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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41

深秋的正午,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房间里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钟跃进在厨房里忙活着,锅里的炖白菜咕嘟咕嘟冒着泡,棒子面粥的香气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二点半的时候,里屋终于有了动静。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钟跃民闷声闷气的嘟囔,接着就是木架子床吱吱嘎嘎的呻吟。

“起来了起来了!”钟跃民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那种沙哑,“几点了几点了?妈的又睡过头了。”

袁军和郑桐也陆续从床上爬起来,三个人昨晚不知道聊到几点,反正钟跃进回屋睡觉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们还在外面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用钟跃进的话说,这三人就是典型的夜猫子,白天睡觉晚上精神,跟正常人完全是相反的作息。

三个人打着哈欠从里屋出来,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钟跃民的背心领口扯开了半边,袁军的裤子皱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揉成一团又展开了,郑桐稍微好点,但那双解放鞋的鞋带系得一高一低,看着就别扭。

钟跃进已经把饭菜都端上了桌,正坐在一边拿着一本旧书翻看。那是他从大院图书馆翻出来的《中国通史》上册,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都卷了起来,封面都不知道被谁撕掉了半截。

“进子,你又早起了?”钟跃民一屁股坐到椅子上,伸手抓了咸菜丝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我说你就不能多睡会儿,大周末的起那么早嘛。”

“习惯了。”钟跃进合上书,起身去给他们盛粥。

这也是实话。上辈子养成的生物钟早就刻进了骨头里,每天早上六七点钟准时醒,想多睡都睡不着。

钟跃进有时候想想也挺无奈的,这辈子上辈子加起来都过了大半辈子了,有些习惯怕是改不了了。

袁军接过粥碗,喝了一大口,烫得龇牙咧嘴的。他放下碗,看了钟跃进一眼,忽然笑了:“进子,你说你才九岁,天天起得比老头还早,活得比我爹还规律,你说你这孩子是不是投错胎了?”

“他那叫少年老成,”郑桐掰了块窝头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跟你这种二百五不一样。”

“你给我滚蛋,你才二百五,你们全家都二百五。”袁军抬手就要打,郑桐敏捷地一闪,差点从板凳上摔下去。

钟跃民在桌子底下踢了袁军一脚:“别闹了,吃饭吃饭,吃完饭还得去后海呢。今儿天气不错,冰面肯定好。”

几个人风卷残云般吃完了午饭,碗筷往水槽里一堆,谁也没提要洗的事。钟跃民推着那辆二八大杠从楼道里出来,车架子擦得锃亮,车铃摁了两下,清脆地响了。

“进子你坐我后座,袁军你驮郑桐。”钟跃民净利落地布置好任务,一条腿跨过大梁,稳稳当当地坐好,拍了拍后座,“上来。”

从大院到后海骑自行车大约要二十分钟。钟跃进侧身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弹簧,另一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秋天的风迎面吹来,带着冷的凉意。

街道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骑着自行车的人从旁边路过,铃铛叮铃铃地响几声,然后又消失在前方的巷口。有几个穿着蓝灰色棉袄的老头蹲在墙底下晒太阳,眯着眼睛,手里夹着自卷的旱烟,烟雾在他们头顶袅袅地升起来,散在空气里。

钟跃进看着这些景象,心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上一世他在城市里长大,看到的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安静的、灰扑扑的城市。这是另一个时代的气息,缓慢、陈旧、带着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是一张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又不像照片那么死板,因为他是活生生地站在这里的,风是凉的,空气里有煤烟的味道,自行车每碾过一个坑洼,车身就颠簸一下,他就能感受到那种真真切切的震动。

“进子,你抓紧了!”钟跃民在前面喊了一声,然后猛地加速,自行车冲下一个小坡,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去,钟跃进下意识地抓紧了车座弹簧。

