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水木讲坛
十月的北京已经有了深秋的凛冽。清华大礼堂前的银杏大道铺满金黄,风吹过时,叶片如碎金般盘旋而起。
林微站在礼堂侧门的廊柱下,等着陈院士。她今天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灰色羊毛开衫,下身是合身的黑色长裤,衬得身形格外清瘦挺拔。晨光斜照在她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额头饱满,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净利落。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瞳仁是极深的褐色,平时总半垂着显得安静,但当她专注思考时,那双眼睛会亮起来,像深夜被点亮的窗。
“紧张吗?”陈院士从礼堂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今天活动的议程。
林微摇摇头:“还好。”
今天是“水木国际数学论坛”的开幕式,来了十几位菲尔兹奖得主和各国科学院院士。作为清华数学系新生代表,林微要在下午的青年学者环节做十五分钟报告——题目是她最近关于父亲那个猜想的研究进展。
“不紧张就好。”陈院士欣赏地看着她,“记住,台下坐的都是世界顶尖的数学家。但他们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你只需要清晰地展示你的工作,剩下的事情,数学自己会说话。”
两人走进礼堂。内部已经座无虚席,穹顶下的空间回荡着各种语言的低声交谈。前排的贵宾席上,林微认出好几位只在教科书和论文首页见过名字的大师——白发苍苍的法国老爷子是微分几何的活传奇,戴着厚眼镜的俄罗斯女士在偏微分方程领域建树非凡,还有那位总是笑眯眯的华裔数学家,解决了困扰学界三十年的一个拓扑难题。
林微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走道。她坐下时,注意到旁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外国学者,看起来不到三十岁,浅金色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蓝色眼睛锐利得像刚磨过的刀锋。他正在笔记本上快速写着什么,用的是一种林微不认识的文字——不是英文,也不是常见的法文德文,字符带着独特的弧线。
似乎是察觉到她的目光,那人抬起头,用流利的中文说:“你好。你是今天下午的报告人之一?”
他的中文几乎没有口音,只是语调过于标准,反而显得有些刻意。
“是的。”林微点头,“我叫林微。”
“亚历山大·罗森。”他伸出手,手指修长有力,虎口处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普林斯顿高等研究院的访问学者。我对你报告的主题很感兴趣——非线性波动方程的能量估计,这是个有挑战性的方向。”
林微和他握了手,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比常人略低。
“你看过我的摘要?”她问。报告摘要三天前才公布在论坛网站上。
“我关注所有与林清河教授相关的工作。”亚历山大直白地说,“他是我博士导师的好友。事实上,我这次来中国,一部分原因就是想看看他的女儿在研究什么。”
这个开场白太直接了,直接到让林微警惕。她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那我期待在报告后听到你的专业意见。”
“一定。”亚历山大收回手,重新看向笔记本,结束了对话。
开幕式开始。冗长的致辞、介绍、合影。林微坐得笔直,目光却不时瞟向旁边的亚历山大。他的笔记本上,那些奇特字符组成的公式快速增加,有些结构让林微心中一动——那似乎是一种将几何分析与动力系统结合的新方法,正是她最近在思考的方向。
论坛持续一整天。中午休息时,陈雨找到林微,把她拉到礼堂外的长廊。
“你看到那个金发帅哥了吗?就坐你旁边那个。”陈雨压低声音,“我打听了一下,他可不是普通访问学者。二十六岁,已经在《数学年刊》发了三篇论文,据说今年菲尔兹奖的候选人名单里有他。”
林微并不意外。从亚历山大的谈吐和笔记就能看出,这是个顶尖的同行。
“不过他风评有点复杂。”陈雨继续说,“有人说他是天才,也有人说他……不择手段。之前有个传闻,他和导师的一个重大成果,其实主要贡献是他导师的,但他通过一些作让自己成了第一作者。”
学术界的争斗,林微虽未亲历,但从父亲的笔记和与教授的交谈中也有所了解。数学本该是最纯粹的世界,但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我会注意的。”她说。
下午两点,青年学者报告环节开始。林微排在第三个。当前面两位报告人讲完后,主持人念出她的名字。
她走上讲台,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高度。灯光从头顶洒下,在她脸上投出浅浅的阴影。台下几百双眼睛注视着她,有好奇,有期待,也有审视。
“各位老师、同学,下午好。我今天报告的题目是:《一类带记忆项的非线性波动方程解的长时间行为》。”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清晰平稳,没有新人常见的紧张颤抖。背后的大屏幕亮起,显示出报告的第一页——简洁的标题,她的名字,清华大学的校徽。
