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钟跃进把饭菜端上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做了个白菜炖粉条,一锅棒子面粥,一碟腌萝卜条。
袁军和郑桐照例在饭点准时出现,三个人在桌边坐了一会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钟跃民走了进来。
“回来了?”钟跃进放下书,站起来往厨房走,“饭还热着,我给你盛。”
钟跃民没客气,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厨房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钟跃进端着盛好的粥和菜出来,放到钟跃民面前。钟跃民端起粥碗先喝了一大口,烫得嘶了一声,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袁军和郑桐都没急着问。他们坐在旁边,一个端着粥碗假装在喝,一个拿筷子在盘子里扒拉那几块所剩无几的豆腐,谁都没开口,但两个人的耳朵都竖得跟天线似的,钟跃民那边有一点动静他们的眼珠子就转过去了。
钟跃进等钟跃民喝了小半碗粥,才开口问了一句:“李奎勇怎么样了?”
钟跃民放下碗,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嗓子有些哑:“还行,伤不算太重。医生给缝了十几针,说没伤到骨头和主要血管,就是皮肉伤深了点。在医院躺两天就可以回家了。”
钟跃进点点头。他在高岗上看到李奎勇捂着肩膀跑出来的时候,心里就大概有数了。那种跑法,那种捂着伤口还能跑得飞快的劲头,说明伤得不至于致命。
“钱够吗?”
钟跃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伸手挠了挠后脑勺,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尴尬和不好意思,嘴角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那个……钱不够,后来我又找周晓白借了点。”
钟跃进没说话。
他不意外。
钟跃民见弟弟没追问,反而有些不安。他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个……钱我过阵子还你。”
“不用还,那个钱本来就是攒着给家里应急的,现在就是应急的时候,用上了就行。”
吃完饭,钟跃民破天荒地主动去洗了碗,而且没让袁军和郑桐帮忙。
钟跃进瞥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第二天早上,像往的每一个早上一样。
钟跃进起床做早饭,钟跃民在被窝里赖到最后一刻才爬起来,兄弟俩面对面喝粥吃窝头,谁都没提昨天的事。袁军和郑桐来了之后,四个人围坐在桌边,跟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警察找上门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正好指向八点整。
“你是钟跃民?”其中一个高一些的警察看了他一眼,然后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屋子里面,看到了围坐在桌边的袁军、郑桐和钟跃进。
“啊,是,是我。”钟跃民的声音有些,但很快就调整过来了,脸上那个标志性的、混不吝的笑容重新挂了上去,“两位公安同志,请进请进,屋里坐。”
警察进了屋,在方桌旁边坐下来。钟跃进很有眼色地站起来去倒了两杯水。两个警察接过茶缸道了声谢,放在桌上没喝。
“我们来就是了解一些情况,你们知道什么就说什么,不知道的就直接说不知道,不要编就行。”
警察先问了身份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学校、父母工作单位,这些都是例行的,没什么好隐瞒的。
例行信息登记完之后,警察开始问正题。
“你们昨天去了神农坛吗?”
钟跃民答:“去了,但是去晚了。黎援朝之前跟我们说过,说是有个聚会,让我们过去。但我们前一天晚上睡得晚,第二天早上起晚了,骑车过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没什么人了。”
警察:“你们到的时候,现场是什么情况?”
钟跃民:“就看到一群人散了,往各个方向走的都有,乱哄哄的。有一个人捂着肩膀在路边跑,身上都是血,我们就赶紧停下来,骑车带上他送医院去了。”
警察:“那个人叫什么名字?”
钟跃民:“叫李奎勇。”
警察:“你们在现场看到其他人了吗?比如有没有看到有人在打架?有没有看到有人使用凶器?”
钟跃民摇头:“没有,我们去的时候那边已经散了,就只看到那一个受伤的人。之前发生了什么我们真的不知道,我们到的时候就已经晚了。”
高个警察拿笔在本子上记了些什么,收起来,盖上笔帽。本来事情到这儿就该结束了,一个例行的询问,没什么波折,笔录做完就可以走人了。
但钟跃民这个人的嘴,偏偏在这个时候又忍不住了。
“公安同志,我这个算不算见义勇为、乐于助人啊?”
屋子里安静了足足有三秒钟。
袁军和郑桐同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的。钟跃进翻书的手停了一下,眼皮微微抬了抬,看了钟跃民一眼。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那个高个警察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训人。矮个警察倒是没什么表情变化,声音依然公事公办的,不冷不热地回了一句:“这个要等我们调查清楚了再说。如果情况属实,该表彰的会表彰,该发奖状的发奖状。”
钟跃民一张嘴还要说什么,钟跃进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他一脚。
这一脚踢得很到位。钟跃民把张开的嘴合上了,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句巴巴的“那就麻烦公安同志了”。
警察站起来,跟几个人握了握手,说了句“有事再找你们”,然后转身走出了门。
钟跃进去把门关上了,转过身来的时候,看到钟跃民、袁军、郑桐三个人同时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刚才我真的,我心脏都快从嗓子眼蹦出来了,我以为要出大事了。”
“你心脏先等等,你是不知道我刚才腿一直在抖,幸亏坐在椅子上,要是站着,我估计我腿都得软得站不住。”
“瞧你们那点出息,”钟跃民这时候又恢复了他的那种满不在乎的劲儿,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脚一晃一晃的,“不就是俩公安吗?咱们又没犯事,紧张什么?你看我,多自然,多镇定,还得了个见义勇为的表扬。”
袁军和郑桐同时用白眼招呼了他。
“还见义勇为,你可真敢说,”袁军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知道我刚才多怕你那张嘴一秃噜就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吗?我都准备好要跳起来捂你的嘴了。”
“就是,”郑桐在旁边补刀,“还让人给你发奖状,你也不怕闪了舌头。你就算立了一百件功,立了一千件功,那些功劳都不够给你那张破嘴打底的。”
三个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斗嘴,你来我往的,谁也不让谁。
随后的半个月,子好像又回到了正轨。
钟跃进每天上学放学做饭看书,钟跃民每天早出晚归不知道在外面忙什么。
有时候钟跃进会从那哥三个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些事情的结果,黎援朝被拘留了。
钟跃进也是在钟跃民的一句话里知道了结局的。
那天下午,钟跃民从外面回来,把棉袄脱了往椅子上一扔,坐在桌边喝水,喝了两口忽然冒出一句:“黎援朝出来了。”
“哦,”钟跃进正背对着他在厨房洗碗,头都没回,“他关了多久?”
“十天。他家里好像找了人,不然这事儿起码得关一个月。”
钟跃进没有再问了。他把最后一个碗用清水冲了一遍,倒扣在碗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