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残雪彻底消融,后山梅树抽芽,清修观的晨光一比一温和。沈向辰抱着两卷旧抄本,在梅树下站了整整一夜。
东方泛起鱼肚白,他攥紧泛黄纸页,走向师父墨尘子打坐的木棚。
墨尘子睁眼,语气平淡:“想好了?”
沈向辰垂首,声音稳而坚定:“师父,弟子两条路都想修。武道能护人,窥世能守心,我不想丢其一。”
墨尘子指尖轻叩石桌,轻叹一声:“双道同修不算逆天,也不算禁忌,只是比单修苦上数倍。煞气磨心,窥世淡情,两者并行,每一步都要比旁人多耗十倍心力。你性子软,能扛得住?”
“弟子能扛。” 沈向辰抬头,望着小院方向,眼底清澈,“我想护住师姐、师兄、念雪、听泉,想守住这里的安稳。再苦,我也能熬。”
墨尘子看他许久,终是缓缓点头:“好。我教你。但我把话说在前头 —— 接下来修行的子会很苦,中途撑不住,随时可以停。”
“弟子明白!多谢师父!” 沈向辰躬身行礼,悬了一夜的心终于落下。
天色大亮,梅树下,大师兄苏沉已持剑等候。
“师父跟我说了,从今起,我带你练武道基。” 苏沉递过一柄最粗笨的木剑,沉声道,“武道先立,先从站桩开始。”
沈向辰握紧木剑,依言屈膝沉腰,摆出马步姿势。
“腰背挺直,肩放松,呼吸匀长,不要憋气。” 苏沉站在一旁,语气平稳,“不求久,先从一炷香开始。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是,大师兄。”
可真正站桩,远比想象中难上百倍。
不过半炷香,沈向辰双腿便开始发抖,肌肉酸胀如针扎,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呼吸越来越乱,口发闷,眼前阵阵发黑。
“咚 ——”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倒在青石板上,手掌撑地,大口喘着气。
苏沉伸手扶他:“没事。第一天都这样。起来,再来。”
“大师兄,我…… 我是不是很差劲?” 沈向辰声音发哑,满是挫败。
苏沉摇头,语气平静:“我第一天,连半炷香都撑不住。炼体是熬出来的,不是天生就会。起来,继续。”
沈向辰咬着牙,重新站起。
一炷香、两炷香、三炷香…… 他一次次倒下,一次次爬起。双腿肿了,手臂酸了,掌心全是冷汗,可他始终没有说一句放弃。
直到头升高,他最长也只撑了半炷香,距离一个时辰遥遥无期。
苏沉看着他满身狼狈,没有责备,只淡淡道:“今就到这。下午跟陆石去伐木,练气力,不练招式,只练耐力。”
“嗯。” 沈向辰点头,心里又涩又苦。
没过多久,陆石扛着两把斧头大步走来,嗓门洪亮:“小辰!走!伐木去!炼体就得练力气,力气足了,桩才能站得稳!”
两人来到后山密林,陆石抬手一斧,“砰” 一声,碗口粗的树裂开深痕。
“看,腰腹发力,不是单用手臂!” 陆石把着他的手,“来,你试试。”
沈向辰握紧斧头,用尽全身力气劈下 ——
“咔!”
斧头卡在树里,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臂剧痛,树只多了一道浅印。
“哎哟,慢着点!” 陆石连忙把斧头,“你这是跟树赌气呢?发力要顺,一口气沉到脚底,再传到手臂!”
沈向辰一次次尝试,一次次失败。汗水浸透衣衫,贴在身上又冷又黏,掌心磨出红印,稍一用力就疼。
“三师兄,我是不是太笨了?” 他停下动作,低声问。
陆石咧嘴一笑,拍着他的肩膀:“笨啥!我刚练的时候,一斧头能把自己甩飞!慢慢来,咱们不跟别人比,跟昨天的自己比就行!”