“我们考虑如下方程……”林微切换到下一页,开始讲解问题背景和已有结果。她语速适中,逻辑清晰,复杂的数学概念在她口中变得条理分明。讲到关键处,她会转过身,用激光笔指向屏幕上的公式,侧脸在灯光下轮廓分明。
礼堂里很安静。这种安静不同于开幕式的肃穆,而是一种专注的、被内容吸引的安静。连前排那些大师们都放下了手中的资料,抬头看着屏幕。
十五分钟很快过去。当林微讲完最后一个结论,放下激光笔时,礼堂里响起了掌声——不是礼节性的,而是真诚的、热烈的。
提问环节开始。第一个问题来自前排的一位老教授,问的是技术细节。林微从容回答,并给出了一个更优的改进方案。第二个问题来自同行,她稍作思考,在黑板上画了个简图就解释清楚。
第三个问题,来自亚历山大。
他站起身,没有拿话筒,声音却足够洪亮:“很精彩的工作。不过我有一个疑问——你在证明主要定理时用到的那个关键引理,假设条件是否太强?在实际物理背景下,这样的条件可能无法满足。”
问题很尖锐,直指工作的核心。礼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过来,想看看这个年轻女孩如何应对。
林微看着他,停顿了两秒,然后说:“你说得对。那个引理的条件确实很强。但我在报告的第八页底部用了一行小字说明——如果条件不满足,可以用附录B中的替代方案。”
她作电脑,快速翻到附录B:“这里我给出了一个更复杂但条件更弱的证明。虽然会损失一些结论的简洁性,但适用范围更广。”
亚历山大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笑了:“我看到了。抱歉,是我没仔细读。”
“没关系。”林微也微笑,“感谢你的问题。”
提问环节结束。林微走下讲台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欣赏的、惊讶的、重新评估的。她知道,今天的报告成功了。她不仅展示了工作,更展示了一个年轻学者应有的专业和从容。
回到座位,陈雨激动地抓住她的手:“太棒了!你看到那几个老教授的表情了吗?他们在点头!”
林微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亚历山大。他正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神情专注,似乎完全没受刚才那个小曲影响。
但她注意到,他写字的力道比之前重了许多。
2. 陆家嘴的棋局
同一时间,上海陆家嘴,金茂大厦的拍卖厅。
陆沉坐在第三排靠边的位置,穿着剪裁合身的深蓝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挺括,没系领带,显得随性而练。他的头发比高中时长了一些,额前碎发随意垂下,但眼神比任何时候都锐利。二十二岁的年纪,坐在一群四五十岁的地产大佬中间,不但不显稚嫩,反而有种格格不入的冷冽气场。
拍卖已经开始。前面几个小地块竞争不算激烈,很快成交。今天的主戏是压轴的8号地块——陆家嘴核心区最后一块可开发商业用地,起拍价32亿。
“接下来是8号地块,面积……”拍卖师的声音通过音响传出。
陆沉微微坐直身体。他的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个加密聊天界面,实时更新着数据。
「目标A已举牌。」
「目标B跟进。」
「境外资金池开始流动。」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击,节奏稳定。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在思考重要决策时,手指会无意识地敲出某种密码节奏——只有林微知道,那是他们高中时发明的暗号,代表“一切按计划”。
价格很快攀升到40亿。举牌的速度开始放缓,只剩下三四家还在竞争。其中一家是陆沉重点关注的目标——注册在香港的“辰星资本”,代表坐在第一排正中,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举止斯文,但每次举牌都毫不犹豫。
“45亿!”辰星资本再次加价。
拍卖厅里响起低低的惊叹声。这个价格已经超出市场预期。
陆沉看向手机。新的消息:「辰星背后资金已确认,来自慕尼黑那家机构的离岸账户。他们准备了至少60亿。」
是时候了。
他举起号牌。
“46亿!”拍卖师指向他。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过来。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之前一直安静坐着,突然在关键时刻入战局。
辰星的代表转过头,金丝眼镜后的眼睛打量了陆沉几秒,然后重新举牌:“47亿。”
“48亿。”陆沉跟上,声音平静。
“49亿。”
“50亿。”
价格以每次一亿的幅度攀升。拍卖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其他人已经退出竞争,只剩下这两家对决。每一次举牌都伴随着倒吸冷气的声音——这已经不是商业竞拍,更像是两个剑客的对决,每一剑都直奔要害。
当陆沉喊出“55亿”时,辰星的代表停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眉头微皱。
陆沉知道他在等什么——等境外资金的最终授权。但那个授权不会来了。此时此刻,他安排的人正在全球多个金融监管机构同步提交证据,冻结相关账户。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55亿一次!”拍卖师开始倒计时。
辰星的代表猛地站起身,不是举牌,而是快步走出拍卖厅——显然是去打电话。
“55亿两次!”
