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砚几乎一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沉下去一会儿。梦里有个女人在唱歌,调子很老,像是八十年代的那种流行歌,词听不太清,只有旋律在脑子里一圈一圈地转,转得他太阳直跳。
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木板缝里挤进来了,在枕头旁边切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灰尘在光柱里上下翻飞,密密麻麻的,像一群没头没脑的小虫子。
手机显示七点二十。电量还剩百分之六。
他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发紧——老毛病了,睡不好就这样。床头柜上的水杯空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喝过。
第一件事是去看衣柜。
柜门还关着。他松了口气。但拉开以后,那道压痕还在。四手指的印记清清楚楚印在灰尘里,一个都没跑。他蹲下来又拍了几张照片,不同角度,不同光线,连指纹的纹路都能看清。
然后他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陈默是他为数不多还保持联系的老朋友。三十七,在辖区刑警队了十年,破过几个不大不小的案子,身上带着刑警那种特有的警觉劲儿,说话不多,但每句都砸在点上。
他没说太多,只发了张手指压痕的照片,配了句话:
“302。昨晚有人进来过。”
陈默回得很快:别动现场,我中午过来。
林砚洗漱的时候又检查了一遍卫生间。浴缸已经了,昨晚那圈水渍没了踪影,但釉面上有一小块颜色不太对——发黄,像是有什么液体透了以后渗进去了。他拍了照,退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余光扫到门缝下面塞着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
叠得方方正正的,从门缝最底下推进来,卡在门板和地板之间的缝隙里。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发黄发脆,边角都毛了。
他捡起来,展开。
蓝黑墨水写的,笔迹歪歪扭扭,像是手一直在抖:
**“302不能住人,快搬走。”**
没有署名,没有期。墨水的颜色不新,但也不像是放了很久的——他凑近闻了闻,还有墨水的味道,淡淡的,但能闻到。
什么时候塞进来的?
他五点多才迷迷糊糊睡着,那时候门缝下面什么都没有。七点二十醒来,纸条就在这儿了。
也就是说,有人在清晨五点到七点之间,来过他的门口,蹲下来,把这张纸条推进去,然后离开了。
林砚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但纸的质地他认得——九十年代学校发的横格本,现在早就见不着了。用这种纸的人多半上了年纪,而且有存旧东西的习惯。
张桂兰。
这个名字突然从脑子里冒出来。昨天搬来的时候,周房东提过一句:“你隔壁那户,姓张,老太太,不爱跟人打交道,你别去烦她。”
隔壁是304。302和304之间只隔着一堵墙。
昨晚他第一次听到哭声的时候,那声音就像是渗过那堵墙过来的。
林砚把纸条夹进笔记本,下楼买早餐。
修车摊已经开了。那个中年男人蹲在地上给一辆自行车打气,听见脚步声也没抬头,整个人像是焊在了那个位置上。
小区门口有个卖早点的小推车,豆浆油条茶叶蛋。林砚要了两油条一杯豆浆,站旁边等着的时候,随口问了句:“大爷,您知道302以前住的是什么人吗?”
卖早点的大爷六十出头,围裙上全是面粉,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听见这话,手里的夹子明显顿了一下,油条“啪嗒”掉回了油锅里。
“你住302?”大爷抬起头看他,眼神有点古怪。
“嗯,昨天刚搬进来。”
大爷没接话,把油条重新夹出来,装进袋子里递给他。林砚接过来的时候,大爷的手指碰了碰他的手背,冰凉冰凉的。
“那屋子空了三年了。”大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之前也有人租过,住了一个礼拜就搬了,押金都没要。”
“为什么?”
大爷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身后有人喊“来两油条”。他赶紧转过头去招呼,等那人走了,刚才那股说话的劲儿也散了。他摆摆手,像是在赶一只苍蝇:“没什么没什么,你自己小心就是了。”
林砚没再追问。他端着豆浆往回走的时候,故意绕了一段路,从小区的另一个门进去,想看看有没有人跟着他。
没有。但他拐进楼道之前,余光扫到修车摊的那个男人抬了一下头——很快,像蜻蜓点水,又低了下去。
他总是觉得哪里不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感觉——有人在看他。从他搬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在看。
中午,陈默准时到了。
他穿着便装,深灰色夹克,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有点皱。胡子刮得净净,但眼袋很重,一看就是常年熬夜的人。
“钥匙给我。”陈默伸着手,话不多。
林砚把302的钥匙递给他。陈默接过去的时候拇指在钥匙齿上摸了摸,像是在凭手感判断这把钥匙配了多久、是不是原装的。
他开门进去,没急着看,先在客厅中间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像在重新认识这个房间。然后才蹲下来看衣柜里的手印。他看得很仔细,鼻尖快凑到木板上了,足足看了有两分钟,才直起身。
“不是职业的。”陈默说。
“怎么说?”
