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朵从书页上抬起眼。
沈渡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他的表情很复杂,嘴巴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收了回去。
“你买的?”
“嗯。”
“花了多少。”
“没多少,很便宜。”
沈渡的眉心拧了一下。
“很便宜是多少,我给你钱。”
“那不是给你买的。”
沈渡的嘴卡了一拍。
姜朵坐在床上,手指按着书页,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蜡笔是给沈念的,我自己想买的。”
沈渡看着她的眼睛,看了两秒。
他的手指在门框上扣了一下,指甲碰到木头发出一声轻响。
“她今天没有不高兴。”
姜朵放在书上的手指蜷了一下。
“嗯。”
“她不跟生人待着。平时阿磊来,她都不出房间。”
姜朵抬头看他。
“可能因为我安静。”
沈渡没说什么,转身走了。
脚步声下了楼梯,越来越远。
姜朵低头继续看书,但翻了两页之后,手指不自觉地又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个本子的硬角。
沈渡今天也没有不高兴。
*
次下午。
姜朵在阁楼看书看到第三章侵权责任的时候,门口传来一个很轻的声响。
布料蹭过木板的声音。
她抬起头。
沈念站在门口。
整个人缩在门框后面,只探出半张脸和一只抱着画本的手。
姜朵没有动。
她坐在床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搁在书面上,肩膀放松下来。
“你想进来坐吗?”
沈念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在阁楼里转了一圈,从床头的枕头扫到窗台的绿萝,又从绿萝扫到姜朵脚边那双帆布鞋。
然后她的脚往前挪了半步。
半步。
从门框外面挪到了门框里面。
姜朵的嘴角动了一下,但她忍住了,没有笑出来。
她从床上站起来,慢慢走到离门口两步远的地方,盘着腿坐到了地板上。
“我在看书,你可以在旁边画画,我们不会互相打扰的。”
沈念抱着画本站在门口,像是纠结了大概十几秒。
她往里面走了两步,在离姜朵大概一臂远的地方蹲下来。
蹲,不是坐。
随时可以站起来跑掉的姿势。
姜朵没有靠过去。
她翻开书,继续从侵权责任的构成要件往下看。
沈念蹲在旁边,翻开画本,用灰色蜡笔开始涂。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各自低着头。
阁楼里很安静,只有蜡笔蹭纸面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页的声响。
姜朵看完一节,抬头活动了一下脖子。
余光扫到沈念的画本。
还是灰色。
灰色的方块,灰色的线条。
但这一次,灰色的房子旁边多了一个东西。
一棵树。
也是灰色的。
树很小,枝歪歪扭扭,树冠只有一团模糊的色块。
但它在那里。
房子旁边有了树。
不再是孤零零的一栋空房子。
姜朵看了那棵树几秒,把目光收回到书上。
她想了想,从旁边的草稿纸堆里扯了一张白纸出来,用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一碗粥。
圆圆的碗,碗里画了几道弯曲的线表示热气,碗底下画了一个站不太稳的椭圆形充当桌面。
画得很丑。
她把那张画放在自己和沈念中间的地板上。
没有递过去,没有说话。
沈念的蜡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地板上那碗歪歪扭扭的粥。
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画本上撕下一张空白纸,低下头,用灰色蜡笔在上面画了一个东西。
一颗蛋。
圆的。
灰色的圆,中间涂了一个更小的圆。
蛋黄。
蛋黄也是灰色的。
但她画完之后,犹豫着拿起了红色蜡笔。
在蛋黄的位置,轻轻涂了一层红色。
很浅的红,盖在灰色上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楚的暗粉色。
她把那张画放在姜朵那碗粥的旁边。
姜朵低头看着那颗蛋黄被涂成暗粉色的煎蛋,手指攥着书脊的力气紧了又松了。
“谢谢你。”
沈念没有抬头。
但她的身体往姜朵的方向稍微倾了一点。
大概一厘米。
楼下传来脚步声。
沈渡的脚步。
他上楼上到一半的时候,透过阁楼半掩的门看到了里面的画面。
姜朵盘腿坐在地板上,沈念蹲在她旁边一臂远的位置,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散着几张画。
灰色的房子,红色的小点,一碗歪歪扭扭的粥,一颗蛋黄是暗粉色的煎蛋。
他的脚停在台阶上。
手里那没点的烟被他攥在指间,一直没有往嘴边送。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阿磊在楼下等着他拿新的纹身稿下来,等了五分钟没等到,仰头朝楼上喊。
“渡哥,那个稿子你找到了没?”
没有人回答。
阿磊又喊了一声。
“渡哥?”
沈渡的声音从楼梯上传下来,哑了一点。
“等一下。”
阿磊把脑袋缩回去。
楼上,沈渡的脚步终于从台阶上移开了。
他没有上去,也没有推开門。
他转身往楼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背对着阁楼的方向,把那烟塞到嘴里,手指摸了一下口袋里的打火机,又放开了。
没有点。
然后他继续往下走,木板嘎吱嘎吱地响了一串。
走到一楼的时候,他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指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备忘录。
备忘录最上面一条。
期是几个月前的。
内容只有一行字。
【念念最近一次用别的颜色:无。】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大拇指在屏幕上悬着,像是想写点什么。
最后他退出了备忘录,把手机揣回口袋。
坐回工作台后面,拿起笔继续画稿子。
笔尖落在纸上的第一笔,线条歪了。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重新抽了一张。
阿磊从柜台后面探头看了他一眼。
“渡哥,你手怎么在抖?”
“画你的稿子。”
“哦哦哦。”
阿磊的脑袋嗖的一下缩回去了。
沈渡拿起笔,在新的纸面上重新落下第一笔。
楼上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蜡笔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继续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