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钟跃进一个人坐在桌边吃饭。一碗棒子面粥,一个窝头,一碟咸菜丝,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屋子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钟跃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本《中国通史》翻到昨天看到的地方,继续往下看。五千年历史,多少英雄豪杰,多少悲欢离合,多少生离死别,都不过是书页上的几行字。他的这点离别,在这五千年的长河里连一个水花都算不上。
子还是要过的。书还是要读的。大学还是要考的。
此后的两三年,子过得平静而缓慢。
钟跃进白天上学,晚上看书,周末偶尔去大院的图书馆或者供销社转转,生活简单得像一张白纸。
1972年春天,他收到了钟跃民的第一封信。
信纸是那种发黄的、粗糙的草纸,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几行字:
“进子,哥到部队了。部队伙食还行,能吃上白面馒头,比在陕北吃糠咽菜强多了。你别担心哥,哥在这儿挺好的。你在家好好念书,听妈的话,别惹事。哥会给你写信的。——哥,1972年3月。”
钟跃进把这封信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然后把信纸按照原来的折痕仔细折好,夹在了他的那本《中国通史》里面。
1973年,钟跃民的又一封信来了。
“进子,哥在这儿遇到熟人了。张海洋,你还记得吗?就是以前隔壁大院的,跟哥过架的那个。他现在跟哥一个班,这小子到了部队可老实了,叠被子叠得比我姥姥都整齐,班长夸了他好几回了。还有个农村兵,叫吴满囤,齐省的,家里穷得叮当响,但人老实,活不惜力,跟哥关系不错。部队的子虽然苦,但哥过得挺自在的,你别惦记。好好学习,以后有机会也来当兵,哥带你去打靶。”
钟跃进看完信,笑了一下。钟跃民、张海洋、吴满囤,这三个名字凑在一起,就是一部活生生的《血色浪漫》经典阵容。剧情的齿轮还在按照原来的轨迹转动,他这只小蝴蝶并没有改变太多东西。
但也有一些事情变了。比如,钟山岳在1977年初被放了出来,比以前提前了将近一年。大概是上面的人看形势差不多了,又或者是钟山岳的老战友们一直在背后使劲,总之,当春天去隔离点接人的时候,钟山岳已经可以自由地走出那扇铁门了。
钟跃进站在大院门口等钟山岳回来。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九岁的孩子了。十七岁的钟跃进,身高一米七八,肩膀宽阔,骨架结实,面容清秀又不失棱角,站在哪里都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小伙子。
钟山岳从吉普车上下来的时候,钟跃进差点没认出来。
七年了。七年的隔离审查,在钟山岳身上留下了深刻的痕迹。他的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爸。”
钟山岳打量着眼前这个比自己高了小半个头的年轻人,伸出手,在钟跃进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手掌宽厚而有力,跟七年前按在他脑袋上的感觉一模一样。
“长大了。长这么大了。”
进了屋,钟山岳在方桌前坐下来,环顾了一圈这个他跟孩子们一起生活过的家。墙上多了几张年画,桌椅板凳还是原来那几件,钟跃进的房间被收拾得很整齐,书桌上摞着高高的书,除了课本,还有一些历史、哲学和文学方面的书,都是钟跃进这几年来一本一本攒下的。
钟山岳的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停了几秒,然后转向正在厨房里忙活的钟跃进:“跃进,你想不想去当兵?现在政策变了,我虽然刚出来,但老关系还在,给你安排个参军的指标不成问题。”
钟跃进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锅里的葱花鸡蛋正滋滋地冒着香气。他想了想,关了火,从厨房走出来,在钟山岳对面坐下来,认认真真地看着父亲的眼睛。
“爸,我不想当兵。”
钟山岳微微皱眉:“为什么?现在青年人的出路就那么几条,当兵是最好的选择了。你哥在部队得不错,你要是也去,兄弟俩互相有个照应。”
“爸,我听说大学要重新招生了。不是工农兵推荐的那种,是真正的全国统一招生考试,就像以前那样。我想考大学。”
钟山岳端着搪瓷茶缸的手顿了一下。
“行。”钟山岳最后只说了一个字,但那一个字里包含了很多东西,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信任,是一个老革命对新时代的期待,是一个过来人对年轻人选择的尊重。
钟跃进的嘴角微微上弯,露出一个安静的、克制的笑容。他微微点了点头,站起来,说了声“我去做饭”,然后转身走进了厨房。
锅里的葱花鸡蛋已经凉了,他重新开了火,倒了一小勺油,把鸡蛋重新炒了一遍。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跟窗外透进来的春天的阳光混在一起,暖融融的,让人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钟跃进站在灶台前,拿着锅铲翻炒着锅里的鸡蛋,嘴角那个弧度一点一点地扩大,最后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发自心底的笑容。
他等了这么多年,苟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1977年,恢复高考,改变了一代人的命运。而他就是这一代人中的一个,虽然他的身体是1960年生的,但他的灵魂是二十一世纪的,他脑子里装着一个研究生学历的知识储备。这场考试,这扇门,这道坎,他必须跨过去,也一定能跨过去。
钟跃进把炒好的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桌上,又盛了两碗米饭。钟山岳已经坐到桌边了,鼻子翕动了两下,吸了一口鸡蛋的香气,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久违的、柔和的表情。七年了,他已经七年没有在这种家常的、温暖的氛围里吃过一顿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