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钟跃民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比刚才好了很多:“行了,别想那些了,事情该怎么着还是怎么着。进子说得对,咱们长个心眼,在外围待着,不往里冲。”
袁军的声音:“那明天见了黎援朝怎么说?”
钟跃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就说我们负责外围警戒,防止小的人从外面包抄。这个理由说得过去。”
郑桐笑了:“外围警戒?这词儿用得高级,咱仨都快成野战军了。”
袁军也跟着笑了:“那行,明天咱们就负责外围,让他们在里面打去。我倒是想看看,小那个愣头青到底有多能打。”
三个人又说笑了一阵,刚才那种凝重的气氛渐渐被冲散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米香味一点一点地弥漫开来,填满了这间狭小的厨房。窗外,秋天的太阳正在缓缓西沉,把最后一缕金色的光线投在对面的楼墙上,墙上的标语红得发亮,像一道还没透的伤口。
钟跃进把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锅里的粥,稠了,关了火,让粥在锅里继续焖着。
厨房门被推开了,钟跃民探进半个身子来:“进子,饭好了没?饿了。”
“好了,端吧。”钟跃进把锅盖放到一边,转身去拿碗。
钟跃民走进来,端起粥锅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进子,刚才那些话……别在外头跟别人说。”
钟跃进拿起碗筷跟在后面:“我知道。我又不是傻子。”
钟跃民哼了一声,不知道算不算认同这个说法,端着锅大步流星地走向了饭桌。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钟跃进就醒了。这一夜他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地烙饼,脑子里来来都是神农坛、小、黎援朝这几个词在打转。
他知道剧情,他知道结局,但问题是他现在本身就是剧情的一部分了。他的存在、他的言行、他在前一天晚上说的那些话,会不会改变什么?会不会因为他这只小蝴蝶翅膀的扇动,让原本不会出事的人出了事,让原本会平安的人遭了殃?
蝴蝶效应。上辈子他在网上看过无数关于这个概念的文章和段子,觉得挺有意思的,但也仅此而已。可当他自己真的成了一只可能引发一场风暴的蝴蝶,他才发现,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玩。
他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到厨房做了早饭,然后去里屋看了一眼。
三个人睡得跟死猪一样。
钟跃进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没叫醒他们。
吃过早饭之后,钟跃进背起书包出了门。
但他今天出门的时候没有直接往学校的方向走,而是拐了一个弯,往神农坛的走了过去。
他来到神农坛,然后爬到了一个高岗上。这个地方选得很好,离神农坛那片开阔地大概有两三百米,中间隔着一个小山坡和一片稀疏的小树林,但站在这个高岗上,恰好可以俯瞰到那片空地的全貌。如果有人在那里聚集、对峙、打斗,这个地方可以看到个七八成。
第一批出现的是黎援朝的人。
钟跃进在原著里听过黎援朝这个名字,但真正见到真人是头一回。隔着这么远,他当然看不清脸,但能从身上穿的衣服判断出走在最前面、最中间的那个人就是黎援朝。
黎援朝身后跟着七八个人,都是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穿着清一色的军大衣或者蓝棉袄,走路的样子都带着一股子痞里痞气的劲儿。
没过几分钟,另一拨人从相反的方向过来了。带头的是张海洋。
两拨人在空地上汇合了。黎援朝和张海洋面对面站了几秒钟,说了几句话,然后张海洋站到了黎援朝的旁边,他的那些人自然而然地融入了黎援朝的队列里。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太阳从东边的楼群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铺满了整片空地。
然后,从南边来了一拨人。
钟跃进的眼睛眯了起来。
小。
钟跃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轻轻叹了一口气。这个名字在这部电视剧里是一个悲剧的代名词,一个时代的注脚,一个被历史碾碎的可怜人。
钟跃进的目光从两帮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次。
还是没有钟跃民、袁军、郑桐的影子。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弥漫在心间,是放松,也有焦急,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困惑。放松当然是因为这三个家伙没来最好,说明他的那些话起了作用,说明他们至少听进去了一些,没有一大早就屁颠屁颠地跑来凑热闹。焦急是因为怕他们来了,怕他们出现在不该出现的位置上,怕那个虽然他说了无数次“只在外围”的嘱咐变成一句空话。
至于困惑,他有些记不清了。上辈子看《血色浪漫》的时候,钟跃民到底参没参与神农坛这一战?他记得应该是参与了,但参与的深度和角色他确实记不太清了。
钟跃进这个念头刚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那边突然炸了。
他没有看清是谁先动的手,前一秒两拨人还在面对面地站着说话,下一秒整个场面就像一锅煮沸了的粥一样翻滚起来。
这是他两辈子第一次看真实的群架。
上辈子在电影电视剧里看过无数次,动作片、武侠片、黑帮片,打得天翻地覆的,飞来飞去的,但那些都是假的,是排练好的,是通过剪辑和特效制造的视觉冲击。而眼前的这一幕,是真实的、原始的、血淋淋的、没有剧本也没有重来机会的肉搏。
拳头、脚、砖头、木棍,什么都有。那些十七八岁的半大小子在空地上扭打成一团,。有人在摔倒之后又被补了两脚,有人被砖头拍中了脑袋当场就软了下去,有人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起不来,还有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在地上滚了两圈,满身是土,谁也占不到便宜。
好在这场混乱没有持续太久。
钟跃进从高岗上看到一团深色的东西平摊在地上,旁边围着几个人,有人在蹲下去看他的情况,有人在挥手示意散开。而在场地的另一侧,一个捂着肩膀的人影正在拼命地往外跑,跑的方向是南边,步伐踉踉跄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