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
姜朵把最后一个菜盛到盘子里,端上工作台。
沈渡从楼上下来,手里空着,没端托盘。
“念念今天不下来?”
姜朵一边摆筷子一边问。
“嗯,她今天早上画了很久,累了。”
沈渡在高脚椅上坐下,拿起筷子。
姜朵也坐下,拿起自己的碗。
她吃了两口饭,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一下。
心里那句话在嗓子里转了三圈,才慢慢吐出来。
“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沈渡抬眼看她。
“你说。”
“我以后,每天下午陪沈念画一会画,可以吗?”
沈渡夹菜的筷子顿在了盘沿。
他没有立刻回答。
姜朵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碗里,继续往下说。
“我不会她说话,也不会打扰她。”
“就是,坐在旁边,各画各的。”
店里安静了几秒。
沈渡把筷子上的那片白菜放回碗里,手指搭在碗沿上。
他的眉心很轻地蹙了一下。
“姜朵。”
“嗯?”
“你知道念念什么情况。”
沈渡垂眼,遮住了眼底的神色。
“她从六岁开始不跟人接触。”
“看过四个心理治疗师,最长的一个坚持了三个月,念念没有任何反应,后来那个治疗师也放弃了。”
姜朵握着筷子的手紧了一下,指节上的皮肤绷出了骨头的形状。
“你不用担心我会让她不舒服。”
她的语气里透着一种平时少见的执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她要是躲我,我就回阁楼。”
沈渡的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番茄放进碗里。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才开口。
“这几天她对你有反应,我看见了。”
他的筷子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声音很轻。
“但我不想让她习惯你的存在。”
姜朵看着他,嘴唇张了张,那句为什么哽在喉间没能出来。
“我不是不让你陪她。”
沈渡放下筷子,喉结滚动,下颌线绷紧了。
“我怕她好不容易愿意跟你待一会儿,回头你再走了,她又缩回去。”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先沉默了一下。
眉心拧着,嘴角往下压了一点,像是这句话不该说出口,但到底没忍住。
“我不会走的。”
沈渡的眼皮抬了一下。
他听见姜朵声音很轻,但是很清晰。
姜朵眼神和沈渡对上一秒,连忙低头,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饭。
“我们协议还没到期,我得把大学读完。”
“那是四年。”沈渡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嗯。”
“四年以后呢?”
姜朵的手指攥紧了筷子。
她张了张嘴,嘴唇碰了碰又分开,一时没找到合适的话。
四年以后,是协议终止的那一天。
是他亲手写在协议最后一行的那句话。
【乙方大学毕业,取得法律职业资格后,本协议自动终止。】
姜朵重新抬起头,这一次目光对上沈渡的,没有躲闪。
“四年以后的事,四年以后再说。”
她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交叠放在桌面边缘。
“而且,我们的协议上写着,你供我读书,我帮你照顾念念。”
“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事。”
沈渡的眉心动了一下,嘴角往一边扯了扯。
“协议上写的是搭把手,不是让你充当治疗师。”
“我没有要当治疗师,我也不是想治她。”
姜朵放在膝盖上的手紧了紧,裙摆被她攥出了几道褶子。
“我小时候……也有一阵子不太愿意跟人说话。”
“那时候我最怕的就是别人看我的眼神。”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怜悯,或者好奇,都一样难受。”
沈渡看着她。
拿起筷子,又放下。
他抽了烟夹在指间,没有点。
安静了好几秒。
“行。”
他说。
“但我有一条。”
姜朵抬起头。
“她不愿意你就停。”
“不管是她推开你,还是她只是皱个眉头。”
“你立刻停,立刻退出去。”
姜朵点了点头。
“我知道。”
沈渡重新拿起筷子。
“吃饭。”
“嗯。”
姜朵低下头,扒了一口饭。
米饭在嘴里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
沈渡低头吃饭,没有再看她。
但他夹菜的手,在伸到姜朵面前那盘番茄炒蛋时顿了一下,转向挑了一块蛋多的夹到她碗里。
“蛋黄有营养。”
他说完,筷子已经收回去了,像是怕她多想,又补了一句。
“我不爱吃,别浪费。”
姜朵盯着碗里那块金黄的蛋看了两秒,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谢谢。”
沈渡已经低头扒饭了,筷子在碗里拨得很快,像是刚才那个动作本没发生过。
......
下午。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手里握着调墨的小勺。
他盯着眼前那四个墨杯,黑,灰,淡灰,修正液。
勺子在第三个墨杯里搅了一下,又停下来。
他能听到楼上的声音。
蜡笔蹭纸面的沙沙声。
姜朵偶尔开口的声音。
她的声音很轻,比平时跟他说话的时候还要轻。
“这个颜色叫藏青。”
“我小时候也喜欢灰色。”
“灰色很安静。”
就是姜朵一个人在慢慢地说,慢慢地画。
沈渡的勺子在墨杯里搅了两圈。
楼上又传来姜朵的声音。
“念念。”
“这张画给我好不好?”
“我想夹在我的书里。”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是一张纸被从画本上撕下来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
沈渡握着勺子的手,在桌面上搁了一下。
他抬起头,目光往楼梯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低下头,继续调墨。
......
一个小时候。
姜朵从沈念的房间出来,轻手轻脚带上门。
她走到楼梯口准备下楼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极轻的声响。
布料蹭过皮肤的声音。
姜朵回头。
沈念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到了门口,半个身子藏在门板后面,只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碰了碰姜朵的袖口。
碎花裙的袖子是浅黄色的,棉布料子洗得很软,沈念的指尖捏着袖口的边缘,力道轻得像在碰一片花瓣。
姜朵的脚步立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