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清修观后山院门口的晨雾还未散尽，一道玄色身影已静立许久，周身凝着化不开的冷意。
那人裹着轻量化玄色皮甲，护、护肩、护臂严丝合缝却不显臃肿，抬手转腕间毫无滞涩；外罩同色连帽斗篷，帽檐收贴肩头，下摆开衩隐在雾中，身形利落练；下搭黑色窄腿战裙，绑腿紧缠膝下，足蹬高帮软皮静音靴，落地无声，似与地面相融。腰束镶玄铁冰纹的制式腰带，冰纹令牌垂于腰侧，短剑藏于腰扣暗槽，靴筒微鼓，显是暗藏匕首；面上覆玄铁面具，精铁棱角冷硬，仅眼缝漏出一线寒芒，将周身气息锁得密不透风。
墨尘子携苏沉走出院门，脚步微顿，下意识运转窥世法门探查，却被面具上的无形屏障弹回，眼前一片混沌，半分神魂波动都探之不得。他压下讶异，拱手行礼：“清修观墨尘子，甲等修士，此次青萝山剿妖主事。”
玄衣人身形微直，抬手回以极简官礼，声音经面具过滤，冷冽沙哑，仅此一句，再无言语：“黑冰台巡察督官，凌砚。”
“弟子苏沉，清修观乙级武者，随师协助剿妖。”苏沉躬身应答，手握剑柄，被对方身上的冷意得脊背微紧。
凌砚微微颔首，抬腕按动机关，袖中铜制漏刻弹出，他指尖轻点刻度，又朝山路方向扬了扬下颌。
“督官请。”墨尘子侧身抬手。凌砚旋身迈步，玄色斗篷扫过地面，悄无声息走入晨雾，墨尘子与苏沉紧随其后。
院角梅树后，沈向辰攥紧木剑，指节泛白。他望着三人远去的身影，终究放心不下，背好木剑，敛息提步，远远跟了上去。
沈向辰以为自己藏匿隐秘，却不知墨尘子早已察觉身后那道微弱气血，只是心知这弟子性子执拗，此刻驱赶，只会让他独自在深山涉险。
行至枯木岭，晨雾渐散，山路愈发崎岖。凌砚骤然止步，侧头看向墨尘子，眼缝寒芒微闪，淡淡瞥向后方密林，示意有人尾随。
墨尘子抬手轻按：“督官稍等。”旋身回头，沉声道：“出来。”
沈向辰心头一慌，踉跄着从树后走出，垂头不敢直视师父：“师父……”
“向辰？你怎敢跟来！”苏沉又急又气，“此处凶险万分，速速回去！”
沈向辰抿唇抬眼，眼底满是恳求：“我放心不下你们，只跟在身后，绝不添麻烦。”
墨尘子望着他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身旁沉默的凌砚，轻叹一声：“罢了，跟在我与你大师兄身侧，不许妄动，不许出声。”
沈向辰连忙点头应下。墨尘子转而对凌砚拱手，语气带着几分恳求，言明愿独自承担一切后果，只求通融让弟子随行。
凌砚指尖摩挲着腰侧令牌，漠然的目光在沈向辰身上略一停留，片刻后微微颔首，算作应允。
墨尘子躬身道谢，四人便再度启程。
与此同时，清修观后山院内，众人早已乱作一团。
几个年幼弟子四处找寻不见沈向辰的身影，慌忙跑来禀报。
宁静心头一沉，瞬间便猜到了去向，指尖微微攥紧：“怕是…… 放心不下师父与大师兄，偷偷跟去青萝山了。”
一旁的陆石闻言顿时急了，当即抓起墙边长棍，便要往外冲：“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把他追回来！深山凶险，他连粗浅法门都未精通，孤身前去，必死无疑！”
宁静却伸手拦住了他，眸中满是焦灼，却又强自镇定：“你不能去。”
陆石顿住脚步，眉头紧蹙：“为何？”
宁静回头望了眼屋舍内的师弟师妹。她声音微哑，满是无力：“后山如今只剩我们两个，师父与苏沉师兄一走，若是我们也离开，师弟师妹谁来照看？若是再出半点意外，我们谁都担待不起。”
陆石握着木棍的手紧了又松，看着那两个懵懂无措的幼童，再想到深山里的妖兽与那位气场慑人的黑冰台督官，心头如同被火灼着。
