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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更新时间:2026-06-29 17:36

林砚和陈默赶到城东派出所的时候,李建国已经做完笔录了。

他坐在询问室的椅子上,双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握在一起,像是一个在候车室等车的普通工人。工装裤上全是泥,膝盖的位置磨破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秋裤。鞋也丢了一只,光着的那只脚上套着一个塑料袋,大概是路上捡的,袋子上印着“某某超市”的红字,已经被泥水泡得看不清了。

他的头发乱了,脸上有树枝划出来的血痕,三道,从左颧骨拉到下颌,不深,但血迹已经了,像三条暗红色的蚯蚓趴在脸上。但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被到绝路以后的认命,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彻底的、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这一天的平静。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地面上某个固定的点,一动不动。

陈默先进去了。林砚站在单面镜后面,隔着玻璃看着那个坐了十年的修车工。

询问室里开着灯,光灯管两,一亮一不亮,亮的那还在时不时地闪一下,发出细微的嗡嗡声。李建国坐在那张铁椅子上,后背挺得很直,不像是坐了十年修车摊的人该有的体态。他的双手很大,指节粗壮,指甲缝里的黑色油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他把手翻过来,露出掌心——全是茧,硬得像一层壳,从指尖一直长到手腕。

一个年轻的民警坐在他对面,翻着笔录本,例行公事地问一些基本信息。姓名、年龄、住址、工作。李建国一一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背诵了很多遍的稿子。

“你来自首,说什么事?”

李建国沉默了几秒。不是犹豫,是在组织语言,在找一个最合适的、最准确的方式把那件事说出来。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民警,又看了看门口的陈默,嘴唇动了几下。

“苏念。2009年失踪的那个女孩。我的。”

屋子里安静了。

陈默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把录音笔放在桌上,按下了录音键。

“你再说一遍。”

李建国看着录音笔的红灯,那点红光在他瞳孔里跳动了几下。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第二遍,比第一遍更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

“苏念。2009年11月16。我的。”

陈默没有追问细节。他靠在椅背上,双手抱,看着李建国,目光像是在称量一个人的重量。这种沉默比任何质问都有压迫感,它意味着——你既然来了,就把所有的话都说出来,不要等人问。

李建国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那双手。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睡着了。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她爸妈死了以后,她搬来和我们住。秀兰——我老婆,是她亲姑姑。她们家那套房子,还有存款,按道理应该归她。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不到继承的年纪,监护权在我们这儿,那些东西就由我们管着。”

他停了停,舔了一下裂的嘴唇。

“秀兰说,要是她没了,那些东西就归我们了。她是唯一的监护人,她是第一顺位。”

“什么叫她没了?”陈默的声音很冷。

李建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背一本已经翻烂了的书,每一个标点符号都记得清清楚楚。

“秀兰让我想办法。她说不是要她的命,就是把她藏起来,藏到她成年,藏到她把遗产的事忘了。藏到我们想好万全的办法。我说这不行,她说你想想那笔钱够你修多少年车了。我没说话,但我想了。”

“那天晚上,”他的声音突然变了,从平淡变得涩,像是砂纸在喉咙里磨,“我在厂里上夜班。十点半的班,我九点多出了门,但我没去厂里。我去了302。”

他的手从桌子上拿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了好几次。

“我有钥匙。秀兰偷偷配的,她说万一苏念在屋里出了什么事,我们得能进去。我开门进去的时候,苏念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抱着那个布偶,看见我进来,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然后她笑了。她说‘姑父你怎么来了’。”

李建国闭上了眼睛。

“她以为我是来看她的。她爸妈刚死那会儿,我对她还不错,给她买过几次早饭,帮她交过学校的费用。她以为我是好人。”

“你不是吗?”陈默问。

李建国睁开眼,看着陈默。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眼泪。那种红不是悲伤,是某种更燃烧的东西。

“我进去以后就把门反锁了。她看见我锁门,才开始怕。她从床上站起来,往窗户那边退,问我‘姑父你要什么’。我说‘念念,姑父有事跟你商量’。她摇头,一直摇头,说‘姑父你别过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没听她的。”

“你做了什么?”

李建国的嘴唇在哆嗦,他用牙齿咬住了下唇,咬了很久,咬到嘴唇发白。然后他松开了,血从咬破的地方渗出来,一小颗一小颗的,像红色的珠子挂在嘴唇上。

“我掐住了她的脖子。”他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我没想她。我就是想让她别喊,别喊,别喊——我掐了大概有两三分钟,她不喊了,也不动了。”

他伸出自己的双手,举到眼前,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油污的手。他的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颤动,而是剧烈的、像是被电流击中的抖动。那双了人的手,和他一起修了十年的车,每天握着扳手、钳子、打气筒,给街坊邻居补胎换胎,收五块钱十块钱,别人说一声“李师傅辛苦了”,他点点头,看起来和任何一个老实人没有区别。

“我松手以后她已经没气了。我把她放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把门锁了,从外面用钥匙反锁了。我去了厂里,打了卡,在车间里待了一整夜。我一直在想,她明天会不会醒过来,会不会从床上坐起来,会不会告诉大家是我的。”

她没醒。

“第二天秀兰去302,发现她不见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皱褶,像是本没人睡过。”陈默说,“你在卷宗里是这么写的。”

李建国点了点头。

“秀兰整理过了。她比我早到302,她把一切都收拾净了。床单换了,被子叠了,窗户打开了。她做完这些才报的警。”

“苏念的尸体呢?”