后海很快就到了。

冬天的什刹海和后海一片连着一片,结了厚厚的冰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铺在那里,映着灰白的天光。还没到跟前就能听见一片嘈杂的人声,笑声、叫喊声、冰刀划过冰面的刷刷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地从冰面上传过来。

钟跃民把车停在岸边的一棵老槐树下,锁好,然后迫不及待地拉着钟跃进往租鞋的地方走。

租溜冰鞋的地方在岸边搭了一个简易的棚子,用油毡和竹竿支起来的,看着不怎么结实但倒也遮风挡雨。棚子外面排着七八个人,都是来租鞋的。一个大爷坐在棚子里面,面前摆着几排溜冰鞋,有黑皮的老式冰鞋,也有几双胶底的新式花样鞋,鞋子整整齐齐地码放着,鞋带规规矩矩地系着,看着倒是挺利索的。

“大爷,四双!”钟跃民把一块钱拍在大爷面前,豪气冲天,像是花出去的不是八毛钱而是八个大洋。

大爷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几个毛头小子,不紧不慢地收了钱,从里面挑出四双鞋递过来:“多大脚啊你们?”

钟跃民脚大,拿了双四十一的,袁军四十,郑桐三十九,轮到最后给钟跃进挑的时候,三个人在鞋堆里翻了半天才找到一双合脚的。钟跃进穿上冰鞋走了两步,鞋底硬邦邦的,刀刃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他走起路来就跟企鹅似的,两只脚往外撇着,一摇一摆的,看着就别扭。

“进子,你行不行啊?”钟跃民看着他那张牙舞爪的姿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第一次滑,行什么行。”钟跃进厚着脸皮承认,反正他确实不会,这也没什么好装的。

几个人趔趔趄趄地走上冰面,钟跃民第一个冲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脚下冰刀刷刷刷地划出一道道漂亮的弧线,身子微微前倾,两臂自然摆动,在冰面上滑出了一条优美的S形轨迹。袁军和郑桐水平也不差,虽然没钟跃民那么利索,但也滑得有模有样的。

钟跃进在后面慢慢挪,两只脚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本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用力。冰面上那种光溜溜的感觉让他整个人的重心都乱了,两只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着,试图保持平衡,但还是在滑出七八步之后就一屁股摔在了冰面上,冰凉的寒气透过棉裤屁股底下传来,冻得他龇了一下牙。

“没事儿没事儿!”钟跃进冲着要过来扶他的钟跃民摆摆手,撑着冰面慢慢地站起来,膝盖弯曲,两只脚呈外八字,想起上辈子在网上看到的什么“膝盖弯曲,重心降低”的要领,试着走了两步。结果又是两个屁墩儿,摔得他屁股都快颠碎了。

钟跃民在一边滑过来,脚下一个急停,冰刀在冰面上铲起一片细碎的冰碴子,溅在钟跃民的裤腿上。他低头看着自己这个笨手笨脚的弟弟,想笑又没敢笑:“你就在边上先练着,别往中间去,那边人多,别让人撞着你。”

“知道了知道了,”钟跃进第三次从冰面上爬起来,鼻头上沾了些碎冰碴子,活像一只刚从雪地里钻出来的兔子,“你们去玩你们的,别管我。”

钟跃民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滑走了。跟袁军和郑桐汇合之后,三个人一路滑向冰场中央。

钟跃进滑到岸边的一棵大柳树旁边,找了一块平整些的地方坐下来。冰面透过裤子传来丝丝凉意,但他穿得厚实,倒也不觉得有多冷。

钟跃进的目光追随着钟跃民的身影。他那便宜哥哥在冰场上就像一条鱼在水里一样自在,冰刀翻转间划出一道道流畅的弧线,身子时而前倾时而后仰,动作看着就是那么舒展大气。袁军和郑桐跟他并肩滑着,三个人你追我赶,时不时还玩个急转弯或者急停,溅起一片冰屑,引来旁边几个姑娘的侧目。

不知不觉间,钟跃进的思绪又像脱缰的野马一样跑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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