他想去，却不能去。
宁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满心担忧与无奈：“向辰性子看似软实际很硬，追上了也未必肯回，反倒容易把他进更险的境地。只能寄望师父看顾好他，但愿…… 他能平安回来。”
二人立在院中，望着青萝山方向，满心焦灼，却寸步难行。
一路深入山林。
沈向辰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惑，刻意放轻脚步，凑到苏沉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问道：“大师兄，那位凌督官看着好吓人，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沉侧过头，同样压低声音，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后方殿后的凌砚，才缓缓开口：“他是黑冰台的人，那是朝廷专门统管天下修行门派的机构。”
这话一出，沈向辰骤然睁大双眼，满脸惊愕地压低声音追问：“朝廷？那是什么东西？我自小在山村长大，平里见过最大的人物就是村里的村长，从未听过什么朝廷。”
苏沉闻言微怔，随即想起师弟本是山野村童出身，不通世间大势，便轻声科普道：“你久居山村自然不知，如今天下一统，归大秦所辖，大秦朝廷便是这天下共主，统御九州万民，就连我们清修观这般修行门派，也都在大秦的管辖之内。”
沈向辰听得心头一震，还未从 “大秦朝廷统御天下” 的惊愕中回过神，又忍不住小声追问：“那黑冰台…… 很厉害吗？”
苏沉目光微凝，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向往：“何止是厉害。黑冰台，几乎是天下散修的毕生所愿。”
“毕生所愿？”
“嗯。” 苏沉轻轻点头，望着前方山路，语气里满是感慨，“这世上大多普通人，连修行的门路都摸不到，一辈子只能是普通人。可若是天资出众，被黑冰台看上，就能直接入籍任职，有朝廷撑腰，有正规功法、资源供给，从此走上正途，再也不用像野修那般颠沛流离。”
沈向辰听得心头震撼，讷讷点头，又小声追问道：“那这位大秦来的督官，跟着我们是要帮忙妖吗？”
“自然不会。”苏沉轻轻摇头，继续低声解释，“黑冰台只会按任务的凶险程度，派遣对应实力的督官过来，全程只监督任务进度，从头到尾都不会参与打斗，更不会出手相助，只负责把结果如实回禀大秦朝廷。”
沈向辰下意识放轻声音：“那…… 那这位凌督官，与师父相比，谁的修为更强？”
苏沉略一沉吟，同样压着嗓音回道：“师父已是甲等武者，在寻常武者之中已是顶点。可这次青萝山任务对应的是甲等妖兽，朝廷派来的督官修为必然与之匹配，想来也是甲等境界。究竟谁更强，不真正交手，谁也说不准。”
话音刚落，前方的墨尘子忽然脚步微顿，回头淡淡瞥了二人一眼，低声呵斥：“休要妄议他人修为，赶路要紧。”
说罢，他又侧身对着后方沉默伫立的凌砚微微拱手，面露歉意，示意弟子失言。
凌砚只是漠然抬眼，面具后的寒芒微顿，随即轻轻颔首，并无怪罪之意，依旧一言不发。
沈向辰闻言心头一沉，悄悄回头望了一眼。凌砚依旧缄默无声，玄色身影隐在林间暗影里，寒眸冷冽地扫视着四周，自始至终再无半句话语，仿佛只是一道恪守职责的影子。
山路蜿蜒，草木渐密，山林深处已隐隐透出妖兽的煞气。
青萝山，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