“手印没有手套痕迹,指纹都没遮。职业的不可能犯这种错。”他顿了顿,指了指衣柜内侧的门板,“而且你看——这人进来的时候先开了衣柜门,走的时候又关上了,但关上以后还拉了一下,确认关严实了。你发现没有,衣柜门把手上有一条新的擦痕。”
林砚凑过去看。果然,把手的侧面有一道细细的亮痕,金属表面的氧化层被什么东西蹭掉了,露出底下的本色。
“关完门还检查一遍,说明这人很细心,不想留痕迹。”陈默说着,皱了皱眉,“但他忘了关浴帘,也忘了擦掉衣柜里的手印。”
“矛盾。”
“对,矛盾。”陈默看了他一眼,“有两种可能。一是他知道你会回来,走得急,顾不上。二是——他本不在乎你发现。”
林砚没说话。窗外的风从木板缝隙里灌进来,吹得墙纸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语。
陈默又检查了大门和窗户,结论和林砚一样——没有撬锁痕迹,窗户都是锁死的。也就是说,这个人要么有钥匙,要么是趁林砚出门的时候藏在屋里,一直没走。
“你昨晚几点出去的?”
“五点多,快六点。”
“回来呢?”
“八点半左右。”
“三个半小时。”陈默算了算,声音低沉,“够一个人把这屋子翻三遍了。你看看有什么东西少了没有?”
林砚想了想。他的东西不多——几件衣服,一台笔记本,一个行李箱,还有一些零碎。他打开箱子翻了翻,现金和卡都在,笔记本也还在。
但是。
他记得自己把钢笔别在笔筒里的。笔帽朝上,笔尖朝上,笔和笔筒边缘的距离他特意对齐过。现在那支钢笔的角度偏了大约十五度,笔帽上原本朝正前方的商标,现在朝右偏了。
不是他放的。
“没丢东西。”他说,“但有人动过我的笔筒。”
陈默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这个人有病吧,谁会注意钢笔偏了几度?但他没说出来,只是点了点头:“记性不错。”
“是毛病。”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陈默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客厅的窗户前面,手指轻轻敲了敲钉死的木板,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你知道这屋子以前住的是谁吗?”
“苏念。”林砚说。
陈默的手停了一下。
“我查过。”林砚补充道,“2009年失踪,十七岁,纺织厂子弟中学高二的学生。失踪前父母双亡,跟姑姑姑父住。失踪那天晚上下大雨,有人听见302有争吵声,但警察来的时候什么都没找到。案子到现在没破。”
陈默转过身来。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惊讶,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层冰面底下压着的河水突然翻涌了一下,又硬生生沉了下去。
“你怎么知道的?”
“网上能查到。虽然被删了不少,但论坛上有人讨论过,老帖子还留着。”
“那些帖子不该在。”陈默的声音沉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说不清的情绪,“当年这个案子的所有信息都不公开,因为苏念是未成年人。论坛上的帖子应该是后来被人扒出来的,但原帖早就删了。”
“也就是说,有人存了底。”林砚盯着他的眼睛,“谁会对一个失踪案这么上心,存了十几年?”
陈默没回答。他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咬了两下过滤嘴。
“你要查这个?”他问。
“我住进来了。”
“这不是写小说。”
“我知道。”
陈默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捏了捏,烟丝从两头挤出来,掉在地上。他看着林砚的眼睛,看了好几秒,最后把皱巴巴的烟揣回兜里。
“我当年跟过这个案子。”他说,声音不大,“那会儿我刚从警校毕业两年,跑腿的那种。这案子不是我的,但我看过卷宗,也去过现场。”
他顿了顿。
“302的地板,当年做过鲁米诺测试。阳性。”
两个人都没说话。
鲁米诺阳性意味着什么,不需要解释。
陈默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也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你要是真查,别单。有线索联系我。”
门关上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远去,从三楼降到二楼,从二楼降到一楼,最后被外面的雨声吞没了。
林砚送走陈默,回到屋里,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发了很久的呆。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在转——
陈默当年只是跑腿的,为什么对案子的细节记得这么清楚?他说地板做过鲁米诺测试,但卷宗里本没提这件事。林砚在网上看过一个自称知情人的帖子,也提到过302地板有血迹反应,那个帖子发出来不到一个小时就被删了。
陈默说的,和那个帖子里说的,一模一样。
他是从哪儿知道的?