他掏出一颗野果塞给沈向辰:“歇会儿,吃点东西。下午练不动就歇,身子累坏了,更练不了。”
沈向辰握着野果,心里稍稍安定。
回到小院时,他浑身酸痛,走路都一瘸一拐,掌心红得发烫。
宁静早已在石桌旁等候,桌上摆着草药膏与净布巾,一看见他,立刻招手:“向辰,过来。”
“师姐。” 沈向辰低着头走过去。
宁静轻轻拉起他的手,看见掌心的红痕与水泡,眼底瞬间浮起心疼:“怎么把自己磨成这样?炼体不是拼命,要一点点来。”
她用温水擦净他的手,小心翼翼处理水泡,再把清凉的药膏轻轻敷上,动作轻得像羽毛。
“疼吗?” 宁静轻声问。
“不疼。” 沈向辰摇头。
“嘴硬。” 宁静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语气温柔,“大师兄和三师兄都是硬性子,你别跟着硬扛。累了就回来,师姐这里总有药膏,总有热茶水。你记着,修行是为了好好活着,不是为了把自己伤透。”
“师姐……” 沈向辰眼眶微热,说不出话。
宁静又帮他揉着酸胀的双腿,力道恰到好处:“双道同修本就更苦,你慢一点没关系。”
这句话,像一股暖流淌进心底,把白所有的挫败与疲惫都冲淡了大半。
夜幕落下,小院归于安静。念雪、听泉、阿桃早已睡熟,陆石鼾声阵阵,苏沉守在门口持剑静坐。
墨尘子把沈向辰叫到梅树下,油灯昏黄,照亮两卷旧抄本。
“夜里传你《磐石炼体法》第一层。” 墨尘子指尖轻点书页,“核心是引气血、聚煞气,让局部肉身短暂硬化。你修为空如白纸,先别急着引煞气,先学会控气血。”
他示范运气路线:“意守丹田,气走手臂,缓缓聚于拳面。不急,不躁,顺自然。”
沈向辰闭目,依言调息。
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 他浑身紧绷,额头冒汗,却连一丝气血流动的感觉都没有。
“师父,我…… 我感觉不到气。” 他睁开眼,满脸窘迫。
墨尘子不恼,淡淡道:“正常。再试。放松,别想着‘我要成功’,只想着呼吸。”
沈向辰闭眼再试。
一次、两次、三次…… 直到深夜,他依旧一无所成。别说硬化肉身,连气血都摸不着边际。
“今罢了。” 墨尘子挥手,“修行不是赶工,你先把呼吸练顺,明再试。”
“是,师父。” 沈向辰抱着抄本,满心挫败地回到木屋。
子一天天过去,一月、两月、三月。
沈向辰的子过得刻板而扎实:
清晨,跟着苏沉站桩,从半炷香撑到一炷香,再到两炷香,双腿越来越稳;
午后,跟着陆石伐木搬石,手臂渐渐有力,能慢慢砍断细树;
休憩时,宁静为他上药揉伤,复一,温柔相伴;
夜里,跟着墨尘子练磐石炼体法,屡试屡败,屡败屡试;窥世法门更是晦涩,闭眼只能看见一片混沌。
第三个月的月末夜里,梅树下。
沈向辰再次尝试引气,依旧失败。他攥紧拳头,声音发哑:“师父,我是不是真的不适合修行?我练了三个月,连气血都控不好。”
墨尘子看着他,平静问道:“这三个月,你放弃了吗?”
“没有。”
“你站桩比第一天稳吗?”
“稳。”
“你力气比一开始大吗?”
“大。”
“你窥世时,心比一开始静吗?”
“静。”
墨尘子微微颔首:“这就够了。双道同修本就苦进骨髓,慢,不代表不行;不停,就总有入门那天。”
他顿了顿,重新指点:“再试一次。别想功法,别想成功,只想你要守护的人。”
沈向辰闭目,脑海里浮现出宁静温柔的笑脸、苏沉沉默的守护、陆石爽朗的笑声、念雪、听泉熟睡的脸庞。
心神一静,呼吸自然绵长。
忽然,丹田处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慢慢聚于右臂。
“嗡 ——”
右臂微微发麻,肌肉紧绷,竟真的有了一丝微弱的坚硬感。
“成了……” 沈向辰睁开眼,声音颤抖,满眼不敢置信。
“嗯。” 墨尘子微微点头,眼底掠过一丝欣慰,“你引动了一丝气血,也触到了煞气的边缘。磐石炼体法,算是真正入门。”
紧接着,他又教沈向辰修窥世。
“闭眼,放开六感,不抗拒,只看、只听、只感受。”
沈向辰依言闭目,心神安定。
这一次,混沌渐渐散去,他能模糊 “看见” 梅树枝叶轻摇,看见苏沉静坐的身影,听见木屋中轻微的呼吸声。虽不清晰,却真真切切。
“窥世也入了门。” 墨尘子声音平缓,“只是粗浅境界,能看清身边小物,看人心,更不影响情感。刚好,适合你慢慢走。”
沈向辰站在灯下,浑身微微发抖。三个月的煎熬、挫败、迷茫,在这一刻全都有了意义。
“多谢师父……” 他躬身,声音哽咽。
“谢你自己肯吃苦。” 墨尘子挥挥手,“回去歇息吧。路还长。”
三个月的平稳修行,清修观的子温暖如常,却在一夕之间,被彻底打破。
这午后,一名身着宗门正式服饰的弟子,趾高气扬地来到后山,站在院门口高声道:“墨尘子长老!观主有请!速去前山大殿!”
墨尘子正在煮茶,闻言放下茶盏,眼底微沉:“知道了。”
“观主有要事,莫要耽搁!” 弟子丢下一句,转身便走,看都不看院内众人一眼。
沈向辰心头一紧,拉了拉宁静的衣袖,低声问:“师姐,观主突然召见师父,是出什么事了吗?”
