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声持续了多久,林砚说不准。
可能只有几十秒,也可能有好几分钟。在那种声音里,时间像是被拉长了,每一秒都黏黏糊糊地拖着尾巴,让人分不清长短。
他站在窗前没动,耳朵却像猫一样立着,努力辨认声音的方向。墙壁。还是墙壁。不是隔壁304,不是楼上404,是从墙壁内部传出来的——像是有人被砌在了水泥和砖头之间,隔着十几公分的墙体,用最后一点力气在哭。
然后声音停了。
脆利落地停了,像被人掐断了电源。
林砚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十三分。哭了大约两分钟。他记下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为什么是五点十一分?为什么是两分钟?为什么每天都一样?
他走到与304共用的那面墙前,把耳朵贴上去。
墙是凉的,表面刷了一层廉价的胶漆,摸上去粗糙得硌手。他屏住呼吸听了半分钟,对面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电视,没有走路,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间空屋子。
但他知道张桂兰住在那边。房东说过,隔壁的老太太在这儿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搬过。
林砚敲了敲墙。三下,不轻不重。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三下。
还是没回应。但他听到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像是木头和木头之间的摩擦,短促而克制,像是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蹭了一下地板。
她在。
她听见了。
但她不会开门。
林砚回到客厅,坐在椅子上,盯着那张纸条。“302不能住人,快搬走。”笔迹歪歪扭扭的,不像是老人手抖的那种歪,更像是故意写歪的——描了好几遍,每一笔都用力过度,纸背都有压痕了。
他想再去找张桂兰,但看了看窗外的雨,打消了念头。雨太大了,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像无数个小锤子,这种天气敲门,没人会开。
晚饭是中午买的面包,配着矿泉水咽下去的。他没什么胃口,脑子里一直在转那个布偶的事。
他在网上搜了很久“苏念”“布偶”这些词,换了四五个搜索引擎,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有。当年的新闻只剩几条语焉不详的快讯,论坛帖子全被删净了,连豆瓣上都找不到任何讨论的痕迹。
净净的。
像是有人专门清理过。
林岐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浮现那个布偶的样子。粉红色的兔子,左耳朵缝过,右眼掉了扣子——他不知道那两颗扣子原本是什么颜色。黑扣子?还是白扣子?
肚子上的字是圆珠笔写的,蓝黑墨水,写字的人力气很大,笔尖把布面都戳出了一个小坑。
“念念。”
苏念的小名。
林砚翻出那条短信,仔细看那张照片的细节。拍摄角度是从上往下的,背景是深色的木纹——衣柜最下层的隔板。光线来自左侧,有阴影,说明不是手机闪光灯,而是自然光或者室内灯光。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是晚上拍的。
他打开自己的相册,找到昨天下午拍的那些照片,比对光线。昨天下午四点多,他刚搬进来的时候,窗外还有太阳,光线从西边照进来,在衣柜内侧投下的阴影方向是朝东的。
短信照片里的阴影,也是朝东的。
拍摄时间,应该是下午。
今天下午?还是以前的某一天?
林砚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看像素噪点。手机型号看不出来,分辨率很一般,像是老款手机拍的。但有一点很奇怪——照片里的灰尘,和他今天下午在衣柜里看到的灰尘,分布不一样。
他那张隔板的照片是中午拍的,灰尘分布不均匀,靠近门的一侧被他的袖子扫掉了一小片。短信照片里的灰尘是完整的,没有扫掉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张照片不是今天拍的。
可能是昨天,也可能是更早。
但布偶他昨天下午亲眼见过。如果昨天有人拍了这张照片,那拍的时候,林砚可能就在这个房间里。或者,是在他搬进来之前就拍好的——然后等他住进来了,再发给他。
不管是哪种可能,那个没有号码的人,都在告诉他一个信息:
我看着你。
林砚后背一阵发凉。不是那种猛烈的、吓一跳的凉,而是缓缓蔓延的、像冷水从脚底往上漫的那种凉。他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又坐下,打开笔记本开始写第二章。
写了一会儿,怎么都不对。手指停在键盘上,光标在屏幕上一下一下地闪,像是某种倒计时。
他合上笔记本。
今天晚上不写了。
今晚做点别的。
陈默下午走的时候,给他发过一条消息,是当年案子的卷宗编号和存放地点。他说这东西按理说不能外传,但他留了个复印件在家,明天带过来。
林砚等不到明天。
他知道陈默住在哪儿——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二楼,窗户对着一条臭水沟。当年陈默结婚的时候他去过一次,喝了半斤白酒,吐在人家厕所里。
雨小了,他撑着伞出了门。