李建国沉默了。那沉默很长,长到光灯又闪了好几次,长到录音笔的红灯一下一下地跳,像一个正在倒计时的时钟。

“我带走了。”他说,“用一个编织袋,半夜,从防空洞拖出去的。”

“拖到哪里去了?”

他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沉默是犹豫,是挣扎,是在决定说还是不说。这一次的沉默是空的,像是他也不知道答案。

“砌进墙里了。”他说,“当初楼里加固,有一面墙是后砌的,在302和304之间。我把她砌进去了。”

陈默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谁砌的?”

李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嗒。很轻,但在安静的询问室里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潭。

“我砌的。”他说。

“你不是说你记不清位置了吗?昨天在防空洞里,你说你记不清了。”

李建国又沉默了。这一次的沉默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我记清了。”他说,“在302和304之间那面墙里,从304的衣柜进去,左转,第三层,从下往上数第七块砖。她在那块砖后面。”

陈默站起来,走出了询问室。他站在走廊里,点了一烟,手指夹着烟的时候还在微微发抖。林砚从单面镜后面出来,走到他身边。

“不对。”陈默说,烟雾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他的呼吸一样不稳定。他看向林砚,眼神里有一种林砚从没见过的茫然。“他说的话有一部分是真的。掐脖子那段,是真的。尸体被砌进墙里,也是真的,我们刚才在夹层里看到的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砖,应该就是那个位置。但他隐瞒了一个人。昨天晚上在通风井里接电话的那个人,在夹层墙上刻字的那个人,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那个人——他在替那个人顶罪。”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说不清楚是谁砌的墙。”陈默把烟掐灭在墙上,看着那个焦黑的印记,“他说‘我砌的’,但那个表情不对。那不是一个亲手把一个人砌进墙里的人该有的表情。他像是在说一件别人做过的事,他只是把那个画面描述出来了,但他自己没经历过。”

“那为什么要替那个人顶罪?”

陈默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了询问室,重新在李建国对面坐下。

“李建国,我再问你一遍。墙是谁砌的?”

李建国的目光闪了一下。就一下。

“我砌的。”

“你在撒谎。”

“我没有。”

“你刚才说左转第三层,从下往上数第七块砖。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你说你砌的墙,你砌了整面墙,你会在砌完以后去数每一块砖的位置吗?还是有人告诉你的?有人在你砌完墙以后,一块砖一块砖地数给你听?”

李建国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有人在他口最柔软的地方捅了一刀的表情。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唇在空气中一张一合,但发不出任何声音。

“谁告诉你的?”陈默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李建国的口。

李建国的手指在桌面上不停地敲。嗒嗒嗒嗒嗒,越来越快,越来越乱,像一台失控的机器。他的呼吸变得急促,鼻翼翕动,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一条一条的,像树一样盘踞在太阳两侧。

“我问你,谁告诉你的?”陈默又说了一遍。

李建国突然不敲了。

他的手停在桌面上,五指张开,像五钉在木头里的钉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但询问室太安静了,安静到一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林砚站在单面镜后面,把耳朵贴在玻璃上,才勉强听清了那几个字。

“她说得对。墙会说话。”

“谁说得对?”

但李建国不再回答了。他闭上了眼睛,双手合拢放在膝盖上,整个人缩进了椅子里,像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他的嘴唇还在动,但没有声音,反复地、无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

林砚看着他的唇形,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墙会说话。墙会说话。墙会说话。”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询问室的光灯又闪了一下,这一次闪了很久才亮回来,像是随时会灭。李建国的脸在白光里显得格外苍白,脸上的血痕在灯光下变成了黑色,像三道被刀刻出来的伤口。

陈默站起来,关了录音笔,走出了询问室。

“拘留。”他对门口的民警说,“先按他交代的办。但这件事没完。”

他走到林砚面前,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张照片,刚才在地下室里拍的,那张手绘的图纸。图纸上有一条红线,从防空洞一直延伸到纸张边缘,红线尽头写着“出口”。

“他说的‘墙会说话’,那个人也说过。”陈默说,“李建国在替那个人顶罪。而那个人——不管他是谁——从一开始就知道我们会找到这里。他让李建国来自首,他知道李建国会扛下所有的事。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那张图纸上有一条红线。红线的尽头不是‘出口’。红线的尽头是一个名字。你放大看。”

林砚接过手机,把那张图纸放大到最大。红线尽头的字迹太小了,小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相机的高分辨率把那些像素拼成了一个模糊的形状。他看了很久,瞳孔一次次地收缩、对焦,终于辨认出了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不是“出口”。

是“苏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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