宁静轻轻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到一旁,压低声音,认真给众人科普道:
“咱们清修观上下,每年都要向宗门缴纳份例银钱,这是死规矩。师父他是观里除了观主之外,唯一的甲等修士,宗门给的供奉本就不少,可这些钱,大半都用来养我们这么多师弟师妹,剩下的,全都拿去接济山下吃不饱饭的穷苦百姓了。这么多年下来,师父手里本拿不出半分余银。”
她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每到缴份例的时候,观主都会指派朝廷下发的任务给师父,让师父以功劳抵银钱,这是咱们观里一直以来的惯例。只是…… 这一次,我总觉得有点不安。”
苏沉眉头微蹙:“往年任务虽险,却在师父能力之内。希望这次不要太过棘手。”
陆石攥紧拳头:“要是敢为难师父,我就去前山和他们理论!”
“别胡闹。” 宁静连忙拉住他,“师父自有分寸,我们乖乖守好院子,等师父回来便是。”
前山大殿内,香烟缭绕,观主清虚端坐主位,周身气息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滞涩。
墨尘子躬身行礼:“弟子墨尘子,见过观主。”
起身的瞬间,他下意识运转窥世法门,以心映世,淡淡扫过清虚。
这一看,他心头猛地一沉。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在窥世之眼下,清虚周身本该清晰的气息,竟被一层灰蒙蒙、不可名状、无法言说的力量包裹缠绕,如同浓雾遮月,又像丝线缚身,连他的眼神、语气、动作,都透着一种被强行控般的僵硬。
没有煞气,没有妖气,没有魔气,却比一切邪祟都更诡异。
那是一种完全超出常理的涉,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隔着虚空,轻轻按在清虚的神魂之上。
墨尘子心脏微微发紧。
他修窥世数十年,观人观心观世事,从未看错过,今却看不透清虚身上这层诡异。
“墨尘子。” 清虚开口,声音平淡,却一字一顿,像是在背诵既定文字,“今年份例,可备齐了?”
墨尘子压下心中惊涛骇浪,沉声道:“晚辈清贫,无力缴银,愿接朝廷任务,以功抵份例。”
清虚微微颔首,动作僵硬缓慢:“今年任务,非同往年。朝廷下令,青萝山出现一头甲等妖兽 —— 玄甲熊妖,残害山民,阻扰商路,命你三内前往剿灭,取回妖丹。”
“甲等?!”
墨尘子脸色骤变。
甲等妖兽,堪比武道顶尖强者,凶威滔天,肉身无双,就算他是甲等修士,独自一人也不一定是对手,必须有人同行相助!
“观主,此妖是甲等,非一人可敌。” 墨尘子声音沉冷,依旧运转窥世,试图穿透那层诡异力量,“弟子需带人同往。”
“朝廷只认结果,不认过程。” 清虚眼神空洞,语气毫无波澜,“三内完不成,清修观后山供给全部断绝,来年将你们所有人,逐出宗门。”
一字一句,冰冷无情。
墨尘子盯着他,窥世之力运转到极致,却只能看见那层灰雾越来越浓,涉之力越来越重。
他心知,今无论如何说,都没有转圜余地。
为了这群无依无靠的孩子,他必须去。
沉默许久,墨尘子缓缓躬身,声音沉重如铁:
“…… 晚辈,接令。”
“退下吧。” 清虚挥袖,动作僵硬得如同木偶。
墨尘子最后看了一眼被诡异力量笼罩的观主,压下满心不安与凝重,转身退出大殿。
回到后山时,夕阳已经染红了半边天。
沈向辰、苏沉、陆石、宁静立刻围了上来。
“师父,怎么样?” 宁静急声问道。
墨尘子看着眼前一张张担忧的脸庞,强压下心中的沉重与那股窥世照见的诡异寒意,淡淡开口:“今年任务是青萝山,斩一头甲等玄甲熊妖,三内完成。此妖凶威极强,我一人无法确保万无一失,必须带上一人协助我。”
话音刚落,苏沉上前一步,语气坚定:
“师父,弟子愿同往!弟子已修至乙级武者,煞气控持稳固,能战能守,可助师父一臂之力!”
墨尘子看着他,眸中掠过一丝考量。
苏沉心性沉稳,乙级修为足以应对外围凶险,关键时能挡伤、能策应,确实是最好的人选。
他微微点头:“好,你与我一同前往青萝山。”
陆石一听急了,大步上前:“师父!我也去!我也乙等了,而且力气比大师兄大多了!”
“不行。” 墨尘子摇头,语气不容置疑,“此次凶险万分,不是蛮力可破。我与苏沉前去剿妖,你和宁静留下。”
宁静立刻点头:“师父放心,我会守好院子,照料好师弟师妹们,等你们平安归来。”
墨尘子看向陆石,沉声道:“你留下来,一是护持后山安全,防止有人趁虚而入;二是帮宁静搭手,看好三个年幼的师弟师妹。这是重任,比上阵更重要。”
陆石攥紧拳头,满心不甘,却也知道师父说得在理,只能闷声点头:“…… 是,师父。”
夕阳将众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梅香依旧,温暖依旧,可墨尘子心里都清楚 ——
清修观平静安稳的子,彻底到头了。
观主清虚身上的诡异涉、青萝山甲等熊妖的滔天凶威、看不见摸不着却真实存在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