巷口的路灯坏了一盏,另一盏忽明忽暗的,像个哮喘病人在喘气。雨水从屋檐上砸下来,在路面上砸出密密麻麻的水花。空气里全是湿冷的气味,混着臭水沟的腥味和谁家烧煤炉的呛味。
陈默开门的时候穿着秋衣秋裤,头发乱得像鸡窝,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你疯了?”他说,“这么大雨。”
“等不到明天。”
陈默看了他两秒,侧身让他进去。
屋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整齐。茶几上摊着一堆文件,旁边是三个空啤酒罐和一个满满当当的烟灰缸。陈默把沙发上的外套扔到一边,腾出一块地方让他坐。
“卷宗复印件在这儿。”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堆文件,“但你不能带走,只能在这儿看。”
林砚坐下来,把那摞纸拿到面前。
第一页是报案记录。2009年11月17,报案人苏秀兰,苏念的姑姑。内容是苏念于11月16晚失踪,至今未归。报案时间上午十点二十三分,接警人盖了个章,名字看不清。
第二页是苏念的基本信息。十七岁,身高一米六二,体重四十八公斤,黑发,扎马尾辫。失踪时穿校服,白色运动鞋。
照片附在后面。
是一寸的证件照,蓝底,小姑娘扎着马尾,脸圆圆的,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一种习惯性的、带着点羞涩的表情。看着这张照片,很难把她和“失踪”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第三页是现场勘查记录。
林砚一行一行地看,看得很慢。
现场状况:302室门窗完好,无撬压痕迹。室内无明显翻动痕迹。物品摆放整齐,无异样。
提取物:无。
备注:据家属反映,苏念失踪前无异常表现,未带走任何个人物品,包括手机、钱包、身份证。
什么都没有。
他翻到第四页。询问笔录,被询问人是苏秀兰。
“苏念平时很乖,从来不夜不归宿。16号晚上她说不舒服,早点睡,我就没去她房间看。第二天早上叫她吃早饭,人就不在了。被子叠得好好的,床单也没皱,像是本没人睡过。”
像是本没人睡过。
林砚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句话。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没有皱褶——一个十七岁的高中女生,睡觉能把床单睡得一点褶皱都没有?
不是没人睡过。
是有人整理过。
第五页是李建国的笔录。苏念的姑父,当年四十一岁,纺织厂工人。笔迹工整,措辞谨慎,像是反复斟酌过的。
“16号晚上我在厂里上夜班,晚上十点半到第二天早上七点。工友可以证明。苏念的事我不知道,我下班回到家才听秀兰说的。”
林砚把这一页折了个角。
第六页开始是邻居走访记录。一共问了九户人家,大部分都说不知道、没注意、没听见。只有一户提供了有用信息——
“302隔壁那个老太太说,晚上十点多听见302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吵架,有男的声音也有女的声音。但她年纪大了,记不清具体内容。”
隔壁的老太太。张桂兰。
林砚往后翻,找到了张桂兰的询问笔录。一共两页纸,第一页是他刚才看到的那段,第二页——
没了。
第二页是空白的,只盖了一个“作废”的章。
作废。
林砚抬起头看陈默。陈默正靠在沙发上,手里的啤酒罐已经空了,捏得变了形,铝皮发出细微的吱嘎声。
“第二页呢?”林砚问。
“这就是我拿到的复印件。”陈默说,“原卷宗里,第二页就不在。”
“谁盖的作废章?”
“不知道。那个章不是正规的档案章,是个私章,上面只有一个字——‘废’。我问过当年的主办民警,他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会不会是张桂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被人拿掉了?”
陈默没回答,但林砚已经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林砚把卷宗从头到尾又翻了一遍。这一次他看得更细,每一条记录、每一个期、每一个签名,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第十九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是一份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潦草,纸张泛黄,像是后来加进去的。
内容是:经走访,苏念父母遗产包括家属区房产一套(即302室)、存款人民币七十八万四千元。苏念为唯一法定继承人。其监护人苏秀兰、李建国代为管理。
旁边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写着两个字:已查。
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查了什么?
都没有说明。
七十八万四千元。2009年,在小城,这笔钱够买三套房。够一个人起早贪黑二十年。
林砚把这一页也折了个角。
“这个案子当年没查出什么,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李建国的不在场证明。”陈默从茶几下面摸出一包新烟,拆开,抽出一点上,“夜班考勤记录、工友证言,都对得上。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哪儿来的本事把不在场证明做得这么完美?我当时就觉得不对,但我说了不算。”
“现在你还这么觉得?”