林砚打开笔记本,新建了一个文档,标题打了一行字:
《旧楼》
第一章的开头他早就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他打字不快,但很稳,每个句子都像是在脑子里揉碎了又重新捏起来的,不到那个形状就不舒服。
“房间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霉,也不是朽,而是某种更久远的——”
写到这儿,手机震了一下。
又是短信。还是那个没有号码的号码。
只有一张图片。
他点开。
是一个布偶。
褪了色的粉红色兔子,左耳朵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的手艺。右眼的一颗扣子掉了,露出白色的底布,那里原本应该缝着一颗黑扣子的,现在只剩下一圈线头。兔子的肚子上用圆珠笔写着两个字,笔画已经洇开了,墨水往外渗了一圈蓝晕,但还能辨认——
念念。
苏念的小名。
林砚盯着这张照片,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害怕。是认出来了。
这个布偶——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一仰,差点翻倒。他冲进卧室,拉开衣柜,跪在地上,手电筒的光照着最下层的隔板——
灰尘上,除了昨晚那四个手指的压痕,什么都没有。
净净的。
但昨天下午他第一次打开衣柜的时候,在这个位置,分明看到过一样东西。一个布偶。粉红色的兔子,左耳朵缝过,右眼掉了扣子,肚子上写着“念念”两个字。
他记得。
他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当时还愣了一下,心想这个布偶不该在这儿——又旧又脏,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但又被保存得很仔细,像是有人舍不得扔。
他还在备忘录里记过这笔。
林砚翻开手机,找到昨天的那条记录。下午四点零三分,衣柜下层隔板,粉红色布偶,兔子,陈旧,有手写名字。
东西在。他拍了照吗?
翻相册。
没有。他当时只是用眼睛看了,没拍。因为那时候他还没意识到这些东西有意义,只觉得是一个旧房子里的旧物件,正常得不能再正常。谁会一搬进去就把衣柜里所有的破烂都拍一遍?
现在布偶没了。照片也没了。
那条短信来了。
林砚把短信里的照片放大,一点一点地看。左耳朵的缝线——针脚歪歪扭扭,有两针缝错了又拆掉的痕迹。右眼的位置——扣子没了,留下一圈线头,线头的颜色和肚子上“念念”两个字的墨水颜色一样,都是蓝黑色的。
和他记忆里的布偶,是同一个。
他回拨了那个号码。
关机。
他发了条消息:你是谁?
显示发送成功,但没有已读回执。
林砚靠在衣柜上,后背贴着冰冷的木板。那种凉意透过衣服渗进皮肤,顺着脊椎往上爬,爬到后脑勺,和没睡好的头疼搅在一起。
脑子里所有的齿轮都在转,咬得嘎嘎响。
有人进了他的屋子。
有人动过他的东西。
有人拍了布偶的照片,发给他。
有人说“不该来的地方,别多管闲事”。
又有人在清晨塞进一张纸条,说“302不能住人,快搬走”。
两种声音。两条路。
一个是威胁,一个是警告。
不是同一个人。
林砚闭上眼,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张模糊的、还看不清五官的脸——
这个人不希望他留在302。但又不希望他毫无理由地离开。所以要给他看东西,给他理由,让他知道这里不正常,然后让他自己乖乖走。
但拍下布偶照片的时候,这个人已经进了他的房间。既然能进,为什么不直接把布偶拿走?为什么要先留下,等林砚看过以后才拿走?
除非。
除非布偶不是被拿走的。
除非它自己走的。
林砚睁开眼,盯着衣柜深处黑洞洞的空间。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只有旧木头的气味,只有一个关于兔子的、像扎了一样长在脑子里的记忆。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来。
乌云从东边压过来,一层叠一层,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空气变得又闷又湿,呼吸都觉得黏糊。木板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越来越弱,屋子里的阴影越来越浓,浓到墙纸上的水渍都看不清轮廓了,只剩下一些黑黢黢的影子,像什么活物趴在墙上。
林砚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走到窗前,透过那条三指宽的缝隙往外看。
楼下,修车摊的男人正往车上收工具。
他动作很快,像是赶时间,又像是在躲什么。扳手、钳子、打气筒,一件一件往铁皮箱子里扔,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收到一半,他停下来,抬头往楼上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三指宽的缝隙、隔着六层楼的高度、隔着昏黄的天光和细密开始落下的雨丝,撞在了一起。
男人愣了一下。
就那么零点几秒的停顿,他的身体僵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然后他猛地低下头,把最后一件工具胡乱塞进箱子,拉着小车快步走了。
背影消失在巷口的时候,林砚注意到他的右腿有一点跛。
走快了就看得出来。右腿落地的瞬间会微微向外撇,像是脚踝或者膝盖有什么旧伤。不是装的,是真跛。
林砚在备忘录里新建了一条:修车摊中年男,右腿跛,目光在我身上停留次数过多,今早我拐进楼道时他在抬头看我。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他的修车摊正对旧楼唯一出入口,能看到每一个进出的人。
窗外终于下起了雨。
一开始是几滴,砸在木板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敲门。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急,最后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声响,像有无数手指在同时挠着木板。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也带来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脊发凉的——
声音。
不是雨声。
是哭声。
和昨晚一样的哭声。从墙壁里渗出来的,从地板下面涌上来的,从天花板上砸下来的。断断续续的,压抑的,像是在嗓子眼里被掐住了又硬挤出来,气都接不上。
林砚看了一眼时间。
下午五点十一分。
和昨天一模一样。