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矩定完了,沈渡坐回工作台开始调试纹身机。
姜朵上了阁楼,用那个旧手机查了半小时分数线。
屏幕裂纹正好横在搜索栏上方,每打一个字都要侧着头躲那道裂缝。
翻了几页那本高考志愿指南,页脚有人用铅笔画过圈,不知道是哪个考生留下的痕迹。
一个小时后。
她又下了楼。
昨晚被砸得乱七八糟的店面收拾了大半,地上的碎玻璃扫净了。
但纹身稿散了一地,工具架上的东西也还没归位。
她蹲下身,开始把散落的纹身稿按角落上标的编号一张一张捡起来。
沈渡听到声音偏过头来。
“不是说了上楼看书?”
“我不碰工具架,就整理这些纸。”
他看了她两秒,嘴巴动了动,最后只把目光移回了纹身机上面。
“随你。”
姜朵低下头,继续一张一张按编号归拢。
纹身稿画得很精致,线条流畅得不像是用手画出来的。
有鲤鱼,有般若,有花臂的全套底稿,每一张的右下角都有一个黑色签字笔写的编号,数字和字母混排。
她把同一个系列的稿子叠在一起,按编号从小到大排好,放回工具架的文件夹里。
排到中间一叠的时候,她翻到了一张和别的都不一样的画。
不是纹身稿。
是一幅铅笔素描,画的是一棵很大的榕树,树下有一张长椅,椅子上坐着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画面很安静,线条比那些纹身稿更柔和。
姜朵看了那张画几秒,把它和纹身稿分开,单独放在了文件夹的最后面。
沈渡接了个电话,拿起钥匙出去取货了。
店里只剩姜朵一个人。
地板拖过了,散落的纹身稿按编号分类叠整齐。
她把工作台边缘那条嵌进去的啤酒渍用牙刷一点一点刷净,窗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也浇了水。
她不是闲不住。
是手一旦停下来,整个人就慌。
在家里的时候,她不主动活就是“没眼色”,“没眼色”的后果她太清楚了。
所以哪怕周围没人盯着,她的手也会自己动起来,擦桌子、捡东西、扫地......
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停。
停下来比活还难受。
半小时后。
沈渡提着东西回来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两秒。
目光扫过整齐排列的纹身稿和一尘不染的架面。
店面净得不像他开了三年的那间铺子。连绿萝叶子上都挂着水珠。
他把东西放到柜台上,皱了皱眉。
“跟你说了不用管。”
姜朵正蹲在角落里擦墙脚的灰尘,听到他说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我没事做。”
“那就去看书。”
“看累了。”
沈渡看了她一眼。
碎花裙上蹭了一片灰色的痕迹,马尾散了几碎发贴在额前,手指头上全是灰。
他的眼皮动了一下。
最终什么也没说。
坐回工作台后面,继续画那张没完成的纹身稿。
*
姜朵收拾完,就去卫生间洗昨晚换下来的校服。
阿磊凑到工作台边上,屁股往高脚椅上一坐,腿晃着。
“渡哥,我那个小臂的练习稿你看了没?”
“看了。”
“怎么说?”
“扔了重画。”
阿磊的腿不晃了。
“又重画?上个月都画了六遍了——”
“线条毛,收笔飘。”沈渡把组装好的纹身机放到托盘上,顺手拿了块擦镜布擦工作台面。
“你要是觉得六遍够了,门在那边。”
阿磊的嘴瘪了一下,但没再说什么。
他从柜台底下的抽屉里翻出一叠画稿纸和铅笔,趴在柜台上开始画。
画了二十分钟,线条歪了三次,橡皮擦了一堆碎屑,他终于放下铅笔,往楼梯的方向瞟了一眼。
“渡哥。”
“嗯。”
“那小姑娘什么来路啊?”
沈渡没答。
“我是说,你八万块钱可不是小数目。上个月老唐那边的单子你都没接,不就是攒钱嘛。一下全砸出去了,你下个月房租还有念念的治疗费怎么办?”
“关你屁事。”
“真不关我事,但你得吃饭吧?你上个月底就开始吃白粥配咸菜了,当我看不出来?”
沈渡的手停了一下。
“管好你自己的稿子。”
阿磊识趣地不提钱了,但话题没断。
他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压得不大不小。
“那女孩看着怪可怜的。”
沈渡没接。
”我姐最小号的裙子,穿在她身上都撑不起来,平时肯定没正经吃过几顿饱饭。”
“还有身上那些伤——我扫地的时候看到她胳膊上也有,青一块紫一块的,不像摔的,是被人打的吧。”
沈渡的手指在纹身机的卡扣上用力拧了一下。
“你要是不说,我就当你是做了件好事。”
阿磊嘿嘿笑了一声,“渡哥,你看你嘴上总说自己不是好人,的事比谁都——”
“阿磊。”
“嗯?”
“你那个稿子重画了没有。”
“……这就画这就画。”
阿磊重新拿起铅笔,嘴里嘟囔着把头埋进画稿纸里。
*
中午,沈渡出门买盒饭。
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他把其中一袋放在工作台上,荤的——小鸡炖蘑菇盖饭,饭量足,鸡块堆成一座小山。
另一袋他自己拿着,两盒。
一盒同样是小鸡炖蘑菇盖饭,另一盒素的,炒时蔬加一个卤蛋。
“吃。”
他说完便转身上楼。
姜朵从矮凳上站起来,把面前那份荤的那份拆开了。
米饭堆得满满当当,鸡块上泛着油光。
她用一次性筷子拨了两口饭、夹了一块鸡肉,嚼得很慢。
吃到一半,她把盖子盖上了。
筷子整齐地搁在饭盒边上。
十几分钟后。
沈渡下楼,余光扫到她盖上盖子的动作。
他没吭声。
坐下拆开他那份盒饭。
姜朵发现,他自己吃的那份是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