陈默吐了一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悠悠地散开,像一团化不开的雾。
“我查了李建国三年。”他说,“这三年里,他搬了两次家,换了三份工作,但从来没离开过这片儿。他就在旧楼附近转,修车、打零工、帮人搬货,哪儿都不去。你说一个人要是心里没鬼,为什么不走远点?老婆都死了,还守在这儿什么?”
林砚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修车摊,中年男人,右腿微跛,目光总是往旧楼的方向飘。
“楼下那个修车的。”他说,“是不是他?”
陈默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李建国。现在大家都叫他李师傅,没人知道他和苏念的关系。他在那儿修了五年车,天天对着旧楼的大门,谁进谁出他一清二楚。”
林砚想起昨天傍晚他走出楼道的时候,那道落在他后背上的目光。想起今天早上他拐进楼道之前,那个人抬了一下头。
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每一个进出旧楼的人。
“他为什么不搬走?”林砚问。
“我也想不通。”陈默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挤进一堆烟蒂中间,冒出最后一缕青烟,“除非——他在等什么。或者,他在守着什么。”
窗外的雨小了,但没停。雨丝细细密密地落下来,砸在二楼窗外的雨棚上,声音模糊又绵长,像有人絮絮叨叨地在说些什么。
林砚在陈默家待了两个多小时,把卷宗复印件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确认自己记下了每一个细节。走的时候陈默送他到门口,说了句:“明天我去查当年的考勤记录,十多年了,不一定能查到。”
“要是查到了呢?”
陈默靠在门框上,秋衣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下面一道旧伤疤。
“要是查到了,就说明有人在帮他造假。那就不是一个人了。”
雨这时候又大了些,林砚撑着伞走在巷子里,水从屋檐上砸下来,打在伞面上嘭嘭地响。路灯最后一点光也被雨吞了,巷子里黑得只能看见脚下的水洼在反光。他走得很慢,脑子里一直在转——
李建国在旧楼附近修了五年车,天天盯着一栋楼。
他在等什么?他在守着什么?
五年的守候,已经超出了正常人能理解的范畴。这不是愧疚,不是怀念,而是一种更沉重、更黑暗的东西——像一个欠了债的人,不敢离开债主的地盘。
或者像一个了人的人,不敢离开尸体的藏处。
林砚回到旧楼的时候,快十一点了。
楼道里黑得像泼了墨,声控灯还是没修。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爬楼梯,光柱扫过的地方,墙壁上的水渍被雨水泡得发胀,墙面鼓起一个又一个的包,有的已经破了,淌下一道道黄褐色的水痕,像这栋楼在流眼泪。
三楼到了。他刚要掏钥匙,余光扫到304的门。
张桂兰的门开了一条缝。
不是全开,是那种虚掩着、只留了一道手指粗的缝的程度。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昏黄的,像是很多年前那种白炽灯泡的光。光里面有影子在晃动,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门后踱步。
林砚站在302门口,没有动。
他看了那条门缝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
老人的手,皮肤松弛,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手里攥着一张纸条,和早上塞进门缝的纸条是一样的横格纸。
那只手把纸条放在门口的地上,然后缩了回去。
门缝里的光也灭了。
林砚在原地站了两秒,走过去,弯腰捡起纸条。他的手有一点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像是有东西要来了,你知道它要来,但还是会紧张。
展开。
还是蓝黑墨水,还是歪歪扭扭的字迹。但这一次,字写得很大,每一笔都像用尽了力气,纸都被戳穿了几个小洞。
**“她哭了十年,你听不见吗?”**
林砚抬起头,看着304紧闭的门。
门后没有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灯泡关掉以后钨丝冷却的细微声响都没有。就像门后是一堵墙,墙后面是空的。
他把纸条叠好,和早上那张夹在一起,打开了302的门。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大了起来,砸在木板上的声音密密麻麻的,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遍一遍地挠,一遍一遍地抓,想要扒开那些木板,把什么东西放进来。
或者把什么东西放出去。
林砚没开灯。
他站在客厅中间,让黑暗包裹着自己。雨水的气味从木板缝隙里钻进来,混着楼道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在屋里弥漫开来。他闭上眼,努力去听——去听那个哭声。
没有。
今晚没有哭声。
但他在心里已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