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早的流程已经固定下来了。
姜朵比沈渡早起四十分钟。
粥下锅,煎蛋两个——沈念的蛋黄朝上,沈渡的随意,但她还是煎成了蛋黄朝上。
托盘摆好,碗筷放齐。
这已经是第三天了。
前两天他说过“不用起这么早”。
昨天没说。
没说就好。没说的意思是习惯了,她就能继续做。
三份早餐摆在灶台上,白粥配煎蛋,筷子放在右侧。
沈念的那份盛在托盘里。
然后她听到一个声音。
很轻。
姜朵转过头。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很瘦的小女孩。
大概到姜朵口的高度。
穿着一件可爱的卡通睡裙,光着脚踩在最后一级台阶上。
怀里抱着一个画本,画本很大,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瞳孔是深褐色的。
姜朵的呼吸轻了半拍。
她没有动,也没有说话,手保持着伸向碗柜的姿势,就那么站着。
女孩也没有动。
两个人隔着半间厨房和三级台阶,在清晨的光线里对视了大概五六秒。
走廊传来脚步声。
沈渡从拐角走出来,头发还是睡乱的,白衬衫扣子扣到第二颗。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到站在台阶上的小女孩,整个人的气场在一瞬间收了下去。
“念念。”
声音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怎么自己下来了?”
女孩没有回答,也没有看他。
她的目光还停在厨房的方向,停在姜朵身上。
沈渡顺着她的视线转过头,看了姜朵一眼。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已经从碗柜上放下来了,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站得规规矩矩的,像学生被老师点名了一样。
沈渡上前,伸手把女孩额前翘起来的几缕刘海拢到耳后。
动作极慢,指腹贴着她的额头轻轻划过去,像在拨一很细的丝线。
“饿了是不是,哥给你端上去。”
女孩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她把画本往上提了提,把脸埋得更深了,只露出半个额头和一双眼睛。
但能看出长得很清秀漂亮。
她没有转身上楼。
眼睛从画本后面移开,垂下去,盯着自己光着的脚趾。
沈渡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怎么拖鞋。”
他从鞋柜里翻出一双粉色的棉拖鞋,放到沈念脚边。
沈念没动。
沈渡蹲回去,把拖鞋摆正,一只一只套到她脚上。
姜朵站在灶台旁边,手指攥着围裙的边角。
她见过沈渡凶的样子。
一拳撂倒两个人,脸上不带一点多余表情。
见过他散漫的样子。
叼着没点的烟,靠在工作台上,整个人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
但她没见过这个沈渡。
蹲在楼梯口,一只一只给妹妹穿拖鞋的沈渡。
手指上有老茧,骨节粗大,但动作比他工作的时候还要小心。
给沈念穿好拖鞋之后,沈渡站起来,转头看姜朵。
“我妹妹,沈念。”
姜朵点了点头。
“她不说话,别吓她。”
“我知道。”
姜朵的声音也压得很低。
她没有问为什么不说话,没有问什么时候开始不说话的,也没有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
她只是慢慢地蹲了下来。
膝盖上的纱布底下还隐隐作痛,她忍着那股钝疼,把自己的身体放低,放到和沈念差不多的高度。
没有往前走。
没有伸手。
就蹲在灶台旁边,和楼梯口的沈念隔了大概三米远的距离。
沈念的目光从画本上方移过来,落在姜朵身上。
从她扎着的马尾,到她身上那件大了两个码的碎花裙,到她膝盖上露出来的半截纱布。
最后停在她的手上。
姜朵的右手掌心还沾着刚才涂药膏留下的白色痕迹,手指上有几个被锅沿烫出来的小红点。
沈念盯着那只手看了几秒。
然后低下头,翻开怀里的画本,用灰色蜡笔在纸上涂了一团颜色。
看不出画的是什么。
只有灰和黑。
姜朵看着那团灰色,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地响起来。
“我可以坐在这里看你画吗?”
沈念的蜡笔停了一下。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
但她没有走开。
沈渡站在旁边,手指碰了一下裤缝。
他看着蹲在地上的姜朵和站在楼梯口的沈念,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
“来吃饭。”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淡,但尾音往下沉的时候带了一丝很细微的东西,细微到姜朵分辨不出是什么。
他走过去,弯腰把沈念抱了起来。
女孩的身体缩了一下,但没有挣扎,由着他把自己抱到厨房的矮凳上坐好。
画本被她紧紧抱在前,蜡笔攥在手指间,指节上沾着灰色的粉末。
沈渡把那份蛋黄朝上的煎蛋和白粥放到她面前,筷子摆好,勺子搁在碗沿上。
“吃饭。”
沈念低着头,用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进嘴里。
姜朵在灶台旁边站起来,把另外两碗粥盛好,把剩下的煎蛋分到盘子里。
她端着自己的碗走到工作台旁边的矮凳上坐下来,和沈念隔了一整张工作台的距离。
沈念不怎么吃,自己吃一口,沈渡要喂她两口。
姜朵低头喝粥,很安静,嚼东西的声音都控制得很小。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听到一个细微的声响。
蜡笔落在地砖上的声音,轻轻的一下。
她抬起头。
沈念的灰色蜡笔滚到了矮凳底下,距离姜朵的脚边大概一步远。
沈念低着头看着地上的蜡笔,手指在画本边缘捏了两下,没有弯腰去捡。
姜朵也看到了。
她没有急着去捡。
她看了沈渡一眼。
沈渡放下碗,正准备起身。
但姜朵已经先伸出了脚。
她用穿着帆布鞋的脚尖,轻轻把那蜡笔踢到沈念的凳脚旁边,力道很小,蜡笔滚了半圈就停住了。
没有弯腰,没有递过去,没有跟沈念说话。
只是用最不具侵犯性的方式,把东西还到她够得着的地方。
沈念低头看了看脚边的蜡笔。
她弯下腰,把蜡笔捡起来。
然后继续吃粥。
沈渡坐回高脚椅上,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粥。
他的目光在姜朵身上停了一下。
时间很短,短到姜朵低头的间隙就错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