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
姜朵从阁楼下来倒水，路过楼梯的时候发现一样东西。
沈念房间门口的那张草稿纸不见了。
她放的位置是门槛正中间，现在那里空空的。
她不确定是沈渡收走了，还是沈念自己拿走了。
她没有去问。
但当她端着水杯回阁楼路过走廊的时候，沈念的房门开了一条很窄的缝隙，大概两手指宽的距离。
从缝隙里可以看到一小片地面。
画本摊在地板上，旁边散着几蜡笔。
灰色的纸面上，角落的位置，有一个很小很小的色块。
红色的。
是一团没有形状的红色，涂得小心翼翼，边缘模糊，像是第一次用这个颜色，不太确定要画多大。
但它在那里。
在一整张灰色中间。
姜朵站在走廊里，手指攥着水杯的杯壁。
沈念的世界，除了黑和灰，开始出现别的颜色了。
她站了三秒，然后继续走回阁楼，步子迈得很轻。
像怕惊扰了那个正沉浸在画里的小女孩。
晚上六点。
姜朵下楼做晚饭。
路过工作台，沈渡正在给一个纹身稿上最后的细节。
她走到灶台前，从冰箱里拿了两颗鸡蛋，又翻出中午剩下的半棵白菜。
切菜的时候，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
不是沈渡的。
沈渡的脚步重，踩在地砖上带着一种不紧不慢的钝感。
这个脚步声很轻。
姜朵没有回头。
她继续切菜，刀落在砧板上。
笃、笃、笃，声音很有节奏。
脚步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姜朵切完最后一刀，把刀放下来，慢慢转过身。
沈念站在厨房门口。
怀里依旧抱着画本，光着一双脚，睡裙的下摆拖在地砖上。
她的目光落在灶台上的鸡蛋上面。
两颗鸡蛋并排放在碟子里，蛋壳上有一小块褐色的斑。
沈念看了那两颗蛋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翻开画本，用灰色蜡笔画了一个圆。
灰色的圆。
她画完那个圆之后，又从画本边上摸出一蜡笔来。
红色的。
沈念旧蜡笔盒里一直躺着的那，从来没用过的。
今天被她自己翻了出来。
沈念用红色蜡笔在灰色圆的旁边点了一个小点。
很小的一个点，落下时带着几分犹豫。
然后她把画本合上，转身走了。
脚步声从厨房门口退回楼梯，一级一级往上，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了一串，越来越远。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攥着围裙的下摆。
沈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工作台那头。
他把一没点的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手指间。
“她拿了你的笔？”
“不是我的笔。”
姜朵摇了摇头。
“是她自己找出来的蜡笔，红色的。”
沈渡攥着烟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他没有接话，转身走回工作台坐下来。
但姜朵注意到他拿起纹身笔的时候，手指间那烟被搓得变了形，烟纸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
*
晚饭后。
沈渡在工作台上画纹身底稿，姜朵坐在矮凳上看民法学概论。
店里安静得能听见隔壁王婶炸东西的油锅声。
阿磊从外面回来，拎着一袋子新到的颜料。
他把颜料搬到架子上，路过姜朵身边。
姜朵看了看不远处的沈渡，犹豫了一会，低声喊住经过的阿磊。
“磊哥。”
“嗯？”
姜朵抬头，低声问。
“念念之前画的画，都是灰色和黑色吗？”
阿磊趴在柜台上，声音压得更低了。
“全是灰的和黑的。“
“渡哥给她买过彩色蜡笔，整盒整盒地买，她只用灰和黑两。其他颜色全新的，搁在盒子里落灰。”
“有一次渡哥把灰色和黑色藏起来了，你猜怎么着？”
姜朵没说话。
阿磊的声音沉下来了。
“念念在地上用指甲抠自己手背，抠到出血，渡哥吓得再也没敢动她的蜡笔。”
他正要往下说。
工作台那边，传来沈渡的声音。
“阿磊。”
“……到。”
“你今天的练习稿画了吗。”
“马上！”
阿磊缩着脖子蹿回柜台后面去了。
姜朵低下头，书页上的字在她眼前跳了两行。
*
第二天，姜朵去了一趟文具店。
巷子口往东走两条街有一家很小的文具铺，店面不大，招牌上的字掉了两个笔画。
她在店里站了很久。
货架上最便宜的蜡笔标价八块钱，姜朵认真比较了一下，最终挑了一盒贵了两块的十二色蜡笔。
她翻开钱包。
两张二十的躺在夹层里。
她拿出其中一张，放在柜台上。
“这盒蜡笔。”
“要袋子吗？”
“不用了。”
蜡笔盒装在书包里，塑料壳压着课本的封面，边角刚好卡在夹层和拉链之间。
她找了十块钱。
回去的路上她没走大路，沿着巷子绕了一圈。
路过卤味店的时候，王婶正往锅里下卤料，看见她招手。
“闺女，回来啦？吃鸡腿不？”
“谢谢王婶，不用了。”
“跟婶子客气什么。”
王婶用夹子夹了三只卤鸡腿，装在油纸袋里，硬塞到她手上。
“带回去给阿渡念念也吃一个。”
姜朵推脱不过，只好把油纸袋接过来，说了谢谢。
回到店里的时候，沈渡正在工作台后面接电话，声音压着，听不清说什么。
她没有打扰，轻手轻脚上了楼。
路过走廊的时候，她在沈念房间门口停了一下。
门缝还是昨天那个宽度，两手指。
她从书包里拿出那盒蜡笔。
没有拆封，没有挑选，整盒放在门槛正中间。
然后走回阁楼。
她在床上坐下来，翻开那个蓝色封皮的小本子。
在最新一行写上期。
【彩色蜡笔一盒，十元。给沈念。（不算在沈渡账上。）】
括号里那几个字写得很认真，一笔一画的，像是在提醒自己什么。
这是她自己想做的事。
不是还债，不是交换。
合上本子，塞回枕头底下。
她翻开民法学概论继续看，看了大概二十分钟，楼下传来沈渡挂电话的声音。
又过了五分钟，她听见他上楼的脚步声。
经过她阁楼门口没有停，直接往走廊尽头走。
然后脚步停了。
停在了沈念的门口。
姜朵没有出去看。
大概是他看到了门槛上那盒蜡笔。
安静了好几秒。
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
脚步往回走，经过她的房间门口，这次停了一下。
“姜朵。”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