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朵之前的衣服是校服和母亲淘汰下来的旧衣。
地摊上十块钱三件的T恤，洗到掉色发灰，领口松到能看见锁骨。
裙子，从来没穿过。
姜朵把那件浅黄色的碎花裙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
有点宽，但抽绳一收就行。
姜朵换好衣服，在阁楼那个没有镜子的空间里低头看了看自己。
裙摆到膝盖上方一点。她的腿很细，膝盖上的纱布从裙摆底下露出来半截。
她把头发重新扎了个马尾。
下楼的时候，她走得很慢。
倒不全是膝盖疼。
楼下，一个年轻男人正蹲在地上用扫帚归拢昨晚的碎玻璃渣。
他比沈渡矮小半个头，圆脸，头发剃得很短，T恤领口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听见楼梯响，他抬头。
看到姜朵的第一秒，他嘴张开了。
张得很大。
“嫂——”
沈渡坐在工作台后面擦纹身机，头没抬，眼睛往那边扫了一下。
就一下。
年轻男人的嘴在“嫂”字上卡住了，喉结上下滚了一趟，硬生生拐了个弯。
“……扫地的吗？”
整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离谱，脸上的表情拧巴了好几秒。
姜朵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两只手无意识地绞着裙摆。
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嘴张了张，正准备解释什么。
沈渡开口了。
“以后她住这，少问。”
阿磊从地上站起来，扫帚往墙边一靠，两步蹿到姜朵面前，上下打量了两圈。
“嗐，你别紧张，我叫赵磊，渡哥的学徒。”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你眼睛真亮，一看就是读书的料，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姜朵不太习惯陌生人毫无预兆的善意。
在她的经验里，夸奖后面通常跟着条件。
“谢谢。”
声音轻，尾音往下收。
“阿磊。”沈渡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传过来。
“嗯？”
“昨晚那个椅子的螺丝松了，你去找个十字的拧紧。”
“这不刚……”
“地上那些颜料瓶该扔的扔，没破的按色号排回架子上。”
“渡哥我话还没……”
“不想就滚。”
“，马上。”
阿磊蹿起来去翻工具箱，路过姜朵身边的时候小声嘟囔了一句。
“别怕他，他就嘴上厉害。”
沈渡的声音从工作台那边飘过来。
“我听见了。”
阿磊脚下一个踉跄，拎着扳手跑得飞快。
姜朵从楼梯上走下最后一级。
脚踩到一楼地砖的时候，她站在原地停了两秒。
不知道该做什么。该站在哪里。手应该放在哪里。
嘴巴比脑子先动了。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沈渡擦纹身机的手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看她。
碎花裙、马尾、膝盖上的纱布、还有那双透着局促的眼睛。
“下来吃饭。”
他说完就转回去继续擦机器了。
灶台上还温着一锅白粥。旁边的碟子里摆着切好的咸菜，另一个小盘里放着一个煎蛋。
蛋黄朝上。
姜朵盛了粥，端到工作台旁边唯一一张空着的矮凳上坐下。
她吃得很慢。
每一口粥都含在嘴里好几秒才咽下去，像是在确认自己有资格坐在这里吃，确认不会有人突然冲过来把碗摔在地上。
就着几口咸菜，半碗粥喝完，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筷子整齐地摆在碗旁边，煎蛋一口没吃，搁在碟子里。
沈渡的目光从纹身机上移过来，落在那半碗粥和煎蛋上。
眉头皱了一下。
“嫌难吃？”
姜朵的筷子一顿，连忙摇头。
“没有。”
“那你剩一半？”
姜朵张了张嘴。
“我……习惯留一半。”
声音越说越轻。
“怕下一顿没得吃。”
话说完了，她自己先僵在那里。
那句话不是她想说出来的。它自己跑出来的，像被什么东西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店里安静了几秒。
阿磊蹲在角落里擦啤酒渍的手也停了一下，偷偷抬头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没有说话。
没有安慰，没有追问。
他放下手里的纹身机，站起来走到灶台边。
粥锅的盖子掀开，白汽冒上来。
他拿了一个净碗，舀了一碗粥，端过来放在姜朵面前。
“这儿不缺你一口饭。”
“蛋吃完，别浪费。”
姜朵的眼眶一下子就烫了。
她低下头。
“谢谢。”
声音闷闷的。
沈渡已经走回工作台坐下，拿起纹身机继续擦，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姜朵盯着面前两碗粥，一碗半满的，一碗刚盛的。
她把第一碗端起来，将那个煎蛋夹进碗里，把剩下的粥喝完了。
然后端起第二碗。
热的。
比第一碗还烫。
*
吃完饭，姜朵把碗筷收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
碗翻来覆去冲了三遍，筷子一搓净，连灶台上溅出来的粥点子都用抹布擦了个净。
这些动作是刻进骨头里的。
六岁起在姜家洗碗，灶台不净要挨打，碗底有油渍要挨骂。十三年下来，她洗碗的手艺比饭店后厨的大姐还利索。
沈渡在工作台后面看了一眼，没吭声。
碗洗完了，灶台也擦了。
姜朵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上楼。
沈渡坐在高脚椅上，姜朵站在工作台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台纹身机和满桌子的颜料瓶。
“昨晚忘了说，今天把规矩定一下。”
他竖起一手指。
“第一，阁楼是你的房间，没事我不会进去，有事在楼梯口喊。”
姜朵点头。
“第二，你上楼看书，店里的事不用你帮忙。”
姜朵本想问，她留在这里不是要去照顾他妹妹？
话到嘴边，还是谨慎地将问题压下去，顺着沈渡的话问：
“看什么书？”
“你不是要填志愿？回去把目标学校的分数线查一查。”
“我没有手机。”
沈渡的手顿了一下。
他从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摸出一个旧手机。不是什么好型号，屏幕边角有一道裂纹。
“用这个，密码123456。”
他把手机搁在台面边缘，往她那边推了推。
姜朵刚要伸手接过来，沈渡又从抽屉里摸了本书，连同手机一起塞到她手里。
“去年有个客户扔在店里的，旧的，不过也能做个参考。”
姜朵接过来，是一本旧到有点卷边的《高考志愿指南》。
还没等姜朵说谢谢。
沈渡继续开口：
“第三。”
他的手指朝工作台上那片区域划了一个圈。
“这片区域别进来，颜料有毒，工具盒里有细针，划破了手不好处理。”
“知道了。”
“还有，别动楼上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
“我妹不习惯生人。”
姜朵的脑海里闪过今天早上从门缝里听到的那个声音。
——念念，起来吃饭了。
她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不会去打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