陆沉依然坐着,姿态放松,只有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条泄露出一丝紧张。他在赌,赌对方的资金链会在最后一刻断裂。
“55亿——”
“56亿!”辰星的代表冲回拍卖厅,脸色有些发白。
他拿到授权了。但陆沉敏锐地注意到,这次举牌后,对方没有像之前那样从容坐下,而是站着,手扶着椅背,指尖发白。
资金到位了,但不充裕。他们在强撑。
陆沉缓缓举起号牌。
“57亿。”
这一次,他加价后没有放下号牌,而是继续举着,目光直视辰星的代表。那眼神不是挑衅,而是一种平静的宣告:我知道你的底牌,你也知道我知道。
心理战。
辰星的代表额头渗出细汗。他再次看手机,手指快速滑动屏幕,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一秒秒流逝。拍卖厅里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出风声。
终于,辰星的代表颓然坐下,摇了摇头。
“57亿一次!57亿两次!57亿三次——成交!”
木槌落下。
掌声响起,但不热烈,更多是震惊和疑惑。所有人都看着陆沉——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年轻人,用57亿拿下陆家嘴的黄金地块。
陆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走向签约台。他的步伐稳健,背影在巨大的拍卖厅里显得异常挺拔。签字时,他的手很稳,字迹清晰有力。
完成所有手续后,他走出拍卖厅。走廊里,辰星的代表正在打电话,语气激动:“……被摆了一道!他们提前冻结了资金!……是,我知道后果……”
两人擦肩而过时,陆沉停下脚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替我问‘灯塔’好。”
辰星代表的脸色瞬间惨白。
陆沉没有停留,径直走向电梯。电梯门关闭的瞬间,他靠上轿厢壁,长长吐出一口气。刚才那场对决,看似从容,实则每一步都在悬崖边缘。
手机震动,是林微的消息:「论坛报告结束了。你那边怎么样?」
「刚结束。赢了。」
「顺利吗?」
「有惊无险。」
「那就好。晚上视频?」
「好。」
电梯到达地下车库。陆沉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而是先打开加密通讯软件。一连串消息跳出来:
「资金冻结已完成,涉及账户37个,总额约12.8亿。」
「辰星资本法人已被控制,正在接受调查。」
「境外机构反应强烈,已通过外交渠道提出抗议。」
意料之中。这种规模的行动,不可能不引起震动。但陆沉不担心——所有作都在法律框架内,证据链完整,程序合法。对方吃了亏,也只能认栽。
他启动车子,驶出车库。上海的傍晚,华灯初上,整个城市笼罩在金色的暮光里。
等红灯时,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文件夹。里面是林微发来的最新数学模型,以及她对父亲猜想的最新进展。那个女孩在北京的学术世界里高歌猛进,而他在上海的商战棋局里步步为营。
两个世界,两种战场,却奇异地通过某种看不见的纽带连接在一起。
那个纽带叫信任,叫默契,也叫……别的什么。陆沉还没有完全想清楚那是什么,但他知道,那很重要,重要到值得用一切去守护。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不是林微,而是一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没说话。
“陆先生,今天的拍卖很精彩。”电话那头是个温和的男声,中文标准,但能听出不是母语者,“不过你可能高兴得太早了。”
“你是谁?”
“你可以叫我‘守塔人’。”对方轻笑,“‘灯塔’让我转告你:游戏才刚开始。另外,请代我们向林微小姐问好。我们对她的数学进展……非常感兴趣。”
电话挂断。
陆沉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指节泛白。他立刻拨通安全团队的号码:“查一个刚打进来的电话,号码是……”
“明白。另外,北京那边有情况——林小姐今天在论坛上,被一个叫亚历山大·罗森的学者重点关注了。我们调取了他的资料,背景很复杂,与多个情报机构有间接关联。”
“具体。”
“他父亲是前苏联克格勃的数学顾问,母亲是美国CIA的分析员。他本人曾在普林斯顿、剑桥、莫斯科大学都学习过,精通六门语言,数学天赋极高,但……没有固定学术立场。有传闻他为多个国家提供过咨询服务。”
一个完美的“桥梁”人物。既能接触顶级学术圈,又能串联各方势力。
“加强林微身边的保护。”陆沉声音沉下来,“另外,查查这个亚历山大和‘灯塔’有没有关联。”
“已经在查了。还有一件事——你父亲想见你,说有关你母亲的事要谈。”
陆沉沉默了几秒:“安排明天。”
挂断电话,他看向车窗外。上海的夜景璀璨夺目,但在这光芒之下,阴影也在悄然生长。
灯塔,守塔人。
下一个会是什么?
