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跃进的目光追着那个逃跑的身影,想要看清是谁,但隔得太远了,连衣服的颜色都分不太清,更别说脸了。
就在这时,从南边的路上,三辆自行车并排驶进了钟跃进的视野。
哥三个终于来了。
然后他就看到,那个捂着肩膀逃跑的人影,正好跑到了钟跃民三人的自行车前。
钟跃进看到那个人影伸出手拦了一下钟跃民的车,钟跃民一个急刹车停下来了,然后就看到那个人影直接坐到了钟跃民的后座上,钟跃民调转车头,往路边的一个方向骑了过去。
那个方向,正好是去往医院的路上。
李奎勇。
钟跃进脑子里那个名字一下子就蹦了出来。捂着肩膀、浑身是血地从神农坛跑出来、正好撞到了钟跃民他们,这么巧合的事,在他看过的所有版本里就只有一个,李奎勇。
于是钟跃进立刻跑下了这个小破,来到另一边钟跃民去医院的路上提前等待。
“哥!”钟跃进吼了一嗓子。
钟跃民回头一看,差点把车骑到路沟里去。。
“进子?!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去上学了吗?”
钟跃民车后座上坐着的那个人,大概十八九岁的年纪,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身上的蓝色棉袄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里面的棉花露出来,棉袄上沾满了暗红色的血迹。他用另一只还完好的手死死地捂着左边的肩膀,指缝间全是殷红的血,看起来伤得很重。
李奎勇。果然是李奎勇。
“哥,我就这么多了,十块整,你先拿着用。要是不够,就只能去找别人借了。”
钟跃民看着那叠钱,嘴角扯了两下,然后抬起手来,没有犹豫,接过去了。
他把钱塞进棉袄的内兜里,然后对钟跃进说了一句:“行,你回去吧,我先送他去医院。”
“哥,你注意安全。”钟跃进说。
钟跃民嗯了一声,骑上车就走了。
袁军和郑桐在旁边一直没上话,这会儿才凑过来。郑桐看着钟跃进,眼神里满是困惑:“进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上学了吗?”
“我这不是不放心你们吗,昨天说的那个事,我心里一直放不下,怕你们出意外,就拐过来看看。没想到还赶上这出了。”
袁军看着钟跃进,又看了看医院方向钟跃民消失的地方,挠了挠后脑勺:“进子,你这个人奇怪,你说你一个九岁的孩子,心的事比大人还多,活得比老子们还累,你这到底是为了啥啊?”
钟跃进懒得跟袁军掰扯这个问题,对袁军说:“先别说这些了,袁军哥,你带我回去。”
“进子,问你个事,你在那边看到没有?小……怎么样了?”
钟跃进靠在袁军的后背上,眯着眼睛看着前方被阳光照亮的路面。
“你们没看到李奎勇的伤吗?肩膀上那一道,深得都能看到骨头了,棉袄上全是血。你们说,李奎勇都伤成这样了,那小还能好?我在那边的山坡上看到的,小已经躺地上了,好几个人围着,一动不动的那种躺。你们觉得,他还能活着吗?”
袁军握着车把的骨节咯吱咯吱响了两声,郑桐把目光从钟跃进脸上移开了,看着前方的路,不说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了一口唾沫。
三个人沉默地骑了一会儿。
钟跃进忽然开口了:“这两天肯定会有警察来找你们调查的。你们想好怎么说了没有?”
郑桐想了想,说:“就说我们不知道这回事?”
“不行。”钟跃进摇头,斩钉截铁,“你们是黎援朝叫过去的,大院里所有人都知道,想瞒是瞒不住的。你们要是说不知道,警察那边一问黎援朝,两边的口供对不上,你们就成撒谎的了。撒谎在这种事情上是最麻烦的,没事都变成有事了。”
“那怎么说?”
钟跃进想了想:“你们就说,黎援朝确实叫你们去了。但是你们前一天晚上睡得太晚了,第二天早上起晚了,去的时候已经晚了。你们骑到神农坛那边的时候,就看到有个人受伤了,就跑过去帮忙把他送到医院了。”
袁军和郑桐对视了一眼,袁军的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郑桐替他点了点头,应了一声:“行。”
钟跃进也没再多说什么。该说的都说了,该做的也都做了。
钟跃进靠在袁军的背上,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影在眼前飞快地掠过,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神农坛空地上的那个躺着一动不动的小的影子。
可怜吗?可怜。活该吗?也是活该。
军区大院的大门已经在望了。门口的两个哨兵站得笔直,枪上着刺刀,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钟跃进从袁军的后座上跳下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背好书包,跟袁军和郑桐并排走进了大院。
“我先去回家了,”钟跃进跟他们挥了挥手。
说完他就转过身,大步流星地往家的方向走了,书包带子在屁股后面一甩一甩的。
袁军和郑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小,那个穿着蓝布棉袄的身影在秋天金黄色的光里显得格外的单薄,但又格外的笃定。
“你觉不觉得,”郑桐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什么秘密,“进子这孩子聪明得有点过了头,这一桩桩一件件算计的,全中,跟拎着答案进考场一样,这种人要是跟我作对,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他斗。”
袁军没回答。他站在原地,一直看着钟跃进的背影消失在三号楼的拐角后面,才慢慢转回头来,看了郑桐一眼,闷闷地说了一句:“他不是跟你作对的人,他是自己人。”
郑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