进垃圾袋里都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狠劲。

他把垃圾袋的口攥在手里,转过身,指着陈亦风。

“你把别人老公挤走了,还敢住进来?”

陈亦风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沙发靠背上。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开锁的声音。

刘晚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份外卖,看到客厅里站着的父亲,整个人愣在玄关。她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陈亦风脸上,又从陈亦风脸上移回父亲攥着的那个黑色垃圾袋上。

“爸?你怎么来了?”

刘振邦指着陈亦风,手指头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你告诉我,这是谁?他为什么住在你家里?承安呢?你把你老公怎么了?”

刘晚星把外卖和车钥匙放在鞋柜上,深吸了一口气,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好几秒,像是在给自己争取组织措辞的时间。

“承安搬出去住了。亦风那边房子水管,临时借住几天。”

“借住?”刘振邦把垃圾袋往地上一摔,袋子里的皮鞋和风衣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借住能把书都换了?能把衣柜都腾空了?借住能把人家结婚照都收了?你当你爹是瞎子还是傻子?”

“爸你别喊!”

“我不喊?”刘振邦的声音反而压低了,但每一个字都更重了,像是从腔最深处砸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样子?你婆家妈刚走,你老公守灵的时候你在哪里?出殡的时候你披着条红围巾去,你当你婆婆是外人还是当自己是外人?现在你又把个野男人弄到家里来住,你——”

“他不是野男人!”刘晚星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她挡在陈亦风面前,两只手臂张开护着身后的男人,和那天在墓园里一模一样的姿势,“亦风是我朋友,他在我最难的时候帮了我。你和妈从来都觉得我不行,承安也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只有亦风相信我!他信我能把公司做大,他信我不比别人差!你们谁给过我这种信任?”

“信任?”刘振邦气得嘴唇都在哆嗦,他指了指陈亦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问问你那个亦风,他住在这里,水电费交了没?物业费交了没?这房子是谁的?是赵承安买的!”

“房子写的是我的名字!”

“首付是承安掏的!”刘振邦一拳捶在鞋柜上,鞋柜上的外卖袋子震了一下,里面的汤洒了出来,汤汁顺着塑料袋淌到地上,“你开的那家公司,启动资金是承安卖房子凑的!你第一家门店,消防审批是承安跑了三个月跑下来的!你婆婆活着的时候怎么对你的?你婆婆头七你连张纸都没烧!晚星,做人不能没良心——”

“够了!”

刘晚星冲过去拽住父亲的胳膊把他往门口拖。刘振邦被她拽得一个踉跄,肩膀撞在门框上。她没停,把他拖出门外,松开了手。她站在门里,他站在门外,父女俩隔着一道门槛对视。

刘振邦喘着粗气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

“你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不再是刚才那个愤怒的嗓门,而是一个当爹的看到女儿往火坑里跳却拉不住的无能为力。

“等你后悔的时候,别来找我哭。”

刘晚星把门关上了。

锁芯咔嗒一声弹进去,金属撞击的声音在走廊里弹了一下然后归于寂静。她站在玄关,后背靠着门板,口剧烈地起伏着。外面没有声音,父亲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来——他就那么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和女儿背对背站着。

她咬着嘴唇,仰起头把眼泪往回憋。眼泪从眼角溢出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滴在玄关的地砖上。她抬手擦了一把,更多眼泪涌出来。她咬着牙,没有开门。

陈亦风从客厅走过来,想开口说什么,刘晚星没有看他,抬手示意他别靠近。然后她靠着门板滑了下去,蹲在玄关那盏感应灯底下,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响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脚步声到了电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开了又关了,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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