3. 夜话与谜题
晚上九点,林微洗完澡,擦着头发走到书桌前。电脑屏幕上,陆沉已经在线等着了。
视频接通,她看到陆沉坐在书房里,背景是整墙的书架。他穿着深灰色的居家服,头发还有些湿,像是也刚洗过澡。灯光从他侧后方打来,在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如刀削。此刻他微微皱着眉,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
“你那边结束了?”林微问。
“嗯。”陆沉抬起头,看到她时眉头舒展了些,“你头发没吹。”
“一会儿就了。”林微随意地把毛巾搭在肩上,“拍卖会具体什么情况?”
陆沉简单讲了一遍过程,省略了那个威胁电话和亚历山大的事。但林微从他的语气和微表情中听出了未尽之言。
“不止这些吧?”她直接问。
陆沉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有人打电话威胁,提到了你。”
“怎么说?”
“说对你的数学进展‘非常感兴趣’。”陆沉盯着屏幕里的她,“林微,你最近身边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
林微想起亚历山大,那个金发蓝眼的年轻学者。她描述了他的样貌和今天的互动。
陆沉的表情凝重起来:“他就是亚历山大·罗森。我的人今天下午刚拿到他的资料——背景很复杂,可能和多个情报机构有关联。”
“他是数学家。”
“也可以是别的。”陆沉说,“这种人最危险。他们懂行,知道什么有价值,怎么获取价值。”
林微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亚历山大看她时的眼神——那不是单纯的学术兴趣,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我会小心的。”她说,“不过如果他真想做什么,在清华园里动手的可能性不大。这里太显眼了。”
“不要低估他们的手段。”陆沉说,“学术交流、研究、数据共享……有很多合法的途径可以接近你,获取他们想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我会安排一个数学背景的安全人员,以访问学者的身份去清华。明面上是你的研究助理,实际上是保护你。”
“需要这样吗?”
“需要。”陆沉语气坚决,“林微,你父亲的研究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重要。重要到十年后还有人念念不忘,重要到他们愿意派亚历山大这样的人来接触你。”
林微想起父亲视频里的话——那个“特殊量子效应”,可能涉及国家安全。
“我明白了。”她说,“那就按你的安排来。”
话题转到学术上。林微讲了今天报告的情况和后续的讨论,陆沉讲了资金追查的技术细节。两人像往常一样交换信息,分析问题,寻找突破口。
但今天有些不同。当林微讲到她发现父亲手稿中的一个新线索时,陆沉忽然说:“林微,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父亲的研究真的涉及重大国家机密,你准备怎么办?”
“交给国家。”林微毫不犹豫,“父亲就是这么做的。”
“但如果那意味着你的研究要中断,甚至要转入保密,很长时间不能公开,不能继续你原本的方向呢?”
这个问题让林微沉默了。她从来没想过这种可能。对她来说,完成父亲的证明是使命,是承诺,是她人生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但如果有必要,我会配合。”
陆沉看着屏幕里她认真的脸。灯光下,她的皮肤白皙得几乎透明,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这个女孩有着最柔软的容貌和最坚硬的意志,像包裹在丝绒里的钻石。
“我希望不会有那一天。”他轻声说。
视频通话结束后,林微没有立刻睡觉。她打开父亲的手稿,翻到最近在研究的那个猜想。纸页已经泛黄,但父亲的字迹依然清晰有力。
突然,她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在猜想的陈述部分,父亲用了两种颜色的笔。黑色写主体内容,红色在一些关键术语下标了着重号。
一开始她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标注习惯。但今晚,在陆沉提到“国家机密”后,她突然有了新的想法。
如果把红色标注的术语单独提取出来,按照在文中出现的顺序排列……
她拿出纸笔,开始记录:
紧性、能量、衰减、估计、传播、控制、正则性、爆破
八个词。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数学术语。但父亲为什么特意用红笔标出?
