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0年的春节,是钟跃进穿越过来之后过的第三个年。
这个年过得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年前的腊月二十八,他去隔离点看了钟山岳,带了两饭盒的红烧肉和一瓶二锅头。
腊月二十九那天,袁军的父亲袁宏远被放了出来。
袁军来串门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进子,”袁军一进门就拍着钟跃民的肩膀,拍得砰砰响,“我爹说了,让我下个月就去参军。”
钟跃进正在桌边看书,闻言抬起头来,看了袁军一眼。十七岁的袁军比两年前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了,下巴的轮廓也硬朗了,穿上军装应该是个很精神的小伙子。
“恭喜。”
“恭喜什么啊恭喜,”袁军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走了谁来罩着你们?就你哥那个德性,我不在还不得让人欺负死?”
钟跃民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瓜子,一边嗑一边往袁军的方向吐壳:“你谁啊你就罩着我,你先把你自己的腿捋直了再说吧,八字脚外翻,走路跟鸭子似的,当兵第一天就得让班长把你腿给绑直了。”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斗上了嘴。
袁军走了之后,钟跃民的脸色就沉了下来。
钟跃进知道他在想什么。袁军的爹放出来了,袁军可以去当兵了。但他钟跃民的爹还在里面关着,他哪儿也去不了,只能去西北下乡。
袁军的参军餐是在钟家吃的。
袁军从家里搞来了不少好东西,两瓶汾酒,一块五花肉,一火腿肠,一包花生米,还有几个肉罐头。这
袁军、钟跃民、郑桐三个人围坐在桌边,钟跃进坐在旁边给他们倒酒。三个人喝得很凶,一杯接一杯的。
钟跃民和郑桐走的那天,春天还没来。
三月初的风还是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刮。火车站的站台上挤满了人,有送行的家属,有即将奔赴广阔天地的知识青年,有维持秩序的警察和工作人员,乱哄哄的,到处都是说话声、哭声、广播声和火车的汽笛声。
袁军骑车载着钟跃进到了火车站。
钟跃民和郑桐一人背着一个大帆布包,站在车厢门口排队上车。
“进子,过来。”钟跃民忽然朝钟跃进招了招手。
钟跃进走过去,站在钟跃民面前。他现在只到钟跃民口那么高,要仰着头才能看到哥哥的脸。钟跃民低头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伸出手在他脑袋上重重地按了两下。
“哥,这是给你带的,”钟跃进把那个帆布包递过去,“路上吃,别分给别人。”
钟跃民接过包,把那包东西塞进了自己的大帆布包里,声音有些发紧:“知道了。你在家好好念书,别惹事,别跟人打架,等我回来。”
“我不惹事,”钟跃进说,“惹事的是你。”
钟跃民被这话噎了一下,瞪了钟跃进一眼,但没反驳。
上车的时间到了。钟跃民和郑桐上了车,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跟袁军和钟跃进挥手。火车的汽笛拉响了,白茫茫的蒸汽从车头喷出来,在空气中弥漫开来,遮住了车窗里那些挥动的手。车轮开始转动,起初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绿色的车厢一节一节地从站台上滑过,带着轰鸣声和哐当哐当的声响,驶向远方的天际线。
袁军站在站台上,一直挥着手,直到最后一节车厢消失在视线的尽头,他才把手放下来。他转过头看着钟跃进,发现钟跃进站在原地,两只手在棉袄口袋里,眯着眼睛看着火车消失的方向。
“进子,”袁军的声音有些沙哑,“你怎么不哭啊?”
“哭什么?”钟跃进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又不是不回来了。”
袁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苦:“你可真行,你才十岁,比我这个十七岁的还看得开。”
钟跃进没接这个话茬。
袁军是半个月后走的。
走之前,他给钟跃进搬来了不少东西,小半袋白面,一罐猪油,一包白糖,还有十几个鸡蛋。
“袁军哥,你这是把你们家厨房搬空了吧?”钟跃进一边往柜子里收拾东西,一边笑着说。
“没事儿,我爹现在恢复工作了,家里不愁吃的,”袁军站在门口,已经换上了新军装,绿军装、红领章,腰板挺得笔直,整个人精神得不像话,“你在家一个人,别委屈了自己,该吃吃该喝喝,别省钱。你哥那个不着调的在陕北也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饱饭,你可不能再饿着了。”
钟跃进点点头,把柜门关上,转过身来看着袁军。
“袁军哥,到部队好好,”钟跃进走过去,仰着头看他,“别给咱们大院丢人。”
袁军蹲下来,跟钟跃进平视,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进子,你也好好的。等我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袁军在门口站了几秒,站起来,转身大步流星地走了。
钟跃进站在门口,目送袁军的背影消失在三号楼的拐角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