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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2

出殡这天,天还没亮就下起了雨。

不是夏天那种倾盆大雨,是初冬那种细密绵长的冷雨,雨丝细得像针尖,落在脸上不疼,但寒气能渗进骨头缝里。墓园的石板路被雨水打湿了,反着一层暗沉沉的光。

上午十点,送葬的车队停在墓园门口。

赵承安从车里出来的时候,周明轩已经撑开了伞。赵承安没有往伞下站,直接走进了雨里。雨水落在他黑色的丧服上,洇出更深的颜色。他抱着母亲的骨灰盒,沿着石板路一步一步往前走。

周明轩举着伞跟在后面,伞面大半都偏在赵承安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

墓前站了不到十个人。几位远房亲戚,周明轩,还有殡仪馆的工作人员。没有花圈长龙,没有追悼仪式,一切从简。

骨灰盒被缓缓放入墓的时候,赵承安站在最前面。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从额头流到眉骨,从眉骨流到下巴,一滴一滴地砸在黑色丧服的领口上。他没有擦。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握着什么已经不存在的东西。

周明轩站在他身边,撑着伞,一句话没说。

工作人员开始填土。铁锹铲起湿漉漉的泥土,盖在白色的骨灰盒上,一铲一铲,声音沉闷。雨声把泥土砸在棺木上的声响盖住了大半,但那节奏一下一下的,震得人口发闷。

葬礼接近尾声。

墓园入口传来高跟鞋敲击石板路的声音。

咯噔。咯噔。咯噔。

那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格外刺耳,像有人拿钉子一下一下地敲在玻璃上。所有人都回过了头。

刘晚星来了。

带着陈亦风。

她穿着一身黑色套裙,裙摆刚到膝盖,料子是高级的羊毛混纺,一看就不便宜。肩上搭着一条暗红色真丝围巾,在满目黑色丧服和灰色雨幕里,那一抹红艳得像一摊血。

出门前陈亦风把那围巾拿出来的时候,她是犹豫了一下的。她本来已经穿好了全黑的套裙,站在玄关的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没什么问题。然后陈亦风从卧室走出来,手里拿着那条围巾。

“外面风大,围上。”

“黑色的就行,这个颜色太……”

“这是我送你的礼物,”陈亦风把围巾抖开,搭在她肩上,手指不轻不重地压住了她要去解围巾的手,“不戴就是嫌弃我眼光不好。”

她犹豫了。

然后妥协了。

现在那条暗红色的真丝围巾搭在她肩上,被细雨打湿了一点,颜色更深了,像一块凝固的血渍。

她还化着完整的妆。粉底、眼线、睫毛膏一样不少,嘴唇涂着正红色的口红,艳丽得像是要去参加发布会而不是葬礼。她手里拎着一个花圈,包装纸还没拆,是路边花店现买的,花都已经有些蔫了,几朵白菊的花瓣边缘泛着枯黄。

陈亦风跟在她身后。

他双手在口袋里,步子懒散,眼神在墓园里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种看热闹的笑。他身上穿着一件驼色的风衣,料子很挺,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和周围的墓园格格不入。

“这也太寒酸了吧,”他环顾了一下墓园,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见,“承安哥你怎么不给阿姨办得体面一点?这么小的墓,连个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几个亲戚的脸色变了。

刘晚星没有接他的话。她把那个蔫了的花圈随便往墓碑旁边一靠,包装纸在雨里哗啦响了两声,然后朝赵承安走过来。

“我来了,”她站住,语气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不耐烦,“行了吧?真不知道你演这一出给谁看。公司那边一堆事等着我处理,亦风还专门抽时间陪我来——”

她的话没有说完。

赵承安抬起头。

他站在雨里,浑身上下早已湿透,黑色的丧服贴在身上,整个人像一把被冷水浇透的刀。他的目光从母亲的墓碑上移开,落在刘晚星脸上,然后往下滑了一点。

停在她肩上那条暗红色的围巾上。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一下收缩极短,短到在场没有第二个人注意到。但刘晚星看到了。她和赵承安在一起五年,见过他所有的表情——开心的、生气的、沉默的、隐忍的。但她从来没见过他这样的眼神。

那眼神冷得不像一个活人该有的。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眼底最后一簇燃着的火苗,被那条围巾的颜色一把掐灭了。

他穿过人群。

一步一步。

走到陈亦风面前。

陈亦风还在嬉皮笑脸地准备说什么,嘴角的笑容还没完全展开,嘴里的话刚说到一半——“承安哥你别这么看着我,怪吓人——”

赵承安的拳头已经砸在了他的脸上。

脆利落。

带着积压了五年的力量。

骨节撞击颧骨的声音在安静的墓园里响得又闷又脆,像一粗树枝被人一脚踩断。陈亦风的鼻子喷出一股血,整个人往后栽倒在石板路上,后背砸在地上的积水里,溅起一片泥水。他捂着脸尖叫起来,声音尖得像个女人。

刘晚星尖叫着冲上去。

她张开双臂护在陈亦风面前,身体挡在他和赵承安之间,对着赵承安歇斯底里地大喊。

“赵承安你疯了!你凭什么打亦风!他招你惹你了!”

雨水顺着赵承安的睫毛往下滴。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张开双臂挡在那个男人面前的样子,像一个护着幼崽的母兽,眼神里全是对他的愤怒和不解。那条暗红色的围巾在她肩上被风吹得翻了起来,一角扫在她的脸颊上。她满身都是水珠,但没有一滴是眼泪。

赵承安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他看了五年。

五年前在面馆里,她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我们结婚吧。三年前在病房里,她用这双眼睛看着他哭得一塌糊涂说我怕失去你。第一年冬天在铂悦府的客厅里,她用这双眼睛看着他说我这辈子一定好好对你。

现在这双眼睛里只有愤怒。

只有对他的愤怒。

那一刻赵承安心里的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不是碎了,不是裂了,是灭了。像一蜡烛烧到了底,最后一点火星在烛芯上晃了一下,然后彻底化成一缕青烟,什么也没剩下。

他曾经把这条命都能给她的那个人,现在穿着丧服站在母亲的墓前,浑身上下湿得透心凉,看着他的妻子张开双臂护在另一个男人面前,肩上那条暗红色的围巾在风里飘得像一面讽刺的旗帜。

他看着她的眼睛。

一字一句。

“刘晚星,从今天起,你我夫妻情断。”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园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砸在雨水里像石头一样沉。周明轩握着伞柄的手紧了紧。几个亲戚面面相觑。

“离婚协议,周明轩会送给你。”

他说完,抬起手臂,指向墓园出口。

“现在,滚出我妈的葬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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