林微盯着这八个词,大脑飞速运转。父亲喜欢玩文字游戏,喜欢在数学中隐藏信息。高中时他常给她出谜题,把答案藏在数学公式里。
八个词……像是一组密码的密钥。
她尝试用各种方式解读:首字母组合(JNLGZCKZ),拼音首字母(JXNLSSJZKZP),英文首字母(C,E,D,E,P,C,R,B)……
都不对。
凌晨两点,她还在尝试。室友们都睡了,宿舍里只有她桌上的台灯还亮着。窗外,清华园的夜色深沉宁静。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时,一个念头闪过——父亲是南方人,说话带点江城的口音。在他那里,“传播”的“播”和“波”发音很像,“爆破”的“爆”和“报”也接近。
如果把发音相近的字替换……
她重新排列:
紧性、能量、衰减、估计、波、控制、正则性、报
还是不通。
等等。“报”可能是“报告”,也可能是“报警”,或者……“报文”?
报文。密码学术语。
林微的心跳开始加速。她打开电脑,搜索父亲常用的加密方法——维吉尼亚密码、希尔密码、一次性密码本……都不是。
突然,她想起父亲书房里有一本很旧的《密码学与数学》,她小时候翻过,记得里面讲了一种用数学术语做密钥的加密方法,叫“术语替换码”。
原理很简单:给每个数学术语分配一个数字代号,然后用代号对信息进行加密。
但代号表呢?父亲没有留下任何代号表。
除非……代号就藏在手稿本身里。
林微快速翻阅手稿,统计每个红色术语出现的次数:
紧性(3次),能量(5次),衰减(2次),估计(4次),传播(1次),控制(3次),正则性(2次),爆破(1次)
3,5,2,4,1,3,2,1
这串数字看起来像密码。但怎么用?
她尝试用它们作为坐标,在手稿中定位字符。比如第3页第5行第2个词,第4页第1行第3个字……
不对,手稿页数太多,这样定位不精确。
换个思路。也许数字代表的是父亲书架上某本书的位置。
她立刻给母亲发了消息,要老房子书房书架的照片。母亲虽然疑惑,但还是发来了。
照片里,父亲的书架有八层。林微数了数每层的书数量:第一层32本,第二层28本,第三层35本……
数字对不上。
疲惫感袭来。她揉了揉太阳,准备放弃今晚。但就在关灯前,她的目光落在桌角的论坛议程册上。封面上印着“水木国际数学论坛”,下面是期:2023年10月。
2023,10。
父亲去世是2013年4月。相隔十年。
十年。如果密码和年份有关呢?
她重新看那串数字:3,5,2,4,1,3,2,1
如果每个数字加上10(代表十年间隔):13,15,12,14,11,13,12,11
然后对应英文字母表中的位置:13=M,15=O,12=L,14=N,11=K,13=M,12=L,11=K
MO L N K M L K
乱码。
但如果是拼音字母表呢?她尝试对应拼音首字母:13=m,15=o,12=l,14=n,11=k,13=m,12=l,11=k
mol n km lk
还是乱码。
林微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大脑还在自动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数字、字母、术语、父亲的脸……各种信息在黑暗中旋转、碰撞。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即将入睡时,一个灵感突然闪现。
父亲喜欢用π。
圆周率π=3.1415926535……
她的手在黑暗中猛地握紧。
3,5,2,4,1,3,2,1
如果在π的小数点后找这些数字出现的位置……
她立刻坐起身,开灯,打开电脑搜索π的小数点后一百万位。然后定位:
第3位是1,第5位是4,第2位是1,第4位是1,第1位是1,第3位是1,第2位是1,第1位是1
全是1和4。没意义。
不对,应该找的是数字本身在π中出现的顺序位置。比如“3”在π中第一次出现在第几位,“5”第一次出现在第几位……
她快速计算:
3第一次出现在小数点后第9位
5第一次出现在第5位
2第一次出现在第6位
4第一次出现在第7位
1第一次出现在第1位
3第一次出现在第9位(重复)
2第一次出现在第6位(重复)
1第一次出现在第1位(重复)
得到:9,5,6,7,1,9,6,1
对应字母表:9=I,5=E,6=F,7=G,1=A,9=I,6=F,1=A
I E F G A I F A
还是乱码。
林微盯着这串字母,忽然意识到什么——如果每个字母往前移一位呢?
H D E F Z H E Z
无意义。
但如果往后移一位呢?
J F G H B J G B
乱码。
她几乎要抓狂了。感觉自己离答案很近,但就是隔着一层薄雾,怎么也捅不破。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是陆沉的消息,发来一份文件:「亚历山大的完整资料。另外,我父亲刚告诉我一件事——你父亲生前参与过一个代号“π计划”的国家。」
π计划。
林微看着那两个字,心脏狂跳起来。
她重新看向那串数字:3,5,2,4,1,3,2,1
如果这不是密码的内容,而是密码的参数呢?就像密码学中常用的公钥和私钥。
π计划。π是公钥。那私钥是什么?
她想起父亲常用的一个数学常数——自然常数e=2.7182818284...
用e试试。
e的小数点后:第3位是8,第5位是2,第2位是1,第4位是8,第1位是7,第3位是8,第2位是1,第1位是7
8,2,1,8,7,8,1,7
对应字母表:8=H,2=B,1=A,8=H,7=G,8=H,1=A,7=G
H B A H G H A G
还是乱码。
林微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叹了口气。也许是她想多了,也许那些红笔标注真的只是普通标记。
但父亲在视频里明明说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用只有你能解开的方式”保存起来了。
只有她能解开的方式……意味着密钥一定和她有关。
和她有关的东西有什么?生0323?父亲去世期0407?还是别的什么?
突然,她想起高中时,父亲给她出过一道生谜题——把她的生变成一个数学函数,然后求函数在某个特殊点的值。
具体题目她忘了,但记得解法要用到模运算。
模运算!
她立刻抓起笔。假设那串数字3,5,2,4,1,3,2,1是某个函数在八个点的取值,而密钥是她的生0323。
那么,用0323作为模数,对这些数字进行模运算……
她快速计算:
3 mod 323 = 3
5 mod 323 = 5
2 mod 323 = 2
4 mod 323 = 4
1 mod 323 = 1
3 mod 323 = 3
2 mod 323 = 2
1 mod 323 = 1
结果没变。不对。
也许要用生做密钥,对数字进行加密运算。比如用0323作为种子,生成一个伪随机序列,然后用这个序列对数字进行异或运算……
她在电脑上写了个小程序,尝试各种可能。
凌晨四点,当窗外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时,程序终于输出了一个有意义的结果。
那串数字经过某种特定变换后,得到的八个新数字是:19,8,1,14,7,21,9,14
对应字母表:19=S,8=H,1=A,14=N,7=G,21=U,9=I,14=N
SHANG UIN
少一个字母。应该是SHANGHAI UNIVERSITY?上海大学?但拼写不对。
等等。如果数字对应的是拼音呢?
19=s,8=h,1=a,14=n,7=g,21=u,9=i,14=n
shang uin
还是不对。
林微盯着屏幕,眼睛因为熬夜布满血丝。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念头闪过——父亲是南方人,拼音有时不标准。他可能把“上海”拼成“Shanghae”之类的。
她尝试把“uin”补全为“university”,但字母数不对。
或者……不是英文,是中文的区位码?
她查了一下,数字19对应的是汉字“上”,8对应的是“海”,1对应的是“啊”或“阿”,14对应的是“南”,7对应的是“刚”,21对应的是“由”,9对应的是“也”,14对应的是“南”。
上海阿南刚由也南
毫无意义。
天色越来越亮。宿舍楼里开始有早起同学的洗漱声。林微关掉电脑,躺回床上,大脑还在不由自主地运转。
她知道自己今晚不会再有进展了。密码学就是这样,有时候你离答案只差一层纸,但就是捅不破。
但至少她确定了一件事——父亲在手稿里确实隐藏了信息。那些红笔标注不是偶然,是精心的设计。
而信息的内容,很可能与“π计划”有关。
她给陆沉发了条消息:「父亲的手稿里有隐藏信息,与π计划有关。我还在破解。」
几分钟后,陆沉回复:「需要帮忙吗?」
「暂时不用。有进展告诉你。」
「好。另外,那个研究助理明天到清华,叫周明,数学博士,背景净。他会联系你。」
「收到。」
林微放下手机,闭上眼睛。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她的大脑还在活跃,数字和字母在黑暗中飞舞。
上海……π计划……亚历山大……灯塔……
这些碎片之间,一定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而她要做的,就是找到那条线,然后顺着它,走到父亲没走完的路的尽头。
窗外,清华园的晨光初现。
新的一天开始了。而新的谜题,也刚刚揭开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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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